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这是他追她以来, 第二次被他强行拉到怀里。
两边人来人往, 他们身着六中校服当街搂抱过于吸睛。
尤恩冉猝不及防, 但对方是肖现, 再出人意料也能很快消化并且接受, 她早料到他忍不了太久。
在较劲这件事上, 尤恩冉和叶星树心态不同。幼稚的较劲对尤恩冉来说很没意思,但坚持到现在,能足够她摸清肖现的忍耐极限。
一个无论性格还是脾气都不在她掌控范围的人,又和她一样从不轻易低头,她能感觉到他有在付出努力做出一些改变,但她想看看,他的不强势、不霸道, 能够坚持多久, 他的妥协和忍让, 又能到何种程度。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心下有了思量。
很好了, 尤恩冉觉得, 和他前面的种种言行一经对比,这三天以退为进表现出的定力和耐心比她预想中好太多。
她不矮, 净身高足有一米七二,奈何与他面对面就是占不到半分便宜, 又是脚踩在路牙下,抬起头时, 发现脖颈仰起的角度都比平时大, 颈后的皮肤紧缩, 与后衣领内侧相贴得严丝合缝。
四目相对,肖现垂着眼,视线停在她脸上。
尤恩冉不动声色。
倘若真的隐忍到极限而动怒,按理,他该有所宣泄。可他没有,像是在等待,目光锁住她,眼眸深深。
尤恩冉尝试挣脱,他箍在背后的手松弛有度,她顺顺利利将他两只手全部拨开。
——他和她想得不太一样。
心像踩了积雪,倏然一塌。隐约中,尤恩冉好像明白了什么。
斑马线两端都有信号灯,眼瞅绿灯又跳转回红灯,尤恩冉低头踏上路牙,重新回到他身边,自始至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
甚至,她比之前还要沉默。夜风拂过鬓角的碎发,藏住她眼角的情绪。
没有收获预期的结果,肖现唇角收紧。
两人的沉默俨然就像太阳风对地球的正向冲击,与他们同时等红灯的路人都能明显感觉到围绕在他们身上的低气压。
“你还要气多久。”最终,肖现咽喉滚动,先败下阵。
也许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过于吵闹,他从喉咙里压出的嗓音低沉得有些失真。
尤恩冉罕见的几次发懵的状态好像都和他有关,她在茫然几秒后,偏头。
恰在这时,又是绿灯。
肖现没说话,路灯的光偏黄,映在他沉静的眼底,那里没有一丝情绪。
尤恩冉猜,他可能也认为长时间耗在这里无意义,未置一词地抓过她的手穿行马路。
“他问我你家的情况,亲戚是假的,不了解却是真的。”声音近在咫尺。
被他圈紧的依然是手腕,尤恩冉眼帘轻落。
“我对你家里的事一无所知。”
是挫败还是什么,尤恩冉甄别语气,微微凝神。
不知不觉斑马线到尽头,鞋尖磕在对面的路牙,脚下一绊。
宛如情景再现,她身体前栽,眼前人影晃过,她踉跄半步,跌入一个熟悉的清凉怀抱。
“……”
尤恩冉感到有点牙疼。
“没我在,你可能会摔倒。”头顶温凉的嗓音比怀抱更加磨人。
“……”
尤恩冉太阳穴发胀。
她难得带点赌气性质地推开他,肖现顺应着退开半步,没有错过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你不用各种激将法逼我说话,”尤恩冉说,“你就没想过我可能更不想理你吗?”
肖现沉郁的眸色散开:“生气了不就理了。”
好像认准了她现在是在生气一样。而他终于如愿以偿。
尤恩冉想说她没有生气,她只是无语,话到嘴边,想想还是算了,自动转为:“那你是想气死我吗?”
下巴微挑,她漫不经心掀起眼睑看人,总会显出几分桀骜不驯。
肖现看着她,微微皱眉:“不如你教我,想让你说话我该怎么做。”
尤恩冉心里的一根弦松了松,她确实小瞧他了。
单纯靠执念支撑,换作谁都做不到他这种程度。即使能做到,也是个极度压抑的心理变态。
只是因为喜欢她吗?
因为喜欢她,她那天在天台说的话他才能完整听进去……是吗?
尤恩冉借着低头的动作缩咬了下嘴唇。
“你就离我远一点,然后我跟你说声再见咯。”眼尾一荡,她继续板脸,语气似真似假。
他们仿佛在玩小时候的木头人游戏,他的脸色比她更像块板砖。
“嗯?”尤恩冉玩心大起,狐狸眼里漾着无辜,“很简单吧,学会了吗?”
肖现喉咙滚了滚:“你最好别逗我。”
“什么?”尤恩冉笑意绵绵地看他,接着装。
肖现挪动半步,在她眼前躬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嗓音微哑:“悠着点,别总是逗我。”
尤恩冉面不改色,不承认也不否认,口吻倨傲:“逗你又怎样。”
“不怎样。”他好像隐隐笑了一下,路灯下难以捕捉。
他的眼神最开始还在与她对视,之后自上而下轻轻一落,长睫遮住情绪。
不知为何,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尤恩冉的心就已微微轻抖。
她所站的位置不再能看到交通信号灯的时间提醒,她也没有心思细数究竟过了几秒,肖现一头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尽管她知道是错觉,他的发质就像他的人一样硬,但错觉偶尔也会有迷顿大脑的时候。
如同他呢喃般的嗓音,语调缓慢,有种沉浸式的缠绵,尤恩冉脑中一片空白。
“我会想亲你。”他说。
-
十三中简陋的门楼或许连这座城市的小学都比不过,又是坐落于狭窄老旧的罗兴街,占地面积小,教学楼少而拥挤,晚上途径铁门外,透过凹凸不平的铁网朝里望,黑洞洞一片,摇曳在风里的树影很像张扬的鬼爪,伺机等待掐住谁的喉咙。
“这是我初中母校。”
途径十三中门外,尤恩冉下巴朝里一点,目光却没有往里看,她平静道:“我骗你说我是十五中的,你或许早知道了吧。”
肖现只偏眸望了一眼:“我来找过你。”
尤恩冉脚下一顿,侧头:“找我?”
夜里没有起雾,但肖现漆黑的眼瞳却雾霭弥漫似的看不真切:“你把我拉黑了,我来找过你。”
尤恩冉眉间微动,她勾了勾唇,轻嘲:“也就是说,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撒了谎。”
口吻平直,她心里已率先有了答案。
“你失踪后才知道。”肖现研判出她在想什么,眸色加深,“你不人间蒸发,我也不会查你学籍。”
尤恩冉停步,肖现跟随她转身,两人面对面,立在十三中周边——店面相对较大的一家文具店门外。
尤恩冉背对一整排商铺的光源,面容暗沉,眼底被讳莫如深的阴影覆盖。
“我失踪?我人间蒸发?”她笑出一声,“我说哥哥,你可真会倒打一耙。”
门口停放一辆红色的踏板摩托车,敞开的玻璃门两边,左右各贴有鲜红的四个大字:打字复印,传真名片。
十三中没有明文规定必须穿校服,店里围在打印机前的男男女女单看背影认不出究竟是否是十三中的学生。他们留意到店外的异状,目光穿过脏污的落地窗肆意向外打量。
肖现面朝文具店,路灯和店内灯光相辅相成,共同勾勒他清冷挺拔的身姿,六中校服又实在是扎眼,好学生的界限分割开来。
黄毛抽着烟,砸咂嘴:“外面这谁啊,尤妹儿这是又换人了?”
艾静双手抱臂,嚼着口香糖面无表情:“就是他把廖军手撅折了。”
“操……”黄毛被烟呛着,咳了两嗓,“这他妈不就是一个小白脸么,廖军那逼连个小白脸都打不过?”
艾静吸着二手烟,不耐烦地拿膝盖顶了他一下:“都说了我在戒烟,把烟掐了。”
“掐掐掐,这就掐,”烟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川哥又不是第一次说让你戒烟,以前没见你当回事,这回是较什么真。”
艾静看着窗外:“你懂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