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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来日3

    三哥说的对,黄州的旱灾一事并非二皇兄捏造所为。

    那场大旱持续了整整三年,从南方到北方,犹如瘟疫一般缓缓蔓延。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何旱灾竟像疫病一般,可它就是来了,且毫无征兆。

    三年间,土地开裂,烈日当空,颗粒无收,民不聊生。

    按察使下了一趟江南,回来后几乎去了半条命,他上朝禀奏父皇说,路有尸殍,粮值万金。

    朝中有迷信的老臣进言,说这是国家有妖,上天垂怒,必须要登泰祈福赎罪。

    父皇当即便震怒,大骂迂腐。

    若是无罪,何来赎之一说?

    分明是暗里谤讥父皇为政不端。

    只是怒归怒,到底是拧不过群臣请命,万民上书。

    后来父皇只得请了国寺的住持来开设祭坛,封禅泰山。

    皇帝,大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只是那时候,众人没想到的是,开设祭坛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嬴璃有一回来东宫,看见我正命人将宫内的金银珠宝往外运,去的是皇宫的方向。

    他有点无奈又有点讽刺地笑:“原来太子殿下也逃不开……”

    我道:“不过人人自危罢了。”

    嬴璃笑道:“也不知那帮老家伙捐了多少。”

    我也笑道:“都是清官。”

    他听出我话里的讽刺意味来了,不由哈哈大笑,只那眉目间,流露出了许多的怨愤。

    我知嬴璃是一向娇生惯养又爱挑三拣四的,想必突逢天灾,多多少少都有些难以释怀。

    我拍拍他的肩:“总会过去的。”

    ……

    泰山封禅那半月日,南瞻听说我要离京,便有些不快。

    三年来我亲自教他礼数,总算让他规矩了些。

    我道:“这不是小事。”

    南瞻道:“不添乱。”

    我皱了眉:“路上我得陪着三哥。”

    南瞻就更不高兴了,他看了我一眼,把脸转了过去。

    我只能瞧见他抿紧了向下微微撇着的唇角。

    近些年也不知怎的,南瞻对于三哥的成见颇深。

    我不知三哥何时何地何处得罪了他,竟险些至分外眼红的地步。

    可南瞻什么也不说,只沉默着对三哥极为冷淡疏离。

    我有点莫名。

    按理说嬴璃整日同我混在一处,没少嘴上挖苦南瞻,可也没见南瞻怎样,大多时他是不屑理会的,最多白嬴璃一眼,算是回应。

    直将嬴璃气得跳脚。

    而三哥甚少来我这处,且他一向是言笑晏晏的,我也不曾见他有什么过分言语举动,可哪知南瞻就是不喜三哥。

    三哥想必是知晓的,只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从不计较。我猜他应当是不放在心上的,便也不再理会此事。

    南瞻在随我同去泰山一事上罕见地极为固执,无论我说什么,以什么样的理由搪塞拒绝,他要么不作声要么只是翻来覆去的一句“不添乱”。

    最终我被他磨得不耐了,才皱着眉头应允了。

    南瞻的嘴角这才微微扬起一点。

    他扒住我的脖颈,用脸使劲地蹭:“阿姜,阿姜。”

    我不知他和谁学的这毛病,专爱朝我身上凑,叫我推开了也不恼,偷眼瞧我没有动气就又黏过来。

    我只当他是幼时随狼群养下的习惯,并未多想。

    ……

    到了封禅那日,我随着父皇去请国寺的住持启坛。

    那老和尚望将我的第一眼,便立掌于胸前念了句“阿弥陀佛”。

    他做完了法事便离开了,再没看我一眼。

    本应是我替父皇守这祭坛,可父皇却摆了摆手,道了句:“姜儿去吧。”

    一旁的僧人便将我请了下去。

    我回首望一眼高阶上父皇的身影,却只见一袭明黄龙袍在日光下明亮的灼人眼。

    三哥立在下面,见我下来,并未有半分疑惑,只微微向那僧人颔首以示谢意。

    他见我皱着眉,才道:“三年大旱,父皇还是需得亲自出面的。”

    我点头,却不住叹了气。

    民心所向。

    只是我觉得有些疲倦,黎民众生,是不会管身在高处之人是不是年近半百,半截黄土的。

    这是代价。

    我低下头,看了看脚下干涸的土地,沉默了。

    我,不想承担这一切。

    无论是福还是祸。

    祭祀期间是不允许随意走动的,可我又唯恐南瞻与三哥撞上又要惹得他龇牙咧嘴,我便央了三哥四处转转。

    我心里想着这是在山中行宫,想来应当不那么容易被发现,三哥被我叨扰的受不了,只好黑着脸带着我往人少的地方走。

    “三哥!三哥!”

    “嘘!小声点儿!要是被人发现了看我不打花你屁/股!”三哥瞪着眼,腾了一只手掌出来捂住我的嘴,瞪着眼威胁道。

    我唔唔叫着,拼命扒开三哥的手:“可是……”

    三哥再瞪我:“还可是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仍是小声道:“可是夜来已经跟在你后面好久了……”

    三哥僵了僵,慢慢回头眯着眼看向迫不得已现身的夜来。

    那眸中的风采我没能瞧见,但大抵是不善的。

    夜来有点苦恼的样子,瘪瘪嘴,没敢对上三哥的目光,只暗里频频向我看过来。

    我心中明白夜来这是在向我求救,可我只作不明,眨着眼装傻。

    只听三哥冲夜来冷笑:“你眼睛抽筋了?”

    夜来委屈巴巴低下头,恨不能缩进地里去了,也不知他那脑袋怎么长的,好死不死道:“回殿下,或、或许吧。”

    我抬眼见三哥明显一噎,心中大乐,好夜来!这顶撞三哥的本事又见长了!

    夜来半天不闻主子的声音,心知自己大抵是又说错了话,只好又道:“夜来该死,冲撞殿下,求殿下责罚。”

    我听了便急忙去捉三哥的衣袖,若依照三哥的脾性,夜来讨罚大概是要去半条命的。

    只是三哥却先一步捉了我的手,看都没看地将我向前一推,送进了急忙伸手去接的夜来怀中。

    头顶是三哥的声音:“本王让你好生在府里待着,你拿本王的话当耳边风?”

    夜来道:“夜来不敢。”

    三哥又是一哼:“不敢?本王瞧你胆子大得很。”

    我抬头去瞧三哥的脸,正与他对上了眼神。三哥便不待夜来说些什么规规矩矩的请罪话,道:“那便罚你代本王看着这小子吧。”

    夜来有点愣,倒是我先反应过来,扒住了夜来的颈子:“夜来领着小八吧,好不好?三哥都不肯的。”

    夜来急的红了一张脸儿:“殿下、殿下不必如此……”

    三哥扭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凉,可话却是对着夜来讲的:“你莫不是以为他同谁都这般亲近吧?也就是因着本王……”

    三哥没再说下去,只甩了袖子向前去了。

    夜来没有做声,垂着长长的睫拉着我的手缓缓跟了上去。

    我抬头去望他的脸,却被一只温暖的手遮去了视线。

    夜来的声音低低的:“抱歉,殿下。夜来放肆了。”

    我咬了咬唇没说话,夜来又道:“但,请您不要看,不要看。”

    是怕我看见什么呢?

    抑或,是怕我看穿什么呢?

    他的声音这样哑的,仿佛压了许许多多的哀恸在其中。

    可是,

    明明我都明白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