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豢狼4
走进去之前,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小园的匾额,上面用小篆书着“此间无闻”四个字。
园内的美人们见冬奴进来,皆笑意盈盈地道:“冬奴姐姐……”
冬奴笑着颔首。
她牵着我站定在众人面前,笑道:“快瞧,咱们这儿新来的客。”
桃红柳绿的佳人们掩口笑着:“呦,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呦?长得怪水灵的。”
“到姊姊们这来么?”
有些胆子大一些的,还伸了手臂去捏我的脸。我瞪大了眼睛,只觉香风扑鼻,眼前是花花绿绿的衣袖舞动,一时间到有些花了眼。
我向来以为官家小姐们都是闺阁弱女,当是犹抱琵琶,含羞带怯的,却不成想竟一个个都这般活泼。
可我又不好道破身份,说上一句放肆,只好求救似的看向冬奴。
冬奴冲我笑了一笑,伸了臂替我拦了一下,道:“你们这些丫头,莫吓坏了人家……揽月轩的名声迟早要叫你们败坏了。”
其中一个穿蓝衣裳的姑娘笑道:“冬奴姐姐每回这样讲,有哪回是真心的?奴家们可是不怕。”
我认出她是方才想要捏我的脸的那个,便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不料竟是叫她发现了。只听她笑道:“小公子看些什么?可是觉着琳娘眼熟?”
一旁的黄衣女子便推她,笑骂:“好你个不要脸的死丫头,人家才多点儿大……”
琳娘却只是笑,没理会那黄衣女子,她冲我眨了眨眼,做了个口型——
太子殿下。
我一惊,心中有点疑惑了,本宫何时竟这般有名望了,一个两个的都认得本宫。
没来及我多想,冬奴将我向前带了一带:“小阿姜,和姊姊坐么?”
我抬起脸来看她,只见她笑眯眯的。我点了头,随着她在一方小亭内落了座。
一群女孩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左一声“冬奴姐姐”右一声“小公子”的,娇声软语,络绎不绝。
坐在我不远处的,是方才的蓝衣女子,冬奴笑着指了指她,压了声音道:“小阿姜莫怕,那丫头是从前的宁国府的,前些年太后寿辰她还去过的……”
我“啊”了一声,便明白了她曾在何处见过我。
冬奴又道:“这里面,你看到的所有人,都是曾经的京都权贵家眷。宁国府曾因兵权之事而遭逢祸乱,男丁流放,妇孺充役……琳娘她还是太后求的情才留了下来。”
琳娘就在一旁听着,微微笑着,神色并未有什么不妥,反而平静得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
我猜想她应当是身在其中反而习惯了这一切,最终当悲痛绝望褪去后,只留下一片麻木,贯彻心扉。
难怪世人常道,俗子易感他人悲,太上不被此间累。
冬奴给我夹了个糕点放在我碟子里:“不说她们啦……当年沈家逢乱,那可是混乱的很了。我叔父原本与我父亲还为了长房二房的主权争执不下,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我默默听着,用箸子戳了戳那糕点,心中有些明白冬奴想说的话了。
“三郎他……是个刀子嘴豆腐心。那时候沈家没了,还是他为我盘了这地方。你瞧着他似乎什么都不大在意的,但其实不然……”
“邈言是个文人,最是厌恶官场逢迎,三郎知道这点的,从来没有利用我逼迫过邈言什么……”
冬奴似乎是笑了一下的,我静静地看向她,她道:“其实这里的女孩子们,是可以嫁人的……可是你也知晓的,像我们现如今这样子的身家,又有谁敢娶呢?”她微微一哂,“说得明白了,这里其实就是我们白白等死的地方罢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倒是一旁的琳娘笑着打岔:“冬奴你同小公子说这些做什么呢?好端端的却坏了气氛的……”她似乎颇看得开,舀了勺羹汤与我,“其实也没那么糟心的,从前的故人旧友也会时常来同我们说说话的。”
我问道:“这里也可听见外边的消息么?”
琳娘点头,反问:“为何不能?说不准我知晓的,比你还多呢……”
我歪了头:“当真么?”
琳娘到底是个娇气惯了的小姐脾气,说一不二的,一听我这样问,倒是挑了眉与我争辩:“就好比说顾家前些日子捡了个孩子回来,后来不知怎的又丢了……”
我也挑了挑眉:“姊姊可知那孩子是什么来头?”
琳娘颇为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听说是山中随狼群长大的……”
是了,我面色有点难看起来。有人故意将南瞻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我又道:“听闻顾将军家中三子,个个骁勇非同寻常,想来是虎父无犬子……”
琳娘哼了一哼:“不过尔尔罢了。”我见她神色有异,看了看冬奴,冬奴便笑着去点她的头:“这讲的是些什么话……你不过是气那顾二郎没为你求情罢了。”
我这才想起来那时候名振京都的两氏结姻。
琳娘哼道:“皆言顾郎薄幸,如今一瞧倒是真的了。”
冬奴笑着摇首,却没说什么。
我有些疑惑了,难道竟没有什么人告诉琳娘顾氏二郎至今未纳正室么?
一旁却忽的有一绿衣女子插嘴道:“琳姐姐怎生如此道?那顾大郎不是只娶了东城的王家小姐一人么?”
琳娘呸了一口:“他是有心无胆吧。顾将军收了三房妾室,听说好些年前还去了一个……街坊里传言说这没了的三姨娘本是有个儿子的,可前些年不知怎的就丢了……”
绿衣女子点头:“我也听说过的。只是都说这三姨娘出身不大好的,正室并不肯认她的身份……”
我闻言目光淡淡落在亭外,若有所思。
冬奴见我兴致缺缺,忙伸手止住了二人的对话:“说这些个家长里短的做什么呢?我们小公子都无聊了。”
琳娘忙不迭收了神色,同那绿衣女子对视一眼,皆齐齐笑开:“哎呦,是姊姊们的不是了。不若姊姊给小公子唱支曲子吧……”
我心下有些不耐了,只暗道世事不由人,从前的矜傲的官家小姐竟也沦落成这般颓靡。
琳娘开了嗓:“前尘扰,惹芳羞;不觉人间万物恨,自夸天上荼靡有……”
她的嗓音变得沙沙的,竟是不同于方才的恣意。
我扭头去瞧她的脸,却只见两弯垂睫,一面遮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