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二章
乌祗蹂蛮皇宫
娄匡易做完兵马部署心灰意冷的回到皇宫复命时, 就见首辅周柏疏正站在永寿帝司南琨面前吹胡子瞪眼, 恨铁不成钢的怒斥“胡闹”。
而司南琨则低垂着小脑袋, 一副犯下大错, 又自责又羞愧的可怜模样,本就白嫩的小脸此时被周柏疏训的一阵红一阵白, 眼里还隐隐泛着泪花, 端的一副可怜模样。
许是周柏疏气性太大, 小皇帝又被训得太狠,直到娄匡易进殿前让公公入内禀报时, 这二人都未曾发现殿门外他的存在,也因此,他完完整整听到了周柏疏那句气急败坏的呵斥:
“那可是两万骁骑营,乌祗最精锐的骁骑营, 你就这样将兵符交了出去, 万一夜幽反口覆舌, 你的命谁来保?蹂蛮的百姓谁来护?更何况你还交给了张自全那样一个阴诡莫测之人,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话音将落,公公终于找到空子上前禀报娄大人求见,周柏疏慌忙抬袖擦汗,同时头都没回的对小皇帝说:
“暂时不要让他知道...”
只是话没说完, 身边便出现了一道怒发冲冠, 目光如炬的身影, 携着屋外的热浪转瞬扑至周柏疏面前扭住他的手臂, 语气极为不善的问道:
“你说什么?什么叫把兵符交了出去?骁骑营怎么了?为何不让本官知道?”
娄匡易恶狠狠的抓着周柏疏的手臂, 硬是没让他挣脱,等了半晌却只见周柏疏皱眉不见他回应,盛怒之下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直捏的周柏疏的关节开始轻微作响还依旧不吐一字。
娄匡易气极,在他哀嚎之际又大声对他吼道:
“说!”
周柏疏还没开口,司南琨倒是先被吓哭,虽然硬是没敢哭出声,咬着下唇眼泪巴巴的看着往常轻言温语的娄大人突然横眉倒竖,神色极为不善的追究自己的过错,但在听到周柏疏被捏的痛苦乱叫时到底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口齿不清断断续续的对他说:
“是我的错...张天师说要去...救皇叔...呜呜...如果不给这...呜呜...兵马...他会死...”
“陛下!”
周柏疏忍痛想要制止司南琨说出来,但终是晚了一步。
娄匡易前后拼凑一番,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下整个人的精力像是被抽尽,松开了扭着周柏疏的手,双目失神的在殿内站了半晌,这才在一片死寂后逐字逐句的说:
“前有永安帝寻丹问药草菅人命,后有永寿帝治国无能葬送三军,好,很好,你司南家,该亡!半分也不可惜!”
说完缓缓转身一步步往殿外走去。
先前司南丞提出用南境二十万兵马防守或消耗夜幽,用蹂蛮两万骁骑营稳固或做最后保障时,娄匡易虽觉耻辱,但已然被合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而现今,作为乌祗最后的,最强劲的屏障,却被黄口小儿轻轻松松送与了别人,这样一来是战是守却是都没了意义...
脚下如同踩空般虚无缥缈的往殿外走去,脑中既是繁杂冗重,又是空虚失措,不知下一步将要踏向何方,正沉在不知什么情绪中虚虚晃晃时,突听身后周柏疏苍老的声音传来:
“与夜幽一战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一降便是保住了性命,也无颜去见先祖了。”
娄匡易停住脚步,望天沉叹,许久收回目光垂眸抹去泪痕:
“誓死,不做亡国臣!”
三日后南境全部兵马被撤回蹂蛮城内,乔装住进早已空出来的民房中待战。城中百姓四散逃窜,没能力出逃的也被兵部遣人送出了城。
南部战报接二连三的送达,不用看也知夜幽不废吹灰之力,一路顺风顺水收了国中几十城,之后更是没两日便到了蹂蛮城下。
围城前一日,周瑾璎看着面前被自己折磨的早已没了人样的长歌,端了盆水进屋仔细为他擦洗过,再看那双盈满了泪意的眸子,依旧是从前那般倾慕眷恋的模样。
周瑾璎将他扶到床榻上,自己缓缓解了衣裳,最后剩了一件绣着并蒂牡丹的肚兜,倾身覆到了已经惊诧的瞪圆了双目的长歌身上。
忍住鼻酸吻住他时,看着自随她被禁了足开始便没了多余情绪,只知每日由着她撒泼犯浑折磨他,却一如既往体贴服侍她的男子,几年里终于有了些旁的情绪,那股热泪再也忍不住,随着她绵绵密密的亲吻,落了他一脸,一身...
许久后看着怀中像是睡过去般安静清隽的容颜,周瑾璎挂满了泪痕的脸缓缓扯出一抹酸涩凄苦的笑容:
“如果有来生,我情愿生在普通人家,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来生,你可一定离我远一些...”
这晚,长歌的尸身被埋葬在栖凤宫内的小花园,没有牌位,没有纸钱,哪怕是那座小土堆,也被周瑾璎拍得不能再矮。
只是她心里清楚,长歌不会介意,因为毒是她下的,坑是她亲手挖的,他是她一个人埋的,或许他还会觉得满足,他会笑吧...
这是我能给你最后的安排。
第二日,周瑾璎被一道圣旨带出了栖凤宫,见到了长高长大了许多的司南琨,又携着他的手一同去到宫门外。
夜幽封靖候焦逸真与大将菏泽铭并驾,缓缓行至宫门外,依照周柏疏递上的降书和仪程安排,立于此地静候乌祗朝廷归降。
司南琨仰头远远看着一脸高傲不屑的焦逸真和身材魁梧眉目冷清的菏泽铭,紧张的手心里不停的冒冷汗。
周瑾璎目光虽死气沉沉,但感受到司南琨的变化后还是轻轻捏了捏手中的小手,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莫怕。
果然司南琨像是受到了鼓舞,长长的喘了口气后抑制着杂乱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双方僵持许久,本来还一脸高傲的焦逸真终于忍不住,看都不看身边神色已显异状的菏泽铭一眼便戏谑的大声对司南琨喊道:
“小皇帝莫不是吓得不敢来递降书了?莫怕,叔叔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不会拿你怎么样...”
话没说完,一只冷箭划破虚空不知从何地射出,直直冲着焦逸真的后心穿了上来。
焦逸真还沉浸在先前的得意中没有丝毫意识,便听菏泽铭在他耳边疾呼一声“不好”,接着便被人按下了脑袋,重重磕在马的后脑勺上,那只冷箭没射到焦逸真的后心,却是一箭穿了他的发冠,玉簪落地碎成两截,跟着几缕青丝覆在上面。
再看焦逸真时,那一脸的明媚得意变成了阴鸷恶毒,蓬头散发怒不可遏的仇视着被人拦在身后的小皇帝和太后,眸中冒火的抬手大喝道:
“给我杀!”
这场大战持续了不到两日,乌祗兵马最终寡不敌众,战死将近十七万人马后,剩余人马或是伤重或是体力不支尽数被生擒,与司南琨,周瑾璎等被关于一处。
兵部尚书娄匡易战死,丞相周柏疏被下了官服顶戴,缚于铜柱上整日被暴晒。
这一日夜幽武王晁仁焕率左相墨秉怀,右相宫常安等一众朝臣赶到蹂蛮,听完焦逸真与菏泽铭的汇报,心情很是不错的朗声夸赞了几遍“封靖候能谋善计,荷将军忠勇无双”后,终于将司南琨和周瑾璎提了出来。
当周瑾璎被押至铜柱前,看到身前已经被晒暴了皮,身后尽是被高温的铜柱烫起的水泡的周柏疏时,连日来的故作镇定终于崩了。
内心是山呼海啸的痛楚,想上前一步却被人拦住,几经波折终是被人一脚踹在后膝,对着晁仁焕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满是悲恸气愤和绝望的被晁仁焕挑着下巴抬起了头,盯向他的含屈愤恨的眸子却不小心撞进了晁仁焕心里。
许久才听晁仁焕说:
“那三万将士是死是活,只在你一念之间,跟了孤,你儿子父亲和那三万士兵都能有一条活路,不跟...”
“你怎知我就不会半夜下毒杀了你?”
“啧啧啧...硬气!不过孤喜欢...”
周瑾璎衣袖下的手松松紧紧攥了数十回,终于扬天长笑一声后,目光决绝满眸清泪的抬眼看向晁仁焕:
“放人吧...”
“孽畜,你不得好死...”
虚弱苍老的声音紧跟着周瑾璎无力的妥协声传来,周瑾璎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匆忙爬起身转回去看向铜柱上的周柏疏时,却见他已经血目圆瞪,唇角不断往出渗着殷红的鲜血。
一步冲到他身边一声“父亲”还没喊出,迎头便被喷了一脸血沫,接着那双苍老赤红的眼睛渐渐失去光泽,垂下头再也没能抬起。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时间不早了,孤的周夫人该歇了。”
那一日,周瑾璎在清清楚楚时失去了父亲,在浑浑噩噩中成为了夜幽武王晁仁焕的周夫人。
那一晚,晁仁焕对身下不管怎么用力都无甚反应的周瑾璎说:
“若是你学不会怎样伺候孤,你的儿子便该学学怎样绝境求生了!”
周瑾璎的双眼倏然有了神采,静静盯着晁仁焕看了半晌后一行热泪滑落,接着一声化人生魂的嘤咛声破口而出...
宫内的时日不多时便恢复了两年前的模样,许是晁仁焕初到蹂蛮,身边侍妾只她一人,一时间她所受荣宠竟与多年前宠冠后宫时无甚区别,甚至许有过之。
只是此时的周瑾璎除了晁仁焕在时被逼着还有几分鲜活,其余时间都只盯着院外的小花园发呆,侍女们无人敢扰,只能从旁安静伺候着。
不过这样的清冷气氛持续了不多时,便被几日后侍女们的闲聊打断。
那日她迷迷糊糊摸出了栖凤宫,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突然听到了些不该听的话,还没听完一口气没上来,转眼寻找着那个小土堆的方向便直直落了地。
再醒时晁仁焕已赶到她身边,见她醒来还疾声呼太医来诊脉,只是他的手还没离床,突然被周瑾璎一把抓住,接着便听她嘶哑着声音问道:
“为什么?”
晁仁焕从处置完那几名侍女便知她为何事气极晕厥,此时听她一问,只沉了口气,接着略带嘲讽的回她:
“不过一个亡国之后,孤宠着你是抬举你...”
“凭什么?”
晁仁焕的话被周瑾璎打断,想了许久终于沉声回道:
“是焦逸真,不是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