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老板的行动力非凡, 做好了决定之后，很快就将顾小雨的收养手续办好了。

    名字还是尊重了小姑娘自己的想法保留了下来, 连姓都没有改，依然还是叫“顾小雨”。

    前任养父的死给顾小雨的冲击很大, 平时坐在一处, 一天动也不动一下, 话也不主动讲。

    好在她也没有完全封闭自我, 别人与她说话时她还会给一点反应，叫她吃饭喝水也都乖乖照做。

    年轻的同事们一腔母爱爆发无处安放，一边念叨着这当爹的什么玩意儿，一边又惊觉默默念了一声“逝者为大”，便又转过头去逗顾小雨。

    最终的结果大多还是推着路三生去跟小姑娘玩。

    躺枪最严重的路三生叹了口气, 只能把顾小雨领到自己身边，给她点开动画片，或者递给她一本童话书。

    幸而顾小雨很乖，而且她现在名义上还处在休假期，她负责的工作近期也完成得七七八八，基本跨入了清闲期, 于是才能分出心神来帮老板带孩子。

    老板收养顾小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批发了几大箱童装，春夏秋冬赤橙黄绿一气都备齐了，当然只有灰黑色系被排除在外。

    虽然老板的审美有些一言难尽，但毕竟顾小雨底子好, 生得漂亮, 年纪又小, 即便是亮得闪眼的荧光黄穿在身上也显出了许多青春气。

    总比先前死气沉沉的一身黑好多了。

    老板对此很满意，路三生也满意了。

    有些时候路三生也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尤其是在事后清闲下来，破碎朦胧的记忆就会慢慢翻涌上来，她也隐约想起初见顾小雨时的场景了。

    那时候她看顾绎清身边的顾小雨，怎么看都有一股顾远溟的影子在。

    如今顾远溟失踪，她对她的记忆依然还有些模糊，却隐约感觉日后大约也再见不到了。

    这时候她再去看换了一身衣服又变得沉默的顾小雨，怎么看怎么不像了。

    或许只是心理作用的加成吧。

    说起来，顾绎清和顾远溟有关系吗？

    也许只是巧合呢。

    路三生没再多想，拆开一袋小蛋糕，切开一半放在小碟子里推给顾小雨。

    顾小雨抬头看了她一眼，抿着唇角朝她笑了一下，然后才拿起小叉子小口小口地吃起那过分甜腻的蛋糕。

    这就是所有人都把顾小雨往路三生身边推的原因了，顾小雨虽然很乖，却只会主动对着路三生笑，像是将她当成了一个安全可靠的港湾了一样。

    嗯……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挺可靠的。

    众人回想了一下路三生那变态的武力值，顿时默了，于是纷纷了然，放心散开回去工作了。

    “喝点水吧。”路三生又把杯子推过去。

    “嗯。”顾小雨乖乖点头，喝了口水又继续去啃蛋糕，啃两口又去喝一口水。

    为什么小孩子都这么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呢？

    啊，欧阳黎好像也挺喜欢的，难道她到现在还没长大吗？

    路三生看了一会儿，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放弃，继续回去翻那本顾绎清留给她的手稿。

    说是手稿只是因为里面的字体并不是印刷体，更像是手写而成的，而且内容乱而杂，还夹杂着不同人的注解。

    但事实上，如果可能的话，路三生更希望把它称为古书。

    手稿纸质泛黄，里面的字除开明显是后来人的注解，全部都是繁体，还是从右往左的竖排排版。

    可奇怪的是，这样古旧的画风之下，里面的黑色字迹依然清晰可辩，连一点消磨的痕迹都没有。

    路三生翻阅这种格式的书并没有什么障碍，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已经翻过去大半。

    这书的名字叫《墨玉杂记》，前半部分都是作者收集的各种玉石相关的资料，很杂乱，大概也只有原作者才能完全理解这些资料的意思。

    再往后像是确定了一个研究的课题，通篇都是墨玉相关的记载，也是从这一部分开始，底下开始出现了旁人的注释。

    越往后翻，路三生越觉得心情有些沉重。

    这份手稿的后半部分大多都是关于“墨玉聚魂”的内容，甚至还有不少相关实验的记载，乍一看仿佛是个什么疯狂的古代科学家的日记。

    后面的资料也越来越杂乱，路三生只是飞快地翻过去，大略扫了几眼都不解其意，但越往后注释的部分就越多，甚至表明了后来者也在进行着某种更疯狂的实验。

    注释的字迹已经有不少磨损，明显前后时间跨度很大，而且字迹看起来并不一样。

    路三生也不确定这些注释是不是来源于同一个人，但她猜测这份手稿最后一页留下的字是来源于顾绎清。

    那道字迹很新鲜，写得规规整整，几乎可以算得上整本中最端正的字了。

    内容似乎也与选择自杀的顾绎清心境相合。

    那上面只有五个字：

    「我来找你了」

    路三生发了会儿呆，顾小雨已经吃完了蛋糕，有些好奇地凑上来：“姐姐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路三生看了顾小雨一眼，惊醒过来，随手合上书，又抽了张纸递给她，“脸上沾到了，擦一擦吧。”

    “好。”

    顾小雨接过纸巾，跟小猫似的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脸全都擦了一遍，路三生看着有点想笑，但又对于她没追问的事松了一口气。

    路三生低头看了眼书名下的作者名，是与正文一道龙飞凤舞的字——

    「季使君」

    是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看起来倒像是随手写成的娱乐性杂书。

    然而却也有人当了真……

    还真是，造孽啊。

    路三生轻叹了一口气，一时又想不起更合适的形容，心下倒是各种嘲讽恨铁不成钢悲哀可怜之类的情绪混在一起，只是什么话都出不了口，除了叹气也没什么可表达自己复杂的心绪了。

    于是路三生又叹了一口气。

    “那天回去的时候爸爸就一直抱着这本书。”

    擦完了脸的顾小雨扒在桌子上，盯着路三生手下的书。

    “他还说‘我终于见到你了’，然后一直在哭——他为什么要哭？”

    他又为什么要死？

    顾小雨仰头看路三生，眼中满是茫然。

    路三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摸摸小姑娘的头，无力地安慰道：“也许只是缘分到了吧……”

    ……

    那天晚上路三生久违地做了梦，梦到了顾远溟，梦到了顾绎清，还梦到了顾小雨一直问她，爸爸为什么要死？

    梦里顾远溟被一群看不清脸的人压在地上，满身血污地伸手，无声地呼唤着“救我”。

    而年轻的顾绎清站在人群之外，神情仓惶地看着被推进坑里的顾远溟，最终惊恐地接连后退，然后在她面前转身逃开了。

    梦里顾远溟趟过风雪，穿过人群，走向黑暗，带着阴森的笑啃食着生人的骨血。

    顾绎清麻木地在人群中漫步，然后他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突然停住脚步，后退了几步，最后又突然快步往前追去。

    然而眼前都是来往的人群，没有他想看到的人。

    梦里顾远溟从高楼上一跃而下，黑色的裙摆像断线的风筝，她的神情却始终冷静到冷酷，她抬头，与画面外的人对视，慢慢扬起嘴角。

    顾绎清站在游乐场的门口，眼睁睁看着前方雨幕之中，穿着黑裙的女鬼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耳朵，挣扎几度终是慢慢消散于他面前。

    梦境定格在那落地的墨玉，以及追逐着捡起它的一只苍白的手。

    路三生在又一道惊雷中惊醒，猛地坐起了身。

    欧阳黎被带跑了大半的被子，冷气侵袭让她打了个哆嗦立刻醒过来。

    “三生？怎么了？”欧阳黎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她瞄了一眼窗外，“嗯？怎么又下雨了？”

    窗外雨簌簌地落下，不时有雨滴渗进没有关严实的窗户缝里。

    欧阳黎摸索着摸到床头柜上的平板，陡然亮起的强光让她眯了眯眼，从眼睛缝里看了眼时间。

    “才两点，不要再睡一会儿吗？”欧阳黎嘟囔着，“这鬼天气，说好的晴天呢，怎么还打雷？”

    “......也许......是为了送别？”

    “什么？”欧阳黎问。

    路三生感觉到心口位置的墨玉在发热，但有可能也只是她睡梦中的错觉，她没去求证，也有点不明白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是源于何处。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直到欧阳黎伸手把她拽回去。

    “有什么事不能在被窝里思考吗？”

    欧阳黎把路三生塞回被子里，又把外一层的被子拖上来，压好被角。

    “好了。”欧阳黎转了个身，面向着路三生，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你可以开始倾诉了。”

    冷热空气的交替让路三生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但很快又不自觉地被欧阳黎身上的高温吸引过去。

    “没什么。”路三生往欧阳黎那边蹭了蹭，飞快地闭上了眼睛，“睡觉睡觉。”

    “嗯？”欧阳黎的手还茫然地伸在原处，却已见路三生的呼吸都已经平稳下来。

    “诶——”欧阳黎沉默着发了会儿呆，最后没忍住挑起眉小声嘀咕了一声，“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当然这个问题是得不到回答的。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倒是没有再打雷，于是雨声便成了最好的催眠声，欧阳黎很快也睡了过去。

    ……

    顾绎清自杀的事很快过去，他没有别的亲友，老板只能捏着鼻子给他简单处理了后事。

    因为顾忌着顾小雨的缘故，同事之间也少有谈及这件事，没几天案子结案上了报，众人也都是看过一眼就把报纸藏到了小姑娘不会看到的地方。

    老板几乎每天都会将顾小雨带到公司，谁有空就负责照顾她，当然大多数时候这个艰巨的任务都落在了路三生的身上。

    时间久了，大家都已经习惯于公司多了一个小姑娘了。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顾小雨似乎也逐渐走出了前任养父过世的阴影，开始对着别人展露笑颜，关系也就越发亲近，她几乎成了公司的吉祥物。

    而刚刚卸任专属保姆的路三生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转眼一个月过去，路三生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要不是一道浅浅的疤痕，谁也看不出她受过那么严重的伤。

    回去继续工作的路三生也逐渐习惯了生活中另一个人的存在，欧阳黎还是照常每天晚上下班去接她。

    有时候加班，欧阳黎还会非常上道的拎着一堆吃的去公司等，路三生还没觉得有什么，倒是同事们都已经被她收买得差不多了，一口一个“黎姐”叫得欢快。

    原本路三生有试图给欧阳黎找个工作，然而后者表面配合，真正去面试的时候却是状况百出。

    在看过欧阳黎的部分存款之后，路三生默默闭上了嘴，不再强求。

    至于另一个“可以随时赶到你身边”的理由，路三生则习以为常地归为了欧阳黎的流氓语录。

    月中的时候慕夕雪回来过一趟，得益于路三生的伤口已经痊愈，她的脸色好了不少，两个人还一起吃了顿饭。

    不过隔天慕夕雪又去见了路三生一面，交代了一下自己马上要去出差一个月，惯例警告了她一番不要作死，随后便又匆匆离去。

    路三生对此也早就习以为常，更让她觉得头疼的反而是因为吃饭没带她而闹腾了许久的欧阳黎。

    张口闭口“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在外面有别的人了”、“我心碎了”，再配上浮夸的表演，路三生没忍住掐着她的脸揉了半宿，后者总算安分了不少。

    不过最后路三生还是陪着欧阳黎跑遍了大半个城市的餐馆，当然只有她们两个人。

    欧阳黎满足了，不闹了，路三生也安心了。

    等到新的一个月开始的时候，老板又开始神神叨叨地搞事情。

    原本路三生还以为他是真的准备带公司的人去随便哪个庙里拜佛，结果周一刚上班的时候，老板就神神秘秘地将她拉到办公室。

    在关门前，老板还特地把脑袋伸出去左右查探，确保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

    要不是早有了六七年的交情，早已熟知对方的为人，路三生都快以为他是想对自己行什么不轨之事了。

    “老板，有什么事吗……我工作还没做完呢……”

    路三生抱着刚倒好的咖啡，看着老板小心翼翼地锁门，然后又钻进办公桌后面翻东西，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这个。来来来，三生，过来。”老板抱着手机，朝路三生招手，“来帮个忙。”

    路三生走过去，瞄到老板手上的手机的时候，眼皮子跳得更厉害了——

    她大概知道老板想让她帮什么忙了。

    “快！帮我抽个奖！”老板将手机往路三生手里一塞，然后便开始兴奋又紧张地搓手，“之前门票没想到，现在我只能指望你了。”

    ——果然。

    路三生几乎忍不住叹气。她的运气一向很好，甚至有过帮同学带彩票结果连中三波奖的光辉历史。

    而且那些奖金都是以万起步的。

    只不过由于各种各样的顾虑，路三生也没指望靠买彩票发家致富，倒是从没自己买过彩票。

    但她的运气也不仅仅只在一处，而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每次撞鬼总能运气很好地脱身是一方面，另外只要有抽奖的活动，她基本都能中奖。

    或许是因为得到的太容易便丧失了挑战性和激情，所以路三生对有关运气的活动向来很少碰，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很少。

    在大学时共患难过的老板是一个，沈乔也在其中，两人家境都不错，也不是贪图小利的人，更不会去多张扬。

    不过只要是人，也就难免会对一些无关紧要的稀罕东西产生执念。

    于是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就是路三生这条锦鲤上线的时候了。

    看着老板眼巴巴的样子，路三生无奈的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这次又是什么东西？”

    屏幕上黑漆漆的一个大圆盘，字体都是白色的，很小，看不清楚，只有一道红色的格子很明显，路三生猜那就是中奖栏了。

    “惊奇秋令营？”路三生将屏幕往上滑了一点，看到最上面的白色字体，顿时有点困惑，“我还以为夏令营秋令营什么都是中学生才会参加的活动？”

    “哎，名字不重要，重点是你知道这个活动在哪里举办吗？”

    老板激动地搓着手，活像饿了三个月的人看到了满汉全席，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

    “暮雪山庄。”

    “暮雪？”路三生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你也知道吧，没错就是那个特别有名的暮雪山庄。”老板道，“我早就想去了！但是第一轮的时候我都没能拿到票，只能靠第二轮的抽奖了——放心，这个门票是双人的，到时候我绝对不会忘了带你一起去的，正好取个材…….”

    “……不，我只是想起来，夕雪家里有把古剑就叫暮雪剑……啊，算了。”

    眼看老板慷慨激昂地卖着安利，路三生想了想，还是把原本的疑问咽了回去。

    虽然她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看老板这么激动的样子，她基本已经能猜出那是什么地方了。

    要么是鬼屋，要么就是闹鬼圣地。

    路三生一边点了抽奖栏，一边掏出自己的手机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很好，看来是后一个。

    路三生一边瞄着转了许久的抽奖盘，一边快速地翻动着手机上搜索出来的几条信息。

    这个名字奇怪的活动确有其事，而且是完全不符合“秋令营”这个名字的活动。

    如果网上的内容不是瞎编的话，这个暮雪山庄似乎是个什么亿万富翁的产业，这个活动也有由这个富翁发起。

    活动分为两轮，第一轮有点类似于比赛的形式，最终胜者将会继承富翁的全部财产，包括那个“暮雪山庄”。

    第二轮抽奖活动则是抽的“观众”中场入场券，这一批进去的人将完全作为观众，见证这场比赛的结果。

    当然观众进场也会得到一部分赠品，参与互动也可以抽奖，从现金到古董不等，古董如何不说，奖品的里现金都是以万起步的——看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

    不过显然老板在意不会是当观众的这点钱的，他兴奋的点大概在于这个暮雪山庄的传闻。

    在某些地方传闻里，暮雪山庄的形象简单概括一下就是历史悠久的闹鬼圣地，听说附近的山村都十分邪门。

    不过暮雪山庄似乎是属于私人领地，平时都不轻易开放，所以就算再怎么好奇也是难能一见的。

    眼下有了这样的机会，也难怪老板会这么激动了。

    对此路三生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不过要是说到让她一起去，那她就敬谢不敏了。

    不过路三生还没来得及婉拒老板的好意，就听老板一声惊呼。

    “哟，竟然真的中了！”老板兴奋地拍了拍路三生的肩，“我决定了，我要把你封为我们公司的吉祥物！说吧，要假期还是奖金！我都可以满足你！当然带你去现场参观不算在里面……”

    圆盘上的指针慢悠悠地转了半天，最终总算颤颤巍巍地停在了红色格子里。

    看着屏幕上自动跳出来的信息栏，路三生也没多问，直接将手机递回去。

    “奖金吧。至于去现场我还是不……”

    路三生目光扫过自己的手机，顿时一滞，拒绝的话也停在了半道。

    她看到了有关这个暮雪山庄的活动名单，白色的小字一闪而过，屏幕便因为息屏而变黑，她急急忙忙重新解锁，再去翻却没有了。

    但她确定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一个是“慕夕雪”。

    另一个，是“季使君”。

    都不是什么特别常见的名字，一个可能是眼花，两个就不得不让人在意了。

    “......我还是一起去吧。谢谢老板。”路三生话头一转，应了下来，“大概是什么时候？”

    老板还沉浸在中奖的喜悦当中，没有注意到路三生的异状，张口便答道：“这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