70.风波三
夜 钟毓宫
菏泽修被萧氏捆在这暗室里已过去整整一日。
算不得外面的时间, 他只觉得肚子一声比一声叫的更响,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且他平日里本就好动, 吃的也多,按照饥饿的程度算, 外面怕是已经用过晚膳了。
虽心知今日不掉二两肉怕是走不出这暗室, 但此时除了饿的难受, 心里更操心的是墨汝央,他那个傻乎乎的央儿妹妹有没有脱离危险。
正胡思乱想着伸展手脚, 解放了在冷硬的地面上被压得生疼的屁股,暗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慢慢推开。
来人见他斜躺着睡得舒服,登时便皱了眉头:
“环儿,教教菏泽公子, 在这深宫里该怎么坐!”
名唤环儿的侍女乖巧领命上前, 不等菏泽修反应照着他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
本就饿的生疼的肚子在这一脚后更是直接贴上了后腰杆, 直将他踢的躬身抬腿蜷成一团,手脚还被缚着便被那侍女一手从领子上提起,重重栽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
霎时间一阵痛感从尾椎骨蔓延上全身,疼得他汗毛倒竖冷汗直冒,一头栽倒在了旁边。
萧氏冷眼看着菏泽修硬是咬牙死撑着不吭声, 轻哼一声坐在了侍女送上来的椅子上, 抬手摸了摸一丝不苟的发髻, 略显疑惑的再度发声:
“环儿, 这宫外来的小野物, 似是不知道宫内的规矩,教教!”
“是!”
逐渐缓过那阵疼痛的菏泽修这才反应过来,环儿根本就不是寻常货色,且不谈那一脚的位置和轻轻松松拎他起身的力道,单是走过来的脚步便不该是寻常女子会有的沉稳轻盈。
眼看着环儿走到面前,菏泽修赶忙抓紧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尾巴,嬉皮笑脸的从地面上拱起身,对上萧氏屈膝一跪,恭敬的对着她拜下去:
“菏泽修拜见王后娘娘!”
环儿见此望向王后,看她点了点头这才缓步走回她身边。
菏泽修将脑袋埋在地面上分毫不敢动,听环儿走回去,心里却是长长的舒了口气。
只是在地面上跪了许久也不见萧氏恕他起身,刚将脑袋离地半寸准备看看情况,耳边就传来一声怒斥:
“放肆!娘娘还没恕礼,你竟敢枉顾宫规目中无人顾自起身,该当何罪!”
菏泽修再次将额头贴到了地面,还没等他缓口气,便听萧氏慵懒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可是菏泽将军从吃人舔血的战场上抱回来的小野种,有娘养无父教,连大王子都打得,还能指望他眼中有点礼数?”
眼见着菏泽修不负所望的收了笑意从地面上直起身,一身黑漆漆的塘泥和燃烧着噬天怒意的漆眸交相辉映,这一刻的他竟像是一只不服训的小黑豹,一身肆意张扬的野冽傲气,纵是被缚着手脚,也将人看得凭空生出几分寒意。
萧氏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虽道是龙生龙,凤生凤,可一样大小的孩儿,怎的晁笙平就长成了狐假虎威的小霸王,区区一个将军之子,小小年纪却有了这般傲目的风姿。
不动声色的收回打量的眼神,落睑掩下眸中妒色,细细品过他的少年意气和牛犊冲动,饶是再疼惜自己的儿子,此时也不由感慨,这不服教的小犊子与晁笙平之间当真是云泥之别。
菏泽修听完萧氏的话,自知是晁笙平那个捅漏了下巴的软骨头,将他二人晨间打架之事告诉了王后,若说此事只是让他小瞧了这母子俩,萧氏口不择言辱他父母,便让他再没了臣服小人之心。
愤慨的从萧氏身上收回目光,菏泽修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无视环儿诧异警告的目光,不卑不亢掷地有声的对萧氏说道:
“我的错我没想否认,今日要打要罚我都认了,可王后娘娘无端的辱我亡母和父帅又作何意?难道我在宫里惹是生非,是受我亡母和父帅指使的吗?”
萧氏勾唇抬头,本就刁钻的面相因着她的算计更显阴毒,满意的看着面前这不怕死的小牛犊迫不及待的撞进她给的陷阱,就连阴冷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悦耳生动:
“认了就好,免得出了这宫门道是本宫冤枉了你,至于你那短命的娘和那不长眼的爹,他们屈不屈也与本宫无关,今日本宫只是管管你这长伶俐的小嘴,让你知道出了这道宫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说着将手中一枚小瓷瓶递给环儿,头都不回的缓声问他:
“大王子今日路过荷塘你可看到了?”
“没有。”
菏泽修手脚被缚,眼睁睁看着环儿动作利落的从瓷瓶中倒出一颗褐色药丸,两步走到他身边伸手就要喂给他。
“那墨女落水你可看到了?”
“并未。”
环儿趁着菏泽修说话将药丸往他嘴里塞去,但菏泽修说完话立马闭了嘴,环儿使劲捏他的下巴也没能捏开,还险些被咬断了手指,不得已回看向了萧氏。
“没毒,死不了人,你若不吃,本宫可是要留给墨家那丫头帮你吃了。”
菏泽修被关在暗室一整日,料是不知墨汝央已被接出了宫,再者平日里就见他极为顾着护着那个小贱人,早就知道硬的不行,来之前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后招。
果然,菏泽修如陈墨般浓厚黢黑的眸子死死的盯向她,却在经过了一瞬的遽变后,转头示意环儿将那药喂进了自己口中。
萧氏满意的看着他吞药后不久渐起的变化,缓缓走到他身边在他耳际不远处极轻声的问道:
“炼魂丹的滋味可还好?”
菏泽修听闻此声猛然间像被扣进了大钟内,双目圆瞪肌肉紧绷,十指极为痛苦的张开又攥紧,那一刻他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的嗡嗡发颤,耳边震响千万重的回音:炼魂丹...丹...还好...好...
且每一声都振聋发聩,只片刻便将他站的笔直的身子震得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萧氏见他的惨状连连掴掌惊叹:
“大家就是大家,此药真是让本宫开了眼了!”
环儿像是着急请功般赶忙从旁附应道:
“娘娘,步留诗可是封靖候的专用毒师,侯爷的眼光又几时差过?”
“嗯,确实不错。”
再看地上屈蜷着的菏泽修,已像是被震晕般毫无反应,一身虚汗将白日里干的不太透的塘泥再次泡的有了泥色。
见萧氏眸中闪过一丝怀疑,环儿赶忙上前,边使力在菏泽修身上狠狠掐了一把边对萧氏禀道:
“娘娘,此药不致死,但服下后全身感官放大数倍,他刚就那样跌落在地,该是被痛晕了。”
果然如她所言,一把拧过后,菏泽修像是又被痛醒,咬的牙关咯吱作响,再次顶着满头大汗睁开了眼,许久才像疼过般喷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慢慢的将自己放平在地面上。
萧氏眸中是掩不住的跃跃欲试,接过另一侍女盘中细长的银针,语气颇为亲切的轻声问他:
“大王子可说过,墨女落水与他有关?”
“说过!”
话音未落,萧氏提起银针照着菏泽修的指缝扎了下去。
十指连心,便是平日里银针入指也是痛彻心扉,而此时的菏泽修便像是被一柄银|枪的枪|尖,重重沿着指缝插了下去,劈裂了指甲,劈开了指腹...
灭顶之痛袭来,菏泽修咬牙憋气,额上青筋暴起,在地面上拼命挣扎却被几个侍女重重按住,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还塞了一团巾帕在他口中。
萧氏将银针在他指缝里一根一根的扎过,边扎边对他讲道理,只是扎了数针后菏泽修却没了任何动静,转头才发现只这一小会儿,他再次被疼晕了过去,整个过程愣是没有叫出一声...
长夜漫漫,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早朝 武英殿
听闻墨秉怀之奏,武王顿时惊喜不已,内心直呼墨相可担大局,面上更是一派喜色,忙着人将墨秉怀的奏折呈递上来。
只是他才翻开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呆住了,前章乌祗地形兵力现状按下不提,后一句“送大王子晁笙平到皎埔国为质子,从皎埔入手,引兵东援,南境开战”结结实实的扎了武王的眼。
墨秉怀这是明晃晃的公报私仇,偏生还是让他无话可说,无计可施的公报私仇。
此人由焦逸真保荐,虽刚过而立之年,但翻阅他过往的案牍,确是一个能谋善断,胸有沟壑之材。
别说焦逸真的眼光不会差,便是放眼夜幽上下,能将以公谋私做的如此有理有据无可辩驳之人,怕是也轻易寻不到第二个。
一时间武王面上不觉浮上淡淡的窘色,昨日刚说被萧氏说完怜妾不怜子,今日就去同她讲要送平儿去皎埔做质子,怕又是好一通风波。
墨秉怀将武王意料之中的掣肘难堪收入眸中,垂眸执礼之际轻嘲一笑,出声时已恢复惯有的沉稳端方:
“启禀陛下,乌祗东临皎埔,南接夜幽,西围苍山,北临前商,若是不算前商那片荒蛮之地,单从地形上出发,接通皎埔便能对乌祗形成合围之势。
届时任他兵强马壮,粮草富足,也断然抵不过两国合围之力,更何况三年前那一役,乌祗死伤惨重,此时若得皎埔相助,攻下乌祗便如探囊取物!”
话说到这里群臣也明白了个大概,打着皎埔的主意去进攻乌祗,这是忘了三年前皎埔险被灭国之事吗?
果然话音落下不久,立时便有疑音追至:
“墨相此言恐有轻狂之嫌,且不言以皎埔国力不足以再负担战事,便是先前我夜幽被钉在皎埔背信弃义的耻辱柱上之事,就能那么轻易消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