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他把她预想的一切都搞砸了。
尤恩冉在这一刻越发确定, 他行走在她能掌控的范围之外。
她勾了勾唇, 垂下眼,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认识之初就不曾看懂过他, 十三四岁的时候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如今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心弦被他勾动只会更努力地告诫自己保持冷静。
这种拿捏不定的感情,来得再绚烂, 都不是她能牢牢抓在手里的。
此时的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话音落下后发生巨变。
肖现好学生的面具在众教师面前撕得粉碎。
“这小子。”史有政先一步踏进屋内,脚步一顿,发了声叹笑。
恐怕也只有他听到后还能笑出声。
尤恩冉扫过一屋子人的表情变化, 先后轻擦过两道意味不明的视线。
女孩对她若有若无的窥探;
以及那双熟悉的冰眸转向她时, 眸色深沉, 黑雾蒙蒙。
他是带着情绪的, 她还没能感知,女人气极反笑, 又开始咄咄逼人:“你的意思是我没资格教育你是吧?行啊,杨老师,他自己都承认了, 不管跟我们班的学生有没有关系,至少我没冤枉他吧?”
担心两年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杨直刚一脸愁容。
方荣言语间对儿子的袒护早已隐藏不住, 刻意主次颠倒, 坚持先是班主任的身份, 再是母亲的身份,以此假意公正。
肖现冷眼旁观。
尤恩冉的出现,熄灭他心头的暗火,他全部心神都随之转移。
他不再开口说一句话,女人的道貌岸然再不能激起他一丝义愤。
那个能牵扯他悲喜的人,此刻正和他呼吸同一屋檐下的空气。
赶来学校的是韩宗明。
身材微微发胖,穿着普通。他敲门进屋,首先摆上温厚笑容。
家长会上曾有过一面之缘,杨直刚见到他十分意外。
还没想起眼前这位面善的父亲是谁,方荣已先发制人:“肖现家长是吧?”
韩宗明一愣,话到嘴边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方荣拉过于泰阳,以正脸相迎。
“同学之间有点摩擦在所难免,可你看看,肖现野蛮成什么样了,上来就动手打人,这还像话吗?”
于泰阳脸上的伤令韩宗明震惊了一下,要说是韩修旭打的,那小子浑,他信,可说是肖现,他还真没法信。
不过再不信他也来了,肖总将事情交给他处理自然有他的理由,韩宗明知道,是因为他有经验,懂得和对方家长如何沟通。
不论方荣说什么,韩宗明都态度克恭克顺。他诚心诚意致歉,并保证承担全部医药费。
办公室里好几位老师都在,方荣占了上风,也不好再盛气凌人,从这几位老师的态度上她大概也看出来,就算闹到校长面前,想让肖现受处分也不大可能。
“谢谢你能体谅。”方荣说,“作为一名老师,我不该带头闹事,可我要是不管不问,任由我们家孩子在学校里受欺负,那他跟没我这个妈有什么区别,我不就枉为人母了吗?”
韩宗明表示理解:“可怜天下父母心,一样的,一样的。”
肖现敛眸。
其他人在旁边看着。史有政坐在办公桌前悠闲喝茶,尤恩冉独自晾在一边,又听见他笑了一声。
她投以关注,被抓个正着。
“什么感想?”史有政问。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尤恩冉上道地说。
史有政单手搭在桌沿,侧身看她,目光分明是在审视。
最后,他叹了口气,招手示意她上前半步。
尤恩冉依言照做,史有政清清喉咙,低声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赶紧趁着现在超过他啊。”
“……”
尤恩冉觉得,老鹰还挺有意思的。
变相鼓励完毕,史有政便把她打发走了。回班的路上,尤恩冉越想越好笑。
脑海中闪过中年男人的身影。
他可能不记得她,但她对他还存有印象。韩叔,肖现家的司机。
姓韩。
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
-
方荣给于泰阳请了病假,带他去医院检查。
春晓也一并被带走,小姑娘垂头丧气地跟在班主任身后,天塌下来的绝望气息弥漫在周身。
“对不起。”经过肖现身后,她轻轻丢下三个字。
后者恍若未闻,动也没动。
春晓咬紧唇,灰头土脸地走了。
杨直刚了解情况后,总算明白韩修旭和肖现的关系。
韩宗明依然还是好脾气地笑:“给杨老师添麻烦了,回头梁秘书会给您致电,您和他聊就行。”
言下之意:肖现的问题不归他管。
杨直刚欲言又止地看着肖现,最后还是不死心地确认一遍:“我明白,那种情况下你为了澄清撒个小谎,都是情有可原的,你是不可能早恋的,肯定不会的,对不对?”
肖现漠然以对,眉间拧起的折痕表达出困惑:“为什么我不可能。”
“……”
杨直刚心态崩了。
人一走,紧张一小时的气氛终于散了。
杨直刚缄默不言,史有政也一语不发,四班班主任王素萍念了句:“史老师不管尤恩冉,杨老师你也打算就这样由着肖现去胡闹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这一放任,以后再想插手可就真管不住了。”
“我看这事悬。”史有政作为过来人,对杨直刚说,“你最好还是做个心理准备,就那脾气,想管也未必管得了。”
“你们还是祈祷他俩别看对眼吧。”角落里,三班班主任自嘲地开了句玩笑,“一个就算了,又来一个,这要是两个捆在一起了,我们这届高三怕是要留名青史咯。”
-
楼道里,肖现接过韩宗明递来的手机,面向窗外。冷风刮在脸上,提神醒脑。
“是我冲动了。”
肖憬学笑了笑,低沉稳重的声线与平日里无异:“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有理由。”
肖现没说话,遥望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
“年轻人血气方刚,偶尔冲动一回,我反而觉得你有点生气了。”言罢,肖憬学似有所感地又会心一笑,“爸爸得感谢能让你情绪波动的小姑娘。”
肖现两瓣唇抿紧,等结束通话,掌心一片灼热。
手机还给韩宗明,肖现双手滑进校裤的两边侧兜,不露声色地握紧。
看出他情绪很低,韩宗明扫了眼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不便多话:“我这就走了,你回去吧。”
肖现对上他温和的双眼:“不去看看修旭?”
“看过了,来的时候路过你们教室,还不错,认真在学习。高三了知道努力就行。”韩宗明笑容欣慰,“走了,回去吧。”
肖现在窗口又站了一会。午自习还没下课,整栋白楼静如空山。
独自经过走廊,他拖着沉重的腿,距离二班越近,心脏跳得越快。
所有人都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途径处,无数双眼睛坐在教室里关注他走过自己班级。
简单的一身校服也掩不住他肩宽腰窄、四肢修长的硬朗,衣领翻折得一丝不苟,喉结分明,领口露出一点锁骨的边,微微凹陷,浑身都是勾人的气息,清冷又禁欲。
独树一帜的气场,存在感太过强烈。
尤恩冉转着笔,余光瞄见窗边驻足一道人影,教室的氛围也有点不大对劲。
袖子突然被魏星扯了扯,她漫不经心偏头,眼神一顿。
肖现立定在离她直线距离最近的窗边,双手插兜,身形微侧,目光似是涌动着什么情绪,完全不加掩饰,根本就是直勾勾地对准她。
气流暗涌,各色眼光在她和他的脸上来回流转。
尤恩冉不确定他想做什么,她放下笔,已经有了出去的打算。
收起身上的松垮,脊背刚挺直想要起身,他在窗外,旁若无人开口:“我收回那句话。”
沉磁的嗓音,稍慢的语调,旁人听不懂的妥协与卑微全数融聚。
哪句?
尤恩冉视线一紧,还没琢磨出话意,他错开眼,拾起脚步,经过班级的另一扇窗,离开了二班视野。
留下她坐在纷纭的窥视里,一颗心起起落落,波澜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