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来日4
我同夜来跟着三哥慢慢地走,远远的,前面传来悠扬的钟声。
路过一方庭院时,有淡淡的木鱼声入耳,我扭过头瞧了一眼,只见一个小和尚在院中打坐,口中念念有词。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他睁开眼来看了一眼。
我正同他对视上了。
那小和尚见了我,大有些慌张似的,匆匆忙忙地爬将起来向里面去了。
我正疑惑着,却见后头步过来一个僧人,穿着朱红色烫金底纹的袈裟,手里捻着一串长长的佛珠。
我仔细地瞧了瞧,想起他正是方才启坛的住持。
那住持见那小和尚神色慌张,便唤住了他,道:“勿言,不可失仪。”
那名叫勿言的小和尚应了是,便停下了步子。
住持打远处瞧见了我,只遥遥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道:“阿弥陀佛,勿言,去拿丹砂黄纸来。”
三哥也注意到了这处的动静,皱了眉瞧那住持。
我知晓三哥大概是想看看那老和尚要做些什么。
三哥同父皇一样,一向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之类的,我见他挑了眉,猜测三哥大抵是怀疑的。
很快勿言取来了住持要的东西,他也不说话,只恭恭敬敬地将东西呈在住持面前,垂下了头。
住持点点头,左手勒住了袖口,右手执笔,也不知在那黄黄的纸上写了什么。
期间勿言半眼也没有窥探,面上的神情却又好似一潭死水了。
我觉着有些奇特,还想再看下去,却被三哥一拉扯。
三哥道:“这有什么意思?装神弄鬼的。走吧。”
我抬头,看见三哥满面的不耐,再瞧夜来,夜来却是对着我无可奈何地一笑。
我心下一叹,只得乖乖跟着离开。
临去时,听见那住持道了一句:“好了,拿去烧掉吧。”
“记住,勿言。”
我听着这话说的古怪,却又想不通。我拉住了夜来的手,慢慢地跟在三哥的身后。
……
三哥走在前面,偶尔回头望一眼,仿佛生怕我与夜来走散一般。
他见我走的慢吞吞的,“啧”了一声,停住了脚。
我看向三哥,赶在他开口前插言道:“二皇兄近年来消停了许多……”
三哥先是看向夜来,得到对方表示四周无人的摇头后,才慢慢冷笑道:“三年旱灾,粮草可是珍稀了许多……”
我便懂了。
看来二皇兄后方储备仍在进行中,尚且未能有所行动。
三哥看出我的想法,沉默了一会道:“可是小八子,你也莫要过于大意了。嬴兹已然要失去耐性了。”
我颔首:“我省得。小九那出已经在准备了。”
三哥摸摸我的发,没说什么。
我们行在一处偏园时,听见了细细微微的语声。
声音不大,却突兀的很,我们离得较远,听不大清说了些什么,可若是如此偏僻之地有人说话,那想来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
大概是我们三人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便谁都没有出声,只待走近了,才听见寥寥数语。
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英军起,弟兄亡。英王竟是会杀掉太子……”
接下来那人再说了些什么我便听不见了。
三哥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看向三哥,可三哥却没有看我,我看见他冲着夜来使了个眼色,夜来便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三哥放下了双手,可是四下里一片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人说什么了。
三哥的神色有些骇人的冷漠。
可我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
后来,住持怎的也寻不见勿言了。
他只是立掌于胸前,叹息了一句:“阿弥陀佛……一切皆是命数。”
我很想问问他,天命便注定不可违么。
我记起,那日自说自话的声音,与勿言的有八分相似。
我忽然间明白了,为何那小和尚要唤作“勿言”。
不要说,不要说。
可是三哥啊,若你心中无愧,又何必杀了他呢?
后来,不出三哥所料,二皇兄果然有了动作。
他以“清君侧”为由,率兵一路由南向北进举。
父皇想来是一早得了消息的,并不如何不安,朝中虽有动荡之嫌,却并无大乱。
只出了两件事值得说道。
一为京中曹氏衰微,其名下所辖钱庄,镖局一律充公;二为兵部曹尚书以犯上作乱之罪收押诏狱。
瞬息之间,树倒猢狲。
宫中亦有传言,曹贵妃夜逃出宫,不知所踪。
我问母妃,曹贵妃是否真正失踪了,母妃只是淡淡一笑。
她道:“失踪是真,但出宫却是传言,阿姜听听便罢。”
真真假假,到底是传言罢了。
只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不过是曹贵妃只怕凶多吉少。
我其实有些惋惜那个头脑不算过于聪颖,却周旋着同我母妃斗了一生的女人。
她分明那样爱着她的儿子。
可是,
我问三哥,嬴兹为何不将他母妃暗中接出宫去。
三哥也是笑:“他赌不起。”
我便沉默了。
嬴兹到底是畏惧打草惊蛇,功损旦夕。
于是,他便放弃了他的母亲。
抛弃了这世上不惜用命去爱护他的人。
我又问,这值得吗?
三哥摸摸我的头,没说什么。
我看见三哥的目光远了,似乎是望向了虚空中的某处。
可我知道,那是曾经他的生母居住过的林杏斋的方向。
三哥道:“小八子,总有一天,我们或许也要这样吧。”
他的语气淡淡的,可是却混杂了疑惑与肯定这两种矛盾的态度在其中。
我揪住三哥的袖子:“不,不会的。”
三哥只是望着我。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假使非这样不可的话——
我只希冀它晚些。
……
嬴兹最终没能成功。
军队到了皇城脚下的时候,嬴兹遇见了顾将军。
十万反军对阵五万皇城军。
本该是实力悬殊的一仗,结果却出人意料的败了。
那天城门紧闭,箭林矢雨,巨石雪花,血染城隍。
尸体堆满了护城河。
许多人说那之后的一阵子,天降大雨洗刷出来的土地都是泛着红的。
我没能亲眼看看他们所说的骇人场面,但却想象的出该是怎样的残酷。
顾将军那一战跛了一脚,据说是父皇下旨要他活捉嬴兹,嬴兹以死相拼,最终伤了顾将军的右腿。
是一剑砍断的筋脉。
可嬴兹还是死了。
死在皇城边,是被人乱刀砍杀成肉糜。
死状奇惨。
父皇得知此事后,龙颜震怒,当朝大骂顾将军贬损皇家威仪。
顾将军百口莫辩,被罚一年俸禄,闭门思过,卸兵留京。
我心里知晓,嬴兹薨事小,兵权削减事大。
父皇不过是寻个由头想拖住顾将军罢了。
自古以来,君王皆惧功高盖主之臣。
三哥也曾同我暗中说过,父皇亦妄图借此儆尤。
三哥说,只怕接下来是没有皇子敢逼位了。
其实他何必这样想呢?如今看来,年岁相较满足的,也不过就一、三、四、五几位皇子罢了。
后来嬴璃来东宫品梅,无意间同我言说起嬴兹之死。
我道:“二皇兄死的凄惨。”
嬴璃一呸:“他是罪有应得!”
我挑眉:“他当真这般惹人痛恨?”
嬴璃道:“不然为何被人剁成了肉泥?”
我皱眉:“也不知何人与他如此深仇?”
嬴璃道:“他那么丧尽天良!人人可诛!”
这便不对了。
我看他一眼:“小九,你这是何意?”
嬴璃大抵是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匆忙改了口:“我不过那么一说……”
我点点头,又唤人添了点心。
可心中却只觉发寒。
外头人人皆言顾将军被嬴兹废去一腿,心中怒气难平,因而将之杀死;可嬴璃却说嬴兹人人可诛……
我不敢想下去。
我看向嬴璃尚显稚气的漂亮眉目,却越瞧越觉惊心。
所谓美人蛇蝎,想来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