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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秋风瑟瑟, 气温回升没几日, 连续两场秋雨过后又再次跌入寒凉。

    尤恩冉校服里加了件厚点的卫衣,卫衣连帽翻出领口, 工整地露在校服外。

    招眼的玫瑰红, 一节编织精巧的鱼骨辫垂落中央, 乌黑浓墨的发,雪白纤细的颈, 红黑白经典三色简单而鲜明,碰撞出艳羡的视觉冲击。

    尤恩冉这种第一眼美女,说她长相妖,她冷脸不笑时却也颇有几分英气, 可当她笑一笑, 哪怕仅是轻轻勾一勾唇, 那种从骨相里透出的干净大方便不复存在, 俨然就是个勾魂的妖精,辨识度独一无二。

    中午放学后, 六中食堂一楼。

    贾田博坐在尤恩冉对面,一张营养过剩被父母粗养出来的宽大脸庞,黝黑中憋出两块红云, 执筷的手都有点发抖。

    “你……你不要笑了……”

    食堂人声喧闹,纷纷攘攘。

    窗口前排队的,端盘寻找座位的, 或是已经安然就坐的, 就连门口掀开塑料门帘刚一脚走进来的人, 也都一致性被弥散在诡异气氛里的神秘力量牵引,目光齐刷刷投向一个方位。

    贾田博处在视线焦点,以他和尤恩冉为中心,方圆一米的范围内,头一次有人愿意坐在他身边用餐,不嫌弃他身上散发的浓重体味。

    他心情跌宕,无以复加的喜悦冲刷至颅顶,可当抬头触及尤恩冉悠然抱臂,靠坐在餐椅上平静注视他的笑容,他一面惊艳,又一面羞惭。

    魏星扒拉几下米饭,两边鼻翼轻耸,想说什么,又觉得话出口难免夹杂歧视,一咬牙,站起身。

    “我不喜欢吃饭被人看,我换个地方。”

    她一走,贾田博两边的座位彻底空了,只剩他和尤恩冉被围坐在一个包围圈里。

    贾田博知道魏星是在找借口,他维护着自尊,轻言轻语不让外人听到:“对不起。”

    “坐都坐下了,说这个有意思么。”尤恩冉说。

    尤恩冉觉得挺好笑的。

    真感到抱歉就该适可而止,而不是屡次三番在大庭广众下往她面前凑,不分场合,不分时机,除了可怜巴巴地引咎自责,半点实用的话都不会说。

    食指轻点了点餐桌,尤恩冉上身压低,拉近和他的距离,眉眼含笑,低语:“既然打定主意赖上我,那就干脆理直气壮一点,起码还硬气些,你说呢。”

    仿佛一朵远山芙蓉悠悠滑至眼前,贾田博在全是自己味道的空气里闻见丝缕花香。

    他眼睛瞪大,血往头上涌,嘴唇嗫嚅,彻底哑巴了,筷子啪嗒掉在桌面都浑然未觉。

    偌大的食堂里,随处可闻倒吸凉气的唏嘘声。

    眼角下垂,尤恩冉瞥了眼那双还沾着米粒的黑色竹筷,红唇微启,轻声一哼。

    她重新靠回去,低头继续用餐前,不轻不重地丢出一句他能听见的话:“看在同窗多年的份上,十天,从昨天开始算,十天之后你好自为之,听懂了吗?”

    贾田博慢慢缓过方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愣了愣,一颗心顿时沉下去:“……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我马上就走。”

    他双手慌张地抓住餐盘,就要起身。

    “坐好。”尤恩冉眼帘微掀,无论是眼神还是语调都不容置辩,“最后一次,能不能站起来看你自己,我帮不了你一辈子。”

    贾田博呆滞地看着她,几秒后,眼眶红了。

    -

    魏星在食堂绕了半天也没选好位置,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平时门可罗雀的食堂就人满为患了。

    她暗想,八卦的力量可真够强大的。

    退而求其次,她决定原路折回,去之前遇到的一个入座不是很方便的角落里用餐。

    这时,前方忽然扬起一只手,懒洋洋地冲她摆了摆:“前面那个四眼妹。”

    魏星目光一定,落向挥手的一张脸,是个熟面孔,而且笑得十分欠扁。

    “没错,就是你。”他勾勾手指,宛如召唤小狗,“过来。”

    气息不顺,她压着脾气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你有没有点礼貌?”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韩修旭,尤其是高一高二的低年级学生,大多都只是久闻其名,知道高三有个年级扛把子威望很高,刚和尤恩冉分手没多久,是尤恩冉历任男友中交往时间最短的一个。

    听说上上任的叶星树至少都还交往了十四天,可怜的韩修旭却连叶星树一半都不到。

    和尤恩冉有关的新闻总是不乏各色边角料,随便深挖一通就够一个班级热闹好半天,历任男友的个人信息也一传十十传百地被扒个精光,眼下一双双眼睛百忙之余还不忘寻找食堂里有没有历届前任的身影,想看看他们此时此刻作何反应,毕竟……尤恩冉这次未免太过重口。

    韩修旭这一出声,等于主动暴露踪迹,附近的人很快注意到他,一些人头挨头开始咬耳朵:

    那个就是韩修旭。

    咦,和他说话的女生不是尤恩冉的小跟班吗?

    同桌坐韩修旭对面好好吃着饭,突然被他踢了一脚。

    “让座。”韩修旭扬扬下巴颌。

    同桌茫然看着魏星,魏星也茫然看着他。

    韩修旭又踢来一脚:“让啊。”

    同桌认命端起盘子,语气不情不愿:“行行行。”

    对魏星倒是客客气气,还很绅士地一笑,“来,妹子,你坐这儿。”

    魏星不动,她不耐道:“有屁你就快放,我对着你吃饭消化不良。”

    韩修旭买了瓶汽水,绿色的玻璃瓶搁在餐桌一角,他右手握着瓶身,食指微屈,轻轻地敲。

    四周投来的关注于他如同透明。

    “小姑娘家脾气这么大,小心以后嫁不出去。”他不咸不淡地说。

    魏星一口气梗在胸口下不去:“你有病吧,我看你才要小心点,你这种人打一辈子光棍都不稀奇!”

    她掉头就走,韩修旭下唇一缩,轻舔了舔,认栽。

    “你等等。”

    魏星撇头,口气很冲:“你是不是想问尤妹儿和贾田博的事?”

    韩修旭靠坐在椅子上,流露出一丝意外:“还挺聪明。”

    魏星白眼都懒得和他翻,她是不骂脏话,她如果会骂,一定送他一句傻叉。

    “我当然聪明,倒是你,白痴。”

    韩修旭脸色一瞬阴沉。

    魏星冷哼一声,无畏亦无惧地端盘子走人。

    傻叉。她还是在心里忍不住骂道。

    -

    吃饭速度等各方面因素,决定了每个人中午回班的快慢。

    早早从食堂出来的高三年级学生,三五成群,一波接一波地经过一班教室。

    “尤恩冉也吃得下去,换我我可受不了。”

    “你没看到吗,她笑得多开心啊,贾田博走的哪门子狗屎运,尤恩冉这种奇葩眼光都能被他给碰上。”

    “哈哈哈人生巅峰!”

    十个人走过,得有四个人将食堂见闻挂在嘴边。

    叶星树沉浸在胡思乱想中,咬了会筷子。

    他已经知道贾田博是谁了,也知道贾田博受人嘲笑的原因是因为狐臭,可是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背后议论的声音。

    尤恩冉和韩修旭交往时,他和韩修旭叫板,也大声质疑尤恩冉的眼光,但现在,除了沉默,他给不出一点该有的反应。

    自小良好的教养告诉他,他都不认识贾田博,不能先戴上有色眼镜去评判他。

    第三次叹气后,他想和肖现说点什么:“她还是挺酷的吧……”

    这话说得有点虚,好在底气还算足,尤恩冉又一次跌破众人眼镜,酷吧,多酷啊。

    他自我安慰着,抬起头。

    然而,话题才刚开启,人就傻眼了。

    肖现执筷的手,由于用力而骨节发白。坐在他面前的,仿佛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是北极冰川,是谷口寒流,冷得他只轻轻看上一眼,骨骼肌便剧烈收缩,打了个寒颤。

    太冷不防,他有点反应不及:“你这是怎么了?”他问。

    肖现漠着脸,眼底冰寒。

    “说话啊,”叶星树并不怵他,就是烦,很烦,尤恩冉让他烦,肖现也让他烦,“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不是兄弟,我有什么事都跟你说,你为什么一件件的全都瞒着我?你和韩修旭到底有什么秘密,我都问你八百遍了你是不是要等我死了才肯告诉我?”

    平心而论,叶星树是中法混血,长得着实不差。

    小时候虎头虎脑,逢人都夸他可爱;长大了,虽然五官没过去精致,但也没长残,依然是个比下有余的帅小伙。

    叶星树的母亲,知性优雅的法国女人爱莉,对儿子唯一的遗憾是:他和自己一样,一根筋通到底,头脑简单,不够聪明。

    当初肖现执意转学,叶星树央求母亲同意,很快也办了转学手续。

    从诺顿公学这所国际学校转到六中这所示范高中,叶星树的适应力惊人,新学校和新同学给他带来的新鲜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上升,他对垃圾零食的热爱更是令爱莉哭笑不得。

    两人的午餐一直都是爱莉亲手做好后装在保温箱里吩咐司机送达,餐盒精致漂亮,自带顶级米其林视感,黑檀木筷经过手工磨光,雕刻上复古花纹,处处展露的都是爱莉用心生活的小情调。

    “你们说,他俩到什么阶段了?”

    新的脚步声从楼梯口那边逐步靠近,与此同时,议论声也一并响起。

    “尤恩冉那么开放,会不会已经……”

    几个男生心照不宣地笑,乐得没完。

    “那她也太不挑了,尝试新口味吗?贾田博艳福不浅啊。”

    有什么断裂的声音清脆又突兀地砸在叶星树的耳膜。

    他涌上心头的愤怒被突然而至的错愕取代,一低头,肖现手上的筷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