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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中心气压过低, 空气在流动中产生旋涡时,常伴随阴雨天气。

    用这一地理知识概括肖现连日来的情绪波动再合适不过。

    尤恩冉和叶星树的混合冷战对他的影响无异于三倍, 只尤恩冉一人便占足双倍。

    奈何他不占理。尤恩冉也好,叶星树也罢, 他的所作所为触及他们的底线。

    他们和他较劲,可他们不知道, 他也在和自己较劲。

    他对叶星树多方隐瞒, 他咎由自取, 他认;

    他对尤恩冉欲望翻涌,他龌龊下流, 他也认。

    他们围攻讨伐,他独自吞下所有情绪, 在沉默中一一承受。

    他们都不理他, 但他就像一盏暗灯,幽邃静谧, 昏昧不明,无论他们如何忽略,也始终屹立不倒。

    不过这杆灯也有他躁动不安的弱点。

    尤恩冉和其他人交往, 肖现都能强迫自己学会释怀,唯独她和叶星树的那段不行。

    她明知叶星树与他的关系,却还是接受叶星树, 他们交往的十四天是肖现两年来最煎熬难捱的日子。

    像是一种暗中否定, 他在她眼里什么也不是, 连避嫌都不需要。

    眼下尤恩冉和叶星树又以新朋友的身份再度绑定, 等于是将肖现压在心里的暗火也重新点燃。

    她指控他逼她服软,她谴责他对她不尊重,她甚至质疑他对她的感情,肖现没有办法,他只能顺应她的意志做出改变。换作是三天前听到她联合叶星树故意气他,他未必能按捺下情绪说出“他没做过发言人,不如你演示一遍给他看”的话来,他很可能已经直接把人带走,用最原始也最冲动的本能方式表达他对她的隐忍和无奈。

    就像这两天她有意冷落他,无视他,他也都忍耐下来。

    不光是尤恩冉在深度剖析他,他也在慢慢探测她的心。他们都变了。他们对彼此都处于半陌生的状态,谁也不了解谁。

    -

    当天下午,杨直刚的课代表去办公室送完作业回来,战战兢兢、一步一挪地磨蹭到肖现桌前传话:“那个……班长……杨老师叫你去下办公室。”

    肖现寡言少语,对谁都不热络,本就不好接近,自从刷新对他的文弱印象后,一班胆子偏小或是性格较为内向的,都不太敢再和他说话。

    以前还能鼓起勇气向他请教问题,现如今他们心生怯意,生怕不小心惹怒他,被他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揪起衣领从椅子上甩出去,尽量能避则避,不到他跟前自找没趣。

    肖现目光轻抬,课代表连忙后退半步,这是他身体做出的条件反射。

    反应有点过激,周围课间没出去的人不由自主都在偷偷观察肖现的表情。

    淡漠无痕,瞧不出异常,他双脚一蹬站起身,经过课代表身边时略微颔首做了下表示,像是没发现有人在怕他,又像是对一切全不在意,在众人不约而同的注目礼下走出教室。

    课代表被叶星树坐在座位上推了一下:“你个老鼠胆子,把肖现当猫了?”

    立即有人哈哈笑:“猫多可爱,我看他是把肖现当老虎了。”

    课代表还没回过神:“他刚才是冲我点头了吗?”

    “废话。”答话的回头瞅了眼于泰阳的座位,空的,放下心来,扬手指了指,“你跟他比,他嘴贱难道你也嘴贱?”

    “就是。”叶星树告诉自己,他不是原谅肖现帮助他挽救大众形象,他是不爽于泰阳。

    他义正言辞附和:“我都想揍他。”

    -

    尤恩冉和肖现是亲戚,办公室里的所有老师都意想不到。

    他们秉持怀疑的态度,从上午探讨到下午也没得出结论。

    贾田博和尤恩冉的事是假的,肖现和尤恩冉当然也可能是假的。可问题是——

    肖现的家庭背景杨直刚最清楚不过,尤恩冉居住的破烂小区史有政也是打听过的,何况尤恩冉又是毕业于十三中,一个从诺顿这样的贵族私立学校转学来的少年,又怎么会和毕业于十三中的罗兴街少女是亲戚。

    天方夜谭。

    再者,两人如果真是亲戚,为何最近才因为走得过近而传出谣言,早两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而且就连接手竞赛培训的老师也曾和他们当稀罕事来说笑,肖现和尤恩冉在课后的培训班里,他瞧着赏心悦目,有意安排他们坐同桌,可他们一句话都不交流,第二天再上课,肖现倒还是坐在他安排的位置,尤恩冉自己换座了。

    回忆历历在目,杨直刚当时还大大松口气,私下里委婉表达了下自己的顾虑,希望带队老师多留意着点两人的动态。

    结果没过两天,就传出肖现退赛的消息。

    他是主力队员,拿金牌不成问题,学校还指望他为校争光跻身国家队,说退赛就退赛,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病例上清清楚楚写着用脑过度导致脑供血不足,需要休养。

    他的奥数之路就这么断了,学校把希望都寄托于尤恩冉,她也争气,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在刚结束不久的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拿了一等奖,不过可惜排名靠后,以一名之差没能选进集训队。

    最可惜的是保送名额都已经拿到,清北现场抢人签约,她却一个都不签。回来后史有政指着她鼻子骂,骂她早恋耽误进国家队,骂她脑子里的水咣当咣当响得能把人吓死。

    小姑娘说了一句话,史有政偃旗息鼓不骂了。

    “数学本来就不是我强项,史老师,是您硬把我从物理组塞到数学组,耽误我进国家队的可能是您也说不定。”

    那是尤恩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史有政顶嘴,他记忆犹新。

    “我那不是觉得你数学也不差么。”

    他后来也看出她确实物理更为拔尖,被她拿话一堵,不免理亏,但他窝着火,还是没给好气。

    “你别以为把责任推给我这事就算完了,早恋你还有理了!为什么不签约?我告诉你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你这不胡闹么!人家想签还签不上,你倒好,自己都把机会争取到了说不要就不要,你想干嘛?啊?”

    他一声比一声高,当时办公室里只有杨直刚一位老师在场,他刚好也叫来一个学生在问话。

    一头天然卷毛的混血少年,好几位任课老师都反映他上课偷吃东西,杨直刚不得不喊他来温和教育。

    两人没聊两句,史有政那边先开骂了,谈话就此中断,师生二人默契偏头,全程旁听。

    “你要说你打算出国留学那你当我没说,不过我有必要跟你提前强调一下,你要拿这个理由搪塞我,你就把你家长给我叫来,我作为你班主任,必须要和他们当面锣对面鼓地确认清楚,不能由着你这么拿人生当儿戏!”

    尤恩冉闻言,正经八百地给出一个理由。

    小姑娘那天的口气太狂,史有政眉心一抖,被震得没了词。

    “我有能力考状元为什么不考?”

    六中不是没出过高考状元,在史有政看来,她确实有当状元的实力,不过——

    “你连肖现都考不过,怎么考状元?”卷毛少年心直口快,率先不以为然泼冷水。

    “你会参加高考吗?”他们一东一西隔空对望。

    少年一愣:“……我?我已经在准备ea的申请材料了。”

    “留学早申是么,你都有出国的打算,难道他会没有?”尤恩冉唇角一勾,下巴微扬起一个洞若观火的小角度,仿佛无所畏惧,“先不说我究竟能不能考过他,你还是问清楚了他会不会高考再来反驳我吧。”

    杨直刚后来有猜测过他们突然好上会不会就是那天产生的交集。

    但史有政回忆起这件事,满脑子都是上当受骗,既然想考状元,又为何还在早恋浪费精力。他认为尤恩冉不过是换一个由头搪塞他,她的理由和签约本身并不冲突,仅仅是殊途同归的区别。

    不过这段杨直刚和史有政共同经历的小插曲,又仿佛是在勾连肖现和尤恩冉的关系:

    尤恩冉似乎确信肖现一定会出国,他们是亲戚,为事后回想起此事,解释了当时忽略的细节疑点。

    总而言之,种种蛛丝马迹一经回溯,贾田博关于两人关系的解答既可疑又可信。

    但有趣的是,杨直刚让课代表传话叫肖现去办公室,却不是他找肖现印证虚实,而是史有政找他来打听尤恩冉的个人情况。

    “来来来肖现,”史有政一看他敲门进来,马上招手,“不是你们杨老师找你,是我找你有事。”

    肖现迈向杨直刚办公桌的步伐顿住,目光微动,略微蹙眉。

    史有政看着他走近,也不废话,前后因果都不作赘述,单刀直入:“听说你和尤恩冉是亲戚?那你应该知道点她家的情况吧?她家里大人为方便上学给她租的房子还是怎么回事,就这么放着她不管,学校也不主动来一趟?你们要真是亲戚,你看能不能帮忙给她家里人捎句话,让他们尽快和我联系一下,我这儿还有好多关于尤恩冉的问题需要和他们详细沟通,再这么耽误下去,他们不着不慌的,我可是要急出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