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景色繁荣, 建筑辉煌, 一切，都好似没有发生过一般，实则, 转眼已是一年后。

    风楚国经过一年的洗礼变得比过去更加坚不可摧, 新帝搬出各种政策, 促进朝堂发展的同时更是给百姓带来无限好处，自然，百姓拥戴, 一国明君。

    醉欢楼, 人声鼎沸，生意好得不得了。

    大厅位置向来不缺乏顾客，人最多的一桌，有人踩着椅子挥着筷子：“话说，距离那段家小姐的死也有一年了吧？说起来皇上也算是重情重义，登基那日让个死人做了皇后, 直到今天才说要立妃。”

    “说起来，这卓家小姐当初也是最有能力坐上太子妃的人, 不过, 这而今成了皇妃, 也算是祖上有光。”

    “啧啧, 还有那雪山大小姐, 这一进宫就是仅次皇后的皇贵妃, 恐怕那卓大小姐未必会好过。”

    “不过, 这段三小姐的影响力还真是不可小觑，就是跟皇上青梅竹马的雪山大小姐都争不过。”

    “死的也怪可惜，到现在都没找到尸体。”

    三楼包厢，小二推开房门吆喝：“贵客，菜已经上齐，请慢用。”放下托盘上的菜，点头哈腰又赶忙退下。

    房间，黑色锦衣的人黑纱蒙面，长发高束脑后。

    半低着头，握着筷子的手轻轻一颤，碰到最近的盘子没有继续动，耳朵轻动聆听下方传来的八卦言辞。

    一点点抬头，视线射出窗口，一双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冷光覆盖。

    皇宫重地，守卫森严。

    御书房，场面宁静沉肃，众文武百官分离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忽而一人上前，双手交握高举：“依臣之见，这次皇上既然有心立妃，自当以皇家子嗣为重，扩充后宫为宜，一国不可无后。”

    说话的，是在朝堂上向来举足轻重的太傅大人，这话落地，其他人也都在一番窃窃私语下符合，有人紧跟着出列。

    当朝尚书赵匡仁，抱拳进言：“皇上对先皇后情深义重，臣等心知肚明，可是，这先皇后也已去世一年之久，皇上总要为风楚国着想，这立后之事也应该尽快提上日程。”

    先后？在百里奕登基那天同时册立段云洛为后，自是有了这先后之说。

    只是，任凭所有人都觉得段云洛死了，更是以先后尊称。可惜，在百里奕心里，这个女人从来没有离开过，甚至，无时无刻都在期待着，有一天，段云洛能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满脑子都是她过往那古灵精怪的作风。

    斜靠在龙椅上的人勾起嘴角似笑非笑：“朕要立妃，你们却让朕立后。”深吸口气懒洋洋坐起来，“什么时候你们这些做臣子的，连朕的家务事都如此上心操劳？呵，皇后要谁来做，你们做得了主吗？”

    下方众人听言大气都不敢再喘，认识这个人不是一天两天，过去做千岁爷的时候脾性就怪的难以猜测，而今登基为皇，比过去更加阴晴不定。

    百里奕向后一靠单腿屈膝：“朕说的是立妃，钦天监做好自己本分就是，挑选吉时。至于别的，朕可不记得有说过，你们也最好不要自作聪明。”

    “退朝。”

    冷冷两个字，龙椅上的人起身甩手而去。

    下方文武百官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身子，面面相觑一眼都是说不出的凝重。

    “卓大人”

    卓元智前脚刚出门槛，有人便出声阻拦，回头，皱眉愣了下跟着抱拳应承：“是赵大人，不知道有何指教？”

    “哈哈哈，不过是在这里先恭喜卓大人一番，这府上可是要出一位皇妃了。”

    卓元智摆手，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语气还算客气：“赵大人就不要嘲笑本官了，本官那不争气的女儿能让皇上看中，是她的福气，是我们丞相府的福气。”

    “卓大人，下官也确实有句话想要提醒一番。”

    “哦？”卓元智不解眯眼。

    赵匡仁脸上表情也稍作收敛，声音压低：“卓大人应该知道这次与贵府小姐一同进宫的是那雪山大小姐吧？对方何等身份大人应该也是知道的。那雪山圣地，老祖千尊，对方的女儿定也不是好相与的，还望卓大人有点心理准备。”

    卓元智嘴角不自禁抽了抽，抬手抱拳对着赵匡仁拱了拱，算是答谢。

    赵匡仁稍显苦笑：“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后宫不管怎么样都该是由我们风楚国的女子掌控，而不是一个雪山外来人。”

    “这皇后之位始终空着，最后是谁还未可知。”听言，卓元智斜昵赵匡仁似笑非笑。

    云翔殿。

    殿门紧闭，殿内不留一个伺候的人，张明张俊也是守在殿外。

    这一年来，百里奕每次下朝都会先到这个地方坐上一个时辰，一点动静都不能有，一个人都不能出现。

    “喂，你说咱们主子到底什么意思？明知道是大小姐做的，如今还要将人立了皇贵妃。”张俊托着下巴，这是他一年来都没想通的事情。

    张明翻了记白眼给他：“咱们皇上要做什么你那么容易能猜明白，还是咱们皇上的风格吗？”

    “额~”这话让张俊无言以对，抽了抽嘴角挠着头，“不是，这皇后也死了有一年了，咱们皇上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不然呢？”张明看着正前方嘀咕反问。

    张俊呼吸一窒，不然呢？他也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叹了声：“一直觉得咱们爷是冷血无情的人，可这冷血无情的人一旦热血，一旦动情，居然就是一场浩劫。”

    “少说两句吧。”张明深吸口气提醒，微微侧目，“不管咱们皇上要做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绝对服从。”

    大殿内，四处透风入光的地方都被封了起来。

    百里奕一个人斜靠在拔床上，这张床，是从千岁府墨轩阁搬来的，是段云路唯一躺过的，一年来都被放在这个地方，除去平日宫人的打扫清洁，任何时候，谁都不能碰。

    慢慢滑下身子，百里奕躺在上面磕着眼，双手紧握放在胸前。

    上面残留的气息似乎越来越少了，他已经快要感受不到了，浓密的睫毛轻颤染上了微弱潮湿，他痛恨这么软弱的自己，他百里奕不该是这么软弱。

    唰睁开眼，冷眸幽深灰暗，好似被一层雾气遮挡看不真切，嘴角若隐若现翘起来，抬手举在半空，纤长的手指好看极了，凌空点动几下嗤嗤发笑。

    “一年时间确实足够准备很多，也足够改变很多，娄雅欣，不知道你可曾准备好承受。”

    距离皇宫主殿较远的西塱殿，廊芜交错，屋檐偶尔落下几滴水来，进了殿门直入深处，正宫内，燃着好闻的檀香。

    银鸽脚步急匆匆上前，对着高位的女人扶了扶身：“大小姐，皇上刚刚遣人来送话，这立妃的日子钦天监已经定下来，便在下月初三，让小姐立刻通知雪山众人前来。”

    一声脆响，上面端茶的人打翻了杯子，激动中撑着扶手坐起来红了眼：“你…你刚才说什么？”

    “奴婢说，皇上已经定好了日子，下月初三就要册封小姐为皇贵妃了。”不由自主的哽咽，都是因为激动。

    这一年来，从段云洛坠崖那天开始，她们二人便被软禁，从千岁府到皇宫，除了指定的院子哪里都不能去。虽然往日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从未短缺，更是有下人用心伺候，可多少让人惴惴不安，魂不守舍。

    一转眼就是一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娄雅欣一席水烟色宫装，头戴步摇装扮精致，从高处动作快速的下了台阶，冲到银鸽跟前抓住她：“消息可千真万确？皇贵妃？真的是皇贵妃？”

    “小姐，奴婢哪里敢用这种事情来糊弄？那皇榜应该已经出了宫，恐怕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皇…他册封我为皇贵妃。”喜极而泣，娄雅欣激动的身子都在颤抖，“银鸽，他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他心里一定有我，这一年不过是伤心过度，不过是…不过是得不到才觉得对方最好，时间长了他就会想明白的，就像现在，是不是？”

    “嗯，小姐的坚持都有回报。”

    “快，快，写信回雪山，这一年来父亲恐怕也惦记的不行，写信回去，让他带四鬼即刻下山进京，我册封皇贵妃父亲一定要在。”娄雅欣一边整理身上衣服一边交代。

    银鸽也高兴的不行，虽然是皇贵妃，可仅次皇后，没有皇后的后宫可不就是她家小姐说的算。

    皇城下，皇榜出。

    来来往往的老百姓都好奇的拥簇过来，很快，这个地方就围的水泄不通，对着皇榜上的内容指指点点。

    “皇上这是真的放下了？打算册封皇妃了。”

    “哎，放下也是好事，这都一年了，人总不能活在回忆里。”

    “其实，那段家三小姐也很可怜，从小没少受欺负，这眼看好日子来了，人却没了。”

    “这也都是命。”

    “不是说，她乃凰女之命吗？那是上天的宠儿，怎么会…”

    “行了行了，什么凰女之命，不过都是谣言罢了。”

    这议论纷纷，众人最终也都化成一句叹息，有对百里奕的祝福，有对段云洛的惋惜，有对能进宫做妃的卓静姝羡艳，有对雪山大小姐的崇敬。

    斜对面，巷子拐入便是熟悉的福来赌场。

    这个时间热火朝天，客人满贯。

    三楼包厢，撂下帘子的九龙山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倒茶，灌了一口皱眉瞪着对面的人：“大哥，这都找了一年了，就那断崖底部前前后后搜索不下十次了吧？如果真能找到还用这么久吗？”

    对方喝茶的动作一顿，不曾抬头沙哑道：“只要没找到尸体，就有希望。”

    “什么？那种地方，野兽出没，她那么摔下去就是一堆烂肉，你觉得…”

    砰！一声巨响，面前人摔了杯子目呲欲裂：“老二，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一句，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狠，恨，白玉堂到如今都不肯接受段云洛已死的事实，他不信那个古灵精怪，身手矫捷不凡的女人就那么没了，以至于这一年来都反反复复来往风楚跟东汉，只要没见到尸体，他就不会认输。

    被对方的反应震慑到，九龙山紧紧握拳抵在桌上，嘴角抿成一条线下垂。

    半晌，这屋子都笼罩着一股阴霾跟死寂，九龙山低下头不禁道：“大哥，弟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还是要说一句，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这样只会让她走都不安心。”

    不仅仅是他，就是那个百里奕，这一年来都变得让人快不认识了。

    九龙山懊恼的同时不由心里腹诽：段云洛你个臭丫头，活着的时候让人抓心挠肺，死了还不让人好过！

    下方大厅突然轰然响起吆喝欢呼，笼罩整个赌场。

    一张赌桌前，黑色身影单膝跪在桌面上，手底下扣着筛盅，微微抬了下巴黑纱蒙面，只能看到一双上扬的丹凤眼，漆黑不见光，深邃幽冷。

    她这么扫了一圈，周围吆喝诧然而止，各个鸦雀无声紧张地看着。

    女人明显笑了笑，手底下一动，筛盅盖子翻开。

    “我靠，一柱擎天。”

    “妈呀，又是一柱擎天，这是哪里来的妖孽。”

    “她是不是作弊了？查查筛子。”

    有人这么高声喊了一句，很快瘦小的一人冲过来，小心翼翼看了眼黑衣女子陪了个笑脸，将那些筛子一一在手里头过了个遍，对周围众人哭丧着脸摇了摇头。

    “妈的，老子就不信了。”对面壮汉一砸桌子怒吼声，也爬上来半个身子，指着黑衣女子，“老子今天到想看看你能有多大能耐，一柱擎天是不是？能耐的你今天能一直这么走运。”咣啷，甩出好几锭银子。

    黑衣女子眼帘低垂，将银子扫了扫，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将筛盅推出去，抬手示意对方先。

    壮汉皱了皱眉，脸上不自禁开始出汗，抬手擦了一把，周围再次陷入静悄悄地氛围，实在是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女人太诡异，一连十把，次次一柱擎天。

    壮汉握住筛盅，喉结滚动，眯眼看着对面女人好久，这才举手开始摇晃，哗啦啦~哗啦啦~咣咣！

    筛盅落地，壮汉兴奋地咧开嘴扣着，周围响起压抑的吆喝。

    “开开开…开开开。”

    “赢赢…赢赢。”

    “开、开呀、开。”

    黑衣女子单手挥了挥，示意对方开筛盅，男人低头看了眼手底下的筛盅抬头又看看黑衣女子，憋足了一口气掀了盖子，三个一两个四。

    “哎~”

    “咦~”

    “吁~”

    唏嘘声此起彼伏，男人瞪圆了眼珠子盯着筛盅里的点数，心跳加快，余光落在刚刚全部压上去的银子，心尖都疼了，哆嗦着胳膊扔了筛盅，抿着嘴角不甘心的看着对面。

    “姑娘，到你了。”

    从头到尾，黑衣女子都不曾言语，见状，只是随手一挥，筛盅到手，哗啦啦两声便用力扣在了桌面上。

    周围唏嘘瞬间死寂，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女人手底下的筛盅。

    上方，三楼围栏，两个斜靠的人眯眼观看。

    “大哥，有没有觉得这手法很熟悉？”九龙山浅笑戏言，一回头，对上皱眉沉目的白玉堂。

    九龙山一点点收敛表情，站直身子：“大哥，你…”

    白玉堂一言不发绕过他就走，速度很快，到后面开始小跑起来，很明显是奔着下方大厅去的。

    一声怒吼，伴随着摔东西的响声：“贱人，你使诈。”

    输了赌局的男人，扫落桌子上的东西，抓起银子就往怀里塞，掏出武器对着桌面上半蹲的女人怒吼。

    女人面无表情冷冷看着，一动不动，也没有追回银子的意思。

    男人那双眼里迸射贪婪，握着刀就劈了下去。

    “啊~快跑。”

    “干什么呀？输不起吗？啊，杀人了。”

    “快跑，救命。”

    那男人一通乱挥，将周围围观的众人吓的抱头鼠窜，唯独那赌桌上单膝跪着的女人一动不动，黑色锦衣忽而被封掀起，水袖挥扫。

    “嗷呜~”腾空而来一道黑影，从高向下。

    锋利的爪子唰的冒出来，凌空挥出，正对冲上来男人的面门，撕拉一声清晰入耳。

    “嗷。”男人惨叫，手中武器瞬间脱落，一边后退一边捂着脸。

    一只黑的发亮的豹子弓腰匍匐在女人脚边，獠牙对着惨叫的男人，竖着耳朵聆听四面八方，一双绿色的眼让人看着就心惊胆战。

    女人只是微微一笑，将手放在身边黑豹身上轻抚。

    男人捂着脸的手鲜血不断往外涌，惨叫慢慢变得没那么激烈，人也突然倒地抽搐，跟着没有了动静。

    女人这才从桌上翻身下来，漫步向前，蹲下，掏出被对方塞进衣襟的银子收回自己袖子，起身，转身而去。

    “姑娘，等一下。”

    白玉堂狂奔而来，对死掉的人视而不见，伸手去拉黑衣女子。

    指尖碰触柔软轻纱，一划而过。

    “嗷呜~”黑豹凌冽出击，爪子从正面劈下，将白玉堂逼迫后退数步。

    白玉堂站定，皱眉看着守护女子身后虎视眈眈的黑豹，余光扫了眼惨死的男人，这黑豹带有剧毒不敢轻举妄动。

    凝视黑衣女子背影片刻，幽幽出声：“云洛，是你吗？”仔细听，这简单的几个字用尽了全力，甚至还在颤抖。

    三楼围栏处的九龙山瞠目结舌僵在原地，用力握住围栏忘了反应。

    黑衣女子微微侧目，狭长的冷眸在白玉堂身上一扫而过，发出冰冷刺骨的一声笑转身而去，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