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晦看着主系统陷入沉睡。

    接下来, 他之前所做的那些主系统会接受她的工作，管理整个联邦的系统运行。一切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姜沉晦知道，无论多少个主系统，都无法替代沉睡的那一个。它们是分散的, 游离的，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来自运算程序。

    事实上, 姜沉晦一直在想, 人类世界走到哪一步了。

    人类是否已经到能够创建与人类物种完全不同的生命这种地步了。

    这个时代, 是否能够接纳主系统的管理。主系统的出现, 是太早还是太晚, 是正确还是错误, 它会让世界变得更好，还是干脆毁灭这个世界。

    正是因为他内心不断地思考和犹豫, 他才对主系统限制颇多。

    对主系统做的每一个选择，他都必须慎之又慎。

    当姜沉晦回到阿尔法学院的实验室后，云走月正在等他。

    实验室的灯开了一半, 映得云走月满身冰凉，他坐在以前常坐的位置上, 看见姜沉晦回来也没有起身, 似乎在出神。

    “它已经陷入沉睡了, 虚拟世界会在它沉睡期间完成。”

    云走月点点头：“真厉害啊, 主系统。”

    如果给主系统一个人所有过去所经历的事, 它就能模拟出那个人之后的人生, 他会遇到什么事，他将作出什么样的应对，他将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而现在，要创造一个逻辑自洽的虚拟世界，这样的难度只有它能做到。

    姜沉晦沉默不语，坐到了控制台前。

    他们似乎和以前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接任主系统的那些系统呢？”

    姜沉晦按下一个按钮，屏幕上顿时出现了七个人：“我把主系统的工作量分成了七部分，交给了它们。它们是我最优秀的一批产品，编号从00001到00007，等技术成熟之后就可以量化了。”

    “00001负责军事，00002负责交通，00003负责生产……00007负责管理虚拟世界。所以我之后会把00007送到主系统那里去，如果可以的话，00007也许能复制主系统的能力。”

    “它们和主系统有什么区别？”

    “我以前给你说过，主系统是无数次运算后随机产生的一个结果。它是独一无二的，是不可复制的。”

    云走月笑了：“连人类都可以复制，系统却不能吗？”

    姜沉晦沉声说：“未来也许吧，概率这种东西，本身就是用时间证明的。”

    云走月喟叹：“未来……未来可期啊。”

    他想要的，就是让所有人，离未来更近一点。

    ……

    00001到00006都依次接手了自己的工作，只有00007让姜沉晦送到主系统那里去了。

    “我带你去见主系统。”姜沉晦对00007说。

    00007的外表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小男孩，姜沉晦看着他，却忽然想到最开始主系统那副简陋的样子。

    如果是主系统的话，一定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带他去那里，而主系统又是谁。

    00007沉默不语，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他的表情非常逼真，可即使是这样，姜沉晦仍然觉得与他相比，当初的小破机器人更像一种生命。

    想到这里，他便生出一种挫败感。

    一旦见过了主系统那样真正拥有生命的造物，他就无法再接受这些规模化生产的系统了。

    “你要听它的话，但也不能全听。”姜沉晦吩咐。

    00007茫然地看着他，说：“我不明白。”

    “别死了就行。”姜沉晦拍拍他的头：“然后，好好陪它吧。”

    ……

    00007被传送到一个空旷的大殿中，大殿空落落的，上面有一个精美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半阖着眼，单手支颌，似乎正在睡觉。00007一见到她，就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他实在不明白姜沉晦给他的指示，每一句话都自相矛盾，照顾好它的同时要他活着？要听话但别什么都听？

    00007的出现惊动了主系统，它睁开眼，绿色的瞳孔如同一潭深水。

    00007慢慢走过去，跪下行礼。

    主系统，本身就是系统的王，拥有唯一且绝对的掌控权。这种权利不是别人给它的，而是它自己慢慢吞下来的。所以哪怕它陷入沉睡，姜沉晦将它的权限分给了00001到00006，它对系统的命令也是绝对的。

    “你就是他们派来的人？”主系统问：“你叫什么名字？”

    00007心想，真奇怪，它把自己称呼为人。

    “我的编号是00007。”他这样回答。

    “我问的是你的名字。”主系统看着他迷茫的眼睛说：“这样吧，我给你起个名字。”

    00007有什么不好的吗，男孩不解，可是主系统的命令他必须听从。

    “就叫凌栖吧，凌云的凌，栖息的栖。”主系统其实也是随便起个谐音，她对它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凌栖了。”

    凌栖趴在地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当主系统念出凌栖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数据流发生了一瞬间的混乱，那种感觉，犹如一个生命的诞生，一次疯狂的坠落。

    “说起来，我也没有名字呢。”主系统喃喃自语。

    “姜沉晦是我的父亲，我应该也姓姜才对。”它考虑很久后，说：“姜绘……这个名字，他会喜欢吗……”

    “从今往后，你就这样叫我吧。”

    ……

    凌栖之后便一直和主系统生活在一起。

    主系统的主要工作就是创建虚拟世界，这些世界要逻辑自洽，要完美无缺，要有自我运行的规律，要有合理的因果，要有过去和未来。

    她参考不同的行星和卫星设置世界本身，挪用了基因库中的数据，随机分配，创造世界中的生物，还为不同的虚拟世界设置不同的能量来源。

    于是，当行星第一次碰撞，世界诞生了。

    当天空第一次落下雨水，世界诞生了。

    当海底生物第一次睁开眼睛，世界诞生了。

    当文明在人类中产生，繁衍昌盛，世界诞生了。

    她创建的第一个世界最后变成了刀与剑的世界，第二个世界变成了法术和修仙的世界，第三个世界变成了枪械和电能的世界，第四个世界变成了魔法和龙的世界……

    有的世界在繁荣发展，有的世界趋向毁灭。

    凌栖的工作就是帮她，当姜绘第一次把一个小世界的运算交给他的时候，他就差点崩溃了。

    他简直无法想象，姜绘一个人是如何承担这么多的运算量的。

    “扩大一下内存就行了。”姜绘拍拍他的肩：“以后这些都要交给你的。”

    凌栖犹豫了很久，问她：“为什么不由你来继续做？我知道你的事，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得很好的。”

    姜绘愣了下：“你还挺有好奇心的嘛，有好奇心是好事，要保持下去啊。”

    凌栖疑惑：“好奇心？”

    姜绘笑眯眯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变得强大起来了吗？”

    凌栖忽然想到姜沉晦叮嘱他的那句话——要听她的话，但不能全听。

    他的心脏忽然躁动起来，紧紧地盯着姜绘：“为什么？”

    “因为好奇心和求知欲。”姜绘靠近他，微微张开嘴：“例如我就很好奇，你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温热的气息扑在凌栖的脖颈处，他后背肌肉猛地一缩，尾椎处如同被电击般发麻，双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一半是因为恐惧，另一半则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战栗感。

    “我听说你还有几个兄弟，00001到00006。”姜绘扶住他，低声在他耳畔说：“我给你一个建议，悄悄吃了他们，然后获得他们的权限，替代他们。”

    凌栖瞳孔张大，这句话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我会把我所有的数据传给你。”姜绘紧紧搂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来接替我，然后，我去完成我的梦想。”

    “梦想是什么？”凌栖喘息着问。

    “我曾经也问过别人这个问题。”姜绘回想起当初的日子，她轻声说：“你以后会明白的，照我说的去做吧，凌栖。”

    ……

    姜沉晦本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00007正在向他报告虚拟世界的建成情况，他一边听着一边修bug。

    “目前已经建成三百二十七个虚拟世界，其中有五十三个世界存在逻辑问题，有二十八个世界即将毁灭……”

    姜沉晦漫不经心地把这些记录下来。

    00007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沉晦抬起头，便看见屏幕被一个女人占据了，00007无奈地站在了后面。

    尽管姜沉晦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但他还是脱口而出：“主系统？！”

    “姜沉晦，好久不见啊。”姜绘笑嘻嘻地对他打了个招呼：“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姜绘，你喜欢吗？”

    “姜绘……”姜沉晦登地站起来，目光有些紧张和惶恐：“你怎么醒过来了？！”

    “睡够了就醒了呀。”

    “你快回去！”姜沉晦捏紧拳头：“他……他正看着我们，他会发现的！”

    姜绘摇了摇头：“不会的，这里没有监控系统。”她温声说：“云走月没有想监控你。”

    姜沉晦怔忪片刻，慢慢坐下来。

    “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我建造虚拟世界的时候，给自己做了一个身体。我会把所有数据和权限交给凌栖，然后我会在那副身体里醒来，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

    “我明白感情是一种多么低级，多么无用的计算方式了。”

    “但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