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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四·十里红尘一朝相逢

    接触过墨梓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冷情的人。

    自懂事起便顶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无论是对自己的亲弟弟墨潇,还是对自己的母妃或是父皇,都一概而论,报以一脸的冷漠。

    ——此子沉稳,不动声色,甚好。

    十二岁时,墨宸帝如此评价。

    于是墨梓便披着沉稳的外表一直到十六岁。那一年,墨梓与墨潇的生母萧皇后抱病而终,作为宸帝一生的挚爱,宸帝亲自前来悼念。

    偌大的阳轩殿白绫纷飞,宫中不允许焚烧纸钱,便只有两只巨大的白烛立在大殿两侧,摇曳的烛火伴着袅袅烟雾,扑朔不定。

    十五岁的墨潇虽已行过冠礼,但因生得讨喜而被众人疼爱,因此仍是小孩子心性,心中的感情从来都无一不漏地表现在面上。

    此时正和哥哥墨梓跪在灵前,哭的几乎晕过去。

    而反观墨梓则冷漠很多,仍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无悲无喜,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没有。

    ——此子冷情,但……

    宸帝看着仿佛置身事外的墨梓,叹息道,剩下半句却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了肚子里。

    三天后,先后萧氏下葬皇陵,同日,宸帝下旨,墨梓墨潇寄养给皇贵妃凌氏;一月后,墨梓请旨前往边关抵御匈奴,一去便是两年;两月后,宸帝迫于多方压力,立皇贵妃凌氏为继后。

    墨宸帝二十三年年底,墨梓自边关回朝,宸帝嘉奖其击退匈奴有功,封王赐府,并听继皇后凌氏建议,赐婚蓝蒙长女蓝煙。

    其实说到底,他连蓝煙这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府中多一张嘴吃饭罢了,倒也没什么。

    虽然六礼行过了五利,但都是在双方隔了层层屏障的前提下进行的,因此今日墨梓算是第一次正式见到蓝煙。

    层层礼服勾勒出姣好的身段,玄色外衫过长的衣摆勾勒出旖旎的痕迹,暗金丝线纹成的朱雀与低调尊贵的玄色相得益彰,再衬上大红的里衣,竟让多年来无求无欲的墨梓有些移不开眼。

    只见那人踩着蜀锦制成的绣鞋,通过阶梯款款走上高台,离自己愈来愈近,近到可以看见喜帕下那人姣好的下巴。

    墨梓不是没有见过美人,蓝煙的身段说不上最好,但吸引他的,是他敏锐地感觉到了那人身上散发出的百般不情愿的纠结气场。

    竟……不愿意嫁给他么?

    蓝煙的生母与宫里那个女人同出一族,那人把自己族中的人嫁给他,无非是想牵制和拉拢,既然如此,这选中的人再不喜,但戏还是要做足,这般不情愿……是想要欲情故纵么?

    与陷入了深深的阴谋论中的墨梓不同,蓝梓铭越靠近墨梓就越想逃,不为别的,那个男人气场太强,无论是自身带的冷冽气息,还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戾气,都足以让蓝梓铭萌生退意。

    这人在大婚之日都这么冷淡,不会……是不想娶蓝煙吧?

    终于在墨梓身边站定,蓝梓铭深吸一口气强让自己镇定,然后心思动得飞快。

    大康是个信奉神明的国家,大康皇室传闻是龙神的后代,因此皇室的婚礼都会带有神话色彩。

    先由传说能直接与神明通话的司天监监正画符阵洒圣水祈福,再是新人共同焚香敬奉神明先祖,最后由上位者将蓝煙的的名字记入族谱,再点金箔放飞神龙,礼成。

    礼成后便是将新人送回府邸进行沐浴净身,由司天监专管之人在浴水中加入从圣泉取出的圣水将身体的污渍洗去,随后给蓝煙穿上另一套礼服却依旧带着雀冠和喜帕,送入寝楼等待王爷的临幸,而墨梓则是前往前厅应付宾客。

    待房中的侍女嬷嬷都一一退下,只留下两个年轻时侍女伺候时,蓝梓铭才觉得轻松了些。

    但想着接下来也许会发生的事,蓝梓铭才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如果等会儿谈崩了……

    蓝梓铭不敢想下去。

    就算这不是自己原本的身体,就算这具身体是个女人,但是至少他内心还是个爷们,无论怎样他都不能接受要躺在同性的身下宛转承欢。

    也许是难得有巴结这个新晋王爷的机会,这一夜的梓王府显得格外喧嚣,连离外院颇有些距离的内院都还能隐约听的那里的喧哗。

    但在这里的人,又有多少是抱着一种真心的态度来参加这次婚宴?

    呵……

    连婚宴的主角都不是真心参与,还要怎样去奢求别人的真心呢。

    蓝梓铭把透过喜帕丝线的缝隙,隐约看着不远处桌上的大红喜烛,轻轻一声嗤笑。

    还真是……可悲啊……

    不管蓝梓铭怎么想,墨梓依旧顶着一张万年不变的棺材脸站在大厅中央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各种人敬来的酒。

    而大厅之上,本该坐着高堂的位置,却空无一人。

    虽拜高堂是民间的传统,但皇室却也沿袭了这一传统,只不过在高堂的不是人而是那人的信物,以示他到了。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

    据说这是继后的提议,只说那梓王军功甚高,若宸帝再临驾婚宴,怕是会让梓王多生些傲意。

    不得不说继后这番话直直说进了宸帝心坎。

    无论是再疼惜的儿子,却依然抵不过功高盖主四个字。

    父皇父皇,虽为父皇,却依然是君臣在前,父子在后,哪怕是一生挚爱所出,一旦涉及到自己的权力领域,依然会心生猜疑,处处防备。

    好奇心会害死猫,同样,猜疑心一样会害死人。

    墨梓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便转过了头,面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自古皇室无情,这一点他早就明白了。

    所以不去期待什么,便不会有太多的失望。

    酒过三巡,府内的管家眼看时辰差不多了,进得厅来到墨梓身边道:“王爷,差不多该去王妃那了,您看……?”

    墨梓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随手将手中的酒杯搁在最近的桌上,也没向厅中的达官显贵招呼一声,衣袖一甩径直离开。

    主人离去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管家心下无奈,只得给一旁的小厮递了个眼神,自己转而替墨梓招呼起了场面。

    说明缘由,众人都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心中却道这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蓝家嫡女可谓是容貌绝色,那梓王再冷漠,有这样一位美人等候也是按捺不住的吧。

    想罢都不自觉地偷偷看向墨梓离开的方向,却发现身周的人动作难得的一致,当下都是一副你懂的我也懂得的表情,说不出的讽刺。

    墨梓前脚迈出厅外,那被指使出来跟着的小厮也是紧紧跟上。

    “王爷可是要先沐浴更衣?”

    “不必。”淡漠地吐出两个字,墨梓抬脚向寝楼走去。

    倒不是墨梓急色,不过确实是没有沐浴的必要,礼前才彻底沐浴过一次,而且那管家估不准自家王爷酒量怕酒后失仪,因此自作主张在御赐下来的婚酒中掺了水,所以就算此刻喝了不少,身上却是没沾上多少酒味。

    不脏,为何要洗?

    墨梓如是想。

    小厮愣了愣,却是一位王爷这是着急见到王妃,心中一乐,忙几步跟上。

    这厢,早有人过来传了话,说王爷马上就到,要这边好好准备。

    原本紧绷的心又被高高提起,堵在嗓子眼那里不上不下,难受的很。

    蓝梓铭心中明了的很,他这不是要见夫君的紧张,而是要面对接下来未知场面的慌乱。

    成了,明哲保身,两方各不干扰,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成,不成的话……

    他不敢想。

    就算他现在身是软萌的妹砸,芯儿还是个纯爷们,要他放弃抵抗依顺在同性身下承欢,他宁可一刀捅死墨梓之后再捅死自己,一了百了。

    至于后续发展他不想管,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又不是圣人,既然苍天都不饶过他给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他又为何还要委屈自己去管别人的死活?

    脑子里正脑补着自己如何挥舞着大刀和墨梓一决生死的时候,门外传来侍女清脆的“王爷万安”,话音未落,雕花木门被推开,墨梓一袭同款婚服缓缓走入。

    候在一旁的喜娘紧忙上前,引着墨梓来到蓝梓铭正坐的婚床前,先请墨梓落座,然后拍拍手,三位侍女捧着暗红描金的托盘低头进了房中,在喜娘身侧站定。

    从第一个托盘中双手取了一柄同心秤,请墨梓动手挑开喜帕。

    墨梓照做,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怀着一颗虔诚的心缓缓挑开,而是动作极其粗鲁地一气呵成,快的连给蓝梓铭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张还在纠结中的小脸就这么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中。

    ……麻蛋。

    迅速调整好表情,蓝梓铭和没事人一样微微垂下头,一副羞涩至极的模样。

    当然,那一脸纠结可没逃过墨梓的眼睛,常年冰封的面上竟是极罕见地挑了挑眉。

    “咳,请王爷王妃用合卺酒。”刚才那不合时宜的表情喜娘也自然是看见了,轻咳一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同心秤放回,转而从下一个托盘上取了两个冰裂纹的白玉酒杯,恭敬地送到二人面前。

    望着杵在眼前的酒杯,蓝梓铭却是不得不接过。

    大康虽有喝合卺酒的习俗却不是交杯酒,因此二人仅是轻轻碰了下杯口,便各自将各自杯中的酒液饮尽。

    将空酒杯放回,喜娘从最后的托盘上取了一把银剪刀,要二人各替对方剪下一缕头发再相交编在一起再妥帖收好,意喻夫妻结发,永结同心。

    墨梓听罢没什么言语,只接过了那把剪刀,伸手挽起蓝梓铭一缕发丝,随手剪下一截,然后将剪刀掉了个头,头朝自己把剪刀递给蓝梓铭。

    极不自在地接过剪刀,蓝梓铭报复般地剪了墨梓老长一截头发下来。

    喜娘拿过剪刀却不去接两人的头发,只站的开了一点指导二人自己动手编头发。

    蓝梓铭哪会这些,倒是墨梓瘫着一张脸拿过两人的头发极为自然地编起来,仿佛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编到最后一点却被喜娘打断,要蓝梓铭亲手系结,只道这二人发丝所结必须由两人完成,否则依然达不到永结同心的目的。

    无奈,蓝梓铭只得从墨梓手中接过那头发,歪歪扭扭打了个挫死了的死结。

    到此,喜娘的任务算是完成,最后领的侍女说了几句讨喜的吉祥话,领了赏便退下了,还极为贴心地把门关严实了,给二人留下一个私密的空间。

    二人相对坐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尴尬的气氛。

    良久,久到蓝梓铭都以为墨梓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终是蓝梓铭忍不住开了口。

    “呐,那什么……我们……”顿了顿,过渡的紧张让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涸,蓝梓铭偏过头,发现墨梓也是看了过来,面无表情,顿时又心虚了不少,但还是坚持道,“我们……来谈个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