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路三生复诊的时候终于拆掉了外面那一大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只剩下了几层纱布。

    她的伤口好得很快, 刚来时几乎深得见骨，但没几天伤口便开始愈合结痂, 就连医生也啧啧称奇。

    不过总得来说也算是件好事, 除了不能太用力, 她基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行动能力。

    经过一周的艰难操作, 路三生总算找到了人帮欧阳黎刷好了她家的墙。

    原本欧阳黎自己买了红白两色的油漆，最初她说想要在白墙上画几朵梅花，但找来了人，她又突然反悔，改口说不喜欢红梅。

    从楼道小广告上找来的刷墙师傅也没什么艺术细胞, 索性一气全刷了白，最后留下给雇主自由发挥的空间。

    路三生本身对墙上的装饰并不上心，她只求干净整洁，但欧阳黎却很倔强，说墙太空会让人觉得寂寞。

    当时是在晚上，路三生默默看了眼以“怕鬼”为借口死乞白赖钻进自己被窝的欧阳黎, 最终还是决定给她留个面子——

    当然怕欧阳黎再当场耍个流氓也是原因之一。

    路三生一开始还有点挣扎，不过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手伸到外面一会儿都会冻僵，她也就对自己床上多出的一个人型取暖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在关灯睡觉的时刻, 路三生也偶尔会生出一点迷茫——

    她和欧阳黎到底是什么时候发展成睡一张床, 甚至偶尔早上醒来还会发现自己扒到对方身上去的关系的？

    不过临近冬天, 暖融融的被窝总是能轻易让人丧失思考的能力的，所以这个问题路三生至今还没有得到答案。

    在下一个周一的时候，欧阳黎总算完成了她的大作。

    于是等路三生去欧阳黎家串门的时候，一眼就被墙上那只硕大的机器猫吸引住了视线。

    倒不是她对童年回忆有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她只是被那只蓝到发绿的大作惊到了。

    “.…..没想到你还挺有抽象画的天赋的。”路三生只能这么干巴巴地称赞。

    欧阳黎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听了路三生的称赞就更是美滋滋的，甚至还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她列表里仅有的两个好友之一沈乔还给她点了个赞。

    ……

    到公司的时候，路三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大对劲。

    她将抱来的书放下，跟着挤进老板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里面多了个小姑娘。

    小姑娘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黑，正低着头缩在一处。

    老板正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地哄她，然而小姑娘一言不发，最大的反应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抬头，路三生看清了她的脸，她觉得有些眼熟。

    无暇细想，那小姑娘的视线突然落到她身上，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眼看小姑娘总算有了点其他反应，老板如蒙大赦，连忙跟着她转头去看，一看到是路三生，顿时又是一喜。

    “三生！你快过来。”老板朝路三生招手，又去看那个小姑娘，“唉，我差点忘了，上次是这个姐姐陪你们一起玩的吧，小雨你还记得她吗？今天让她陪你玩好吗？”

    其他同事立刻让开道，罕有的连一个玩笑都没有，脸上多少都有点唏嘘的神色。

    同时路三生也终于想起来这个小姑娘的来历，似乎是上个礼拜在游乐园里的小姑娘

    似乎是顾先生顾绎清的女儿。

    因为自身的一点小毛病，路三生对那时的记忆印象并不深，对这个小姑娘也有些陌生。

    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些问题路三生没来得及问出来，待她被同事推着走近，老板便忙不迭地将小姑娘塞进她怀里。

    “三生，她暂时就麻烦你了。”老板说道，“带她玩一会儿，等会儿把她带到后面的小房间睡一会儿吧，她一宿没闭眼了。”

    路三生茫然地接过这小姑娘，低头与她对视片刻，后者捏着她的衣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于是路三生瞬间败下阵来，认命地将她带到了会客室后面的小房间里，那里是预备给加班的人准备的，里面的床被都是早已备好的。

    路三生将小姑娘放到床上，与她大眼瞪小眼许久，才有些尴尬地开口：“呃，喝水吗？”

    小姑娘点点头。

    路三生便起身准备出门去倒水，然而还没走出两步，她就感觉到自己衣服下摆传来一道拉力。

    她转头去看，发现小姑娘有些紧张地拽着她的衣角，生怕她一去不回似的。

    “我就只是去倒个水。”路三生安慰道，“很快就回来。”

    “爸爸也是这么说……”顾小雨小声说，“他关了门就不见了…….”

    “我不关门。”路三生隐约有点琢磨过来，一边举起手示意，“就在旁边，你可以看到我，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小姑娘紧紧咬着下唇，许久才轻微地点了点头。

    路三生便匆匆从会客室的饮水机那儿用一次性杯子接了点水，随后便立刻转身回了房间，顾小雨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她身上。

    “大姐姐。”顾小雨小声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路三生喂小姑娘喝了点水，原本面对小孩子的拘谨紧张也消散了一些，“想吃什么吗？”

    顾小雨摇了摇头。

    “大姐姐。”顾小雨扯住路三生的衣角，问，“你上次说要杀爸爸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为什么爸爸还是死了？”

    路三生顿住。

    ……

    顾小雨年纪尚小，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见到路三生后便放松了下来，很快便熬不住睡了过去。

    路三生给她压好被角，又调节了一下空调的温度，然后花了更多的时间将自己的衣角从顾小雨手里扯出来，换了个小熊玩偶让她抓着。

    想到刚刚顾小雨那副紧张的模样，路三生犹豫了一下，出去之后最终没有关门。

    老板正坐在会客室门口发呆，见路三生出来就朝她招了招手。

    “就在这儿说吧。”老板压低了声音，“省得一会儿睡醒了又怕。”

    路三生捧着一次性纸杯在老板对面坐下，也跟着放轻了音量：“怎么回事？”

    “顾绎清死了。”老板言简意赅地总结道，“自杀的。”

    说着老板将一份删减版的案件报告推给路三生。

    “这件事性质挺严重的，后面大概不会详细报道，不过这事儿我们也算相关人员，所以警方那边给了我这个。”

    路三生简单翻了一下，盯着报告里唯一一张图皱起了眉。

    那是一张黑白的照片，像素比较低，导致整张图都不太清晰，但有了下面文字的补充，便可以明确照片里的人是顾绎清。

    他躺在一个浴缸里，双手交握放在胸前，神情依稀可见是安详的，只是身下的水却是暗色的，并且在往外溢出。

    显然水里混杂了什么东西，根据自杀的判断，大概率是血。

    浴缸边还摆了一串黑色的不规则物体，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浴缸上自带的坑痕，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路三生还没来得及研究完那张图，就因为老板的话愣了一下：“相关人员？”

    “对，顾绎清还留了遗书。”

    老板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话里有点咬牙切齿地意味。

    “我真是看走眼了这人…….当时报警的是小雨——就是他女儿，他怎么忍心留这么一副尊荣给他女儿，亏得我以为他是真的有善心才收养这个孩子……”

    路三生动作一顿，蓦地想起刚刚顾小雨紧盯着自己的紧张姿态，总算知道那样的恐惧源于何处。

    顾绎清对女儿说他去倒杯水，然后关上卫生间的大门，沉默地死在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浴缸水里。

    对顾小雨来说，不过就是平常的一天，她可能只是想去上个厕所，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满身是血的父亲躺在卫生间里，身体已经冰冷，没有了呼吸。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早已知晓了死亡的含义，当她独自立于父亲的尸体之前，心下该是如何的惶然……

    老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太过激动，连忙收敛了音量。

    “……警方昨天找上门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件事。他在遗书里说有东西要留给你——等会儿我拿给你，另外……”

    老板顿了顿，抬头看了路三生一眼，语气里有些埋怨的意味，显然对顾绎清这不负责任地行为怨气不小。

    “他本来说想让你收养顾小雨——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收养她的，就是希望这段时间你多关照关照她，她现在情况不大好。”

    路三生松了一口气。

    她倒不是抗拒收留这个孩子，只是她毕竟从没有过养孩子的打算，况且以她那点工资，养活自己尚有余裕，但要再多养一个孩子，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别的不说，单就住处就是个大问题了，那破旧的危楼，她自己住住倒没什么，却总不能让小孩子来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况且她自己身上那些招鬼的麻烦，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非必要，路三生还是希望有更好的人家愿意收养顾小雨。

    而老板实际是个正儿八经的富二代，家底颇丰，虽然早年因为游戏公司的事闹了一阵，但现在早已经缓和下来，养个孩子绰绰有余。

    老板家里与顾绎清有几分交情，况且这麻烦也是他主动招来的，再想想顾小雨年纪这么小，着实可怜，他也就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这个领养任务。

    作为目击证人，又是遗书所包含的范围，警方一早就查清楚了顾小雨的身世，顺带告知了有收养意向的老板。

    顾小雨并不是顾绎清的亲生女儿，而是他在孤儿院收养的孩子，因为顾小雨身上有些特别之处，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时常被人欺负。

    直到顾绎清带走了她，为她取了“顾小雨”这个名字，带着她四处游荡，至此她受难的前半生才算是告一段落。

    但在五年之后，养女尚且年幼，带她离开的人却先一步丢下了她。

    如果没有人收养顾小雨，那么她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送回孤儿院。

    路三生是过来人，知道那里情况有多么复杂，何况还是被收养后又因为养父自杀被送回去的孩子。

    她甚至都已经能想象其他人对她极尽刻薄与污名的场景了。

    不过，能残忍到死在自己孩子面前的父亲，又能指望他负责任到哪里去呢？

    路三生这么想着，却也茫然于顾绎清为何要自杀，这也是警方和老板都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说完了紧要的几个问题，老板对此倒是有几分推测。

    “听警察说，浴缸边上摆了一堆黑石头，鉴定下来不少都是墨玉。”

    老板指了指报告上的图，一边抬头看了路三生一眼。

    “还有他留下来指名给你的手稿——就是关于墨玉的手稿，上面说墨玉能让人死而还生……”

    “他竟然相信这个？”路三生不知道该不该笑了。

    “真假我不清楚，但结果是他死了。”老板摊了摊手，也有些无奈，“有人说他可能是年少时做过什么亏心事，时间久了连精神都不正常了，所以就……”

    后面的话老板没有再说下去，但路三生已经明白了。

    “……也许吧。”路三生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顾小雨，有些同情她，“最可怜的还是这孩子吧。”

    “是啊，还好这孩子一直挺乖的。”老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掏出了手机，“我还是先买几本儿童心理学看看吧，养孩子还真是个甜蜜的负担啊。”

    “对了，老板。”路三生盯着被子下面露出的黑色衣角，冷不丁地问，“上次你们报失踪的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人找到了吗？”

    “没有。”老板盯着手机屏幕上品种繁多的书目，感到十分头疼，“警方按名字和脸部识别调了档案，但是结果是查无此人，要不是有监控和医生护士作证，他们都要以为我们报假警了——总之，还没有结果，并且他们说后续大概比较渺茫了。”

    “啧，现在的小孩子啊，一个个都这么能跑。要不是都见过真人，我都要觉得是不是见鬼了——对了，你觉得这个题材怎么样？虽然真鬼都没有实体，但我们也可以创新一下嘛，能随便变的鬼是不是更刺激？”

    “唉，不过我最近好像都跟警察打交道诶，这才几天啊，难道是水逆？还是命犯太岁了？要不哪天我们一起去庙里拜拜吧，正好当做今年的旅游活动了……”

    对于老板心血来潮的建议，路三生习以为常地左耳进右耳出，她盯着顾小雨看了一会儿，忽地冒出一句：“回头先给她换套衣服吧。”

    老板没多想，跟着瞄了一眼，便赞赏地表达了认同。

    “哎，对，还是你们女孩子细心，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小姑娘嘛，穿鲜亮一点才好，说不准穿漂亮了心情也跟着好了呢——你们觉得这件黄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朝气……”

    话说着，老板就已经将一件童装的链接发到了公司的小群里，一堆人顿时被炸出来，热火朝天地讨论起合适的衣服来。

    「我靠，这谁发的，什么审美啊！」

    「这么亮，出去跑一趟不怕闪瞎狗眼吗……」

    「还不如旁边那件屎黄色的呢[鄙视]」

    「哪家生娃了？」

    「老板？？？」

    「咦，是不是刚刚那个小姑娘啊，看大小好像差不多哦」

    「哎呀，这个年纪的小公主就应该穿点粉嫩的小裙子嘛，比如这个→链接」

    「不如这件→链接」

    「链接」

    「不是，我说，老板怎么也在这个群里？」

    「你们上班水群，老板知道吗[邪笑]」

    「现在知道了」

    「上面几个，我都记住了，明天五百字检讨交上来，不然扣奖金！」

    「……老板，那个，我今天休息（弱弱举手）」

    「你除外，小赵呢，给我记下来，明天我要检查」

    「收到！」

    「对了，算你一个。顺便有链接的都私聊发给我。」

    「……tat老板……」

    「哈哈哈哈哈」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天道好轮回~」

    路三生扫了一眼热闹非凡的小群，还没来得及加入，就先被欧阳黎发来的消息打断了节奏。

    欧阳黎发了几张照片过来，分别是不同角度的机器猫，有大有小，有黄有红，几乎都能凑成一道彩虹——

    不过光看这数量，大概已经将一面墙霸占满了。

    看起来欧阳黎还真的是闲得发慌。

    路三生努力抑制住嘴角的抽动，实在是不忍心去看那面目全非的童年回忆。

    不过电子通讯的好处在于不用强行控制自己的表情。

    路三生摸了一下自己的良心，然后瘫着脸回复：「真可爱[心]」

    反正欧阳黎那间屋子的利用率低到令人发指，倒不用太担心辣眼睛的不良后果。

    欧阳黎的消息很快就回过来：「需要我帮你修饰一下你那边的墙吗？」

    路三生秒回：

    「不用！」

    「求你放过我的墙！」

    欧阳黎的回复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觉到她脸上的真诚：「我觉得你的墙太单薄了，不够充实，很容易让人觉得空虚寂寞冷，你真的不要加点什么吗？」

    路三生想象了一下自家天花板被抽象派的机器猫占领的场景，顿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试图阻止欧阳黎的冲动，甚至开始口不择言。

    「你有我还不够吗？！」

    「哪里不够充实了！！！」

    “三生，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来自于现实的疑问让路三生手一抖，没打完的三个字顺势就发了过去。

    不过这时候路三生还在惊悚于老板的结论，根本没注意到手机上的动态。

    “当然没有！”路三生连忙压低了音量，“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没发现你最近抱着手机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吗，还经常露出这种……嗯……”

    老板指了指自己的脸，求生欲让他将更传神的“荡漾”两个字咽下，做出了一个只可意会的表情。

    “嗯…...这种生动的表情。不过也没看你跟什么人出去啊，难不成是网恋？”

    路三生想说这是因为比起现实，欧阳黎总是更沉迷于网络世界，她只是顺便迁就她，至于后一个问题要怪欧阳黎的脑回路迥异于常人，让人抓狂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话到嘴边，路三生又觉得哪里怪怪的，犹豫了一下，那些话就顺势咽了回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这种事不用害羞嘛，是好事啊，要是合适也带来见见我们娘家人，日后好为你撑腰啊。就算见光死，也早死早超生嘛……”

    “嗯……难不成你喜欢的也是女生？我记得以前那谁不是当众给你告白过吗？哦，对了，你拒绝了，不过现在你要是你这个意向我们也不会嘲笑你的，性向平等嘛……你要是看不上，我还认识几个朋友，条件都不错，要不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路三生表情越来越一言难尽，老板的脑洞也越跑越偏，却诡异地在某种程度上贴近了真相。

    不过大概这就是老板之所以为老板的原因吧。

    “唉……”路三生神情复杂地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试图在老板庞大的脑洞面前辩解，而是转过去看手机。

    再次去看刚刚自己发出去的信息的时候，路三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话实在是有点微妙。

    然而早已过了撤回的时间，她也只能盯着那几条完全不符合自己人设的消息干瞪眼。

    两三秒之后，她又收到一条消息。

    滑到最底下去查看的时候，路三生又愣住。

    先前老板突然跟她说话，她一句话没打完便发了出去，只有三个字——

    「我想你」

    至于到底是想她干什么，路三生被老板一打岔，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倒是欧阳黎那边停了一会儿，才回了一条来：「嗯，我也想你。」

    路三生的手指在自己发的那条上悬停了一会儿，一直犹豫到了时限，最终也没有撤回那条错误的消息。

    下一秒欧阳黎又发了一条消息来：「今天要我去接你吗？」

    或许是老板的话起了某种影响，看着几乎每天都会出现一次的消息，路三生心情也有些微妙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已经习惯了另一个人陪着她一起走下班回家的路了。

    不过话说回来，欧阳黎确实很闲啊。改天要不要帮她介绍个工作什么的……

    心下思绪万千瞬间跑闪过，路三生也只停顿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