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在外头等了好久才进来。

    她进来后开口第一句便是：“殿下，您醒了。英王殿下很担心您。”

    我转过脸去瞧她，余光中却瞧见南瞻渐渐抿住了唇，我感到他慢慢握紧了我的手。

    我不知在我昏迷的时日里发生了何事，但我是的的确确感受到了南瞻的紧张。

    我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冲蓼蓝道：“三哥可是醒了？”

    大概是我的语气过分的惊喜了，蓼蓝微微笑了一下，声音柔和了许多：“回殿下，英王殿下昨个儿夜里醒了的。”

    我笑道：“当真是不错，看来那汪太医还算对的住太医的名头……”我想起了不眠不休的夜来，又是一哂，“夜来可算能安得下心了。”

    蓼蓝的神色微不可查地冷了许多，她迟疑了下道：“夜来公子……离京了。”

    我有点愣住了：“离京了？为何？”

    蓼蓝摇了摇首，面上很是犹豫：“婢不知。”

    我看出她在说谎，却也没有揭穿，只道：“夜来何时走的？”心中却在想，三哥知晓夜来离开吗？

    蓼蓝闻言看了我一眼，皱了秀眉：“婢未敢与英王殿下讲。”

    那便是不知晓了。

    我默了默，又问：“那近日来……是何人在照看三哥？”

    蓼蓝的俏脸红了几许，嗫嚅道：“……回殿下，是婢。”

    我点了点头，挥手命她退了出去。

    旁边一只手探过来，抚上我的眉心，南瞻道：“阿姜，不要叹气。”

    我拉下南瞻的手，有些感慨地道：“夜来走了……三哥只怕是要难受的紧了。”我顿了顿，“难不成是三哥的毒有什么变故不成？”

    南瞻低着头，嘴似乎是嘟了嘟，但到底还是开了口：“并非如此……阿姜。”

    我看向他：“南瞻，你是不是知晓了什么内情？”

    南瞻抬起头，却不看我，只将头歪在我肩颈侧，捏了我的手把玩着。

    我抬指戳了戳他的掌心，却叫他给捉住了。我道：“不能说么？”

    南瞻将脸偏向了另一侧。

    他的脸极为靠近我们二人交握着的双手，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我的手背上，我觉得有些痒，微微抽了抽手，南瞻察觉了，略带不满的看向我。

    我神色一动，总觉着南瞻看我的那一眼有些古怪了。

    还未待我说些什么，手上却传来有些湿润的触感。

    我看过去，只见南瞻正细细舔舐着我的指尖。

    我心中一惊，可细看之下，南瞻的神色却是极为正常且平静。

    像是狼崽在为受伤的同伴舔舐伤口。

    我知道是自己想的多了，心中古怪又复杂，便抽了手。

    南瞻抬了头，看向我。他道：“阿姜，我知道缘由。”

    我挑了挑眉，伸手去蹭蹭他的眉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南瞻捉住我捣乱的手，轻轻道：“樾四前些日子来找蓼蓝姊姊，告诉她瀛洲有一泉潭可救万生性命。”

    南瞻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我却明白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嗯”了一声。

    想必，这话是让夜来听了去。

    只是，瀛洲——神仙之所，存在与否都尚未可知，夜来竟义无反顾地就去了……真不知这是福是祸。

    三哥当真是要气死了。

    我眯了眯眼。

    四皇兄嬴樾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三哥醒来知晓了此事后，只是淡淡的“嗯”了声，面上一派的平静，只露在衾被外的手攥的死紧。

    我知道他定是心中不快了，可我又没法子说些什么，只能步了出去，默默阂上了门。

    只怕夜来这回，是错的彻底了些。

    ——也许他向来没有明白，三哥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三哥那时候只和我说了一句话：“去瞧瞧老九吧。”我这才想起已经消失多日的嬴璃。

    我命蓼蓝为我梳洗，正乘了辇打算往嬴璃住处去，却听得外头骚动了一会。

    “太子殿下呢？”“正要往九殿下那里去……”“哎呀，去不得，去不得啊！皇后娘娘请太子前去……”

    后面的话语声渐渐小了下去，我听不大清了，心中却低低叹了气。

    母妃那处只怕是得了消息了……还是没能瞒住啊。

    我垂了垂眼睫，接着便听见有人隔着辇帘道：“殿下。”

    我舀了帘子看过去，是蓼蓝。

    我皱了眉，近些日子来，蓼蓝一出现在我面前便会有什么不大好的事儿。

    我心里头怵得慌，并没有开口询问。

    蓼蓝似乎也明白，只是垂首道：“殿下，皇后娘娘……”

    我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道：“本宫明白了。”

    蓼蓝顿了顿，固执道：“……殿下，娘娘说要您将南瞻一同带去。”

    我皱了眉，却没说什么，只是在心中揣测了下母妃的心思，挥手命人将南瞻带来。

    凤藻宫今日安静的有些过分了。

    我到的时候，宫殿中空无旁人，只有母妃背对着我立在殿中。

    我牵着南瞻，侧脸看了一眼他，南瞻眼中很是平静。

    他捏了捏我的手，启唇无声道：“别怕。”

    我有些好笑，我怕什么呢？

    南瞻现在已经比我高出了一点，我抬手本想摸摸他的头，却终究觉得别扭，默默放下了手。

    我唤道：“母妃。”

    母妃缓缓的转了身。

    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又滑到南瞻的身上。

    她道：“来人。”我抬了头，想到了什么，略略睁大了眼睛。

    南瞻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危机，微微露出了牙，喉咙中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殿侧布进来好些手持兵甲的侍卫，我看着他们一步步向南瞻迫近，伸手将南瞻微微拉扯到身后，看向母妃：“母妃，你这是做何？”

    母妃轻轻拨了拨指甲，面上是从前一般的温柔，只是声音却很冷漠：“阿姜，他是乱臣贼子。”

    我不动，只是将南瞻紧紧地护在身后：“母妃，南瞻不是，他与顾家无关。”

    母妃便去了笑意。

    她看向我，目光中带上了些许不甚分明的情绪：“阿姜，你说他不是，可是世人谁会相信呢？”

    我有些怔愣，一时间没有理解母妃的话。

    母妃又道：“他是顾家的人！他身上留着顾长征的血！他必须死！”

    我几乎呆住了。

    我从未见过母妃这样疯狂的神色，毫无预兆的癫狂令我措手不及。

    我道：“这同南瞻有何干系……顾家反叛……”

    母妃的袖子在身前画出一道斑斓的彩影，可是她的声音是那么尖锐。

    “顾长征的野种都必须死！他当年敢同别人成亲就该料到有这样的一天！”

    “母妃！”我叫到。这样大的秘密，竟然就这样暴露在众人面前。

    母妃似乎是清醒了，她猛然闭了嘴，手臂颤抖着指向南瞻：“捉住他！”她的声音这样哑的。

    有侍卫将南瞻从我身后拉住了，硬生生扯了开来。

    我怒道：“放肆！狗奴才！”可那侍卫只做未闻，三两人上前将南瞻拖住了便走。

    我皱眉，还欲制止，母妃却道：“阿姜！放肆的是你！这里可是中宫！”

    我僵硬地回头，母妃笑的苍白又偏执：“没用的……阿姜，他不该活下来。”

    我握紧了手指。

    南瞻最终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母妃，阿姜求您。”

    “求您，别伤害南瞻。”

    母妃只是笑。

    ……

    我被母妃命人请出凤藻宫，迎面便撞上了嬴璃。

    他彼时正捉了一旁的杨柳拨弄那叶子拨弄的欢，一张美人面在日光下眩目的很。

    他听见响动，朝我这处瞧了一眼，瞬息露出了笑意。

    他唤道：“小八。”

    我面色有点难看：“嬴璃，你为何在这儿。”

    我用的不是疑问的语调，嬴璃却仿佛没听懂一般，笑道：“小八，我们回去吧。”

    我心中发冷。

    我道：“这回……有你的一份力是么？”

    嬴璃眼睛笑得弯弯：“他该死。”

    我恨不能扑上去掐死他，怒瞪向他：“你怎么敢！”

    嬴璃闻言忽的放声大笑，他笑的甚至弯了腰。

    我冷冷地盯着他。

    嬴璃拭了拭眼角的水色，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小八，别气，你想见见他吗？”

    我呼吸一滞，只沉默着没有开口。

    嬴璃深深瞧了我一眼，先行转了身向前步去。

    我在原地立了一回，抬首瞧了瞧远方的天空。

    南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