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豢狼2
自那日凤藻宫同曹贵妃一别后已有五日,我估摸着应当差不多了,便寻了嬴璃前来东宫吃茶。
嬴璃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鸟笼子,里面一只红嘴鹦哥儿威风得很。
他向我掂了掂那笼子,道:“小八,不知你那狼崽子训得如何了?可是能讲上几句人话?”
我呷了口茶道:“会也不说与你听。”
嬴璃瞪了瞪眼:“嘿!亏得我还特地寻了这鹦哥儿来送与你,省了你让他学舌的麻烦。”
我瞥了眼那鹦哥儿:“小九,你那眼光……啧!”
嬴璃炸了毛:“如何便入不得你的眼了?”
我放了茶盏,道:“丑得很。”
嬴璃鼓了鼓嘴,到底又提溜着鸟笼子坐了回去,没说什么。
我见他吃瘪,心中有些开怀,猜测着今日曹贵妃能否派人请我前去。这时,只见蓼蓝步了进来。
她向嬴璃见了礼,便转向了我:“殿下,芳华宫请您小宴。”
我点了点头,却见嬴璃笑嘻嘻地道:“蓼蓝姐姐几日不见更添神/韵啊,小八你当真好福气。”
我知他一向调笑惯了,但却不愿他如此言语于蓼蓝面前。蓼蓝是母妃亲自挑选了模样好的官家小姐自小培养在身侧,只待自己皇儿降生便贴身侍候的。
蓼蓝较我大了七岁,如我亲姊一般将我从小带到如今,我生怕嬴璃一张调油嘴,勾魂面将久居深宫的蓼蓝骗了去。
幸而蓼蓝是习惯了的,只淡淡垂首道:“九殿下言笑了。”
嬴璃自讨了个没趣,暗暗咂舌,冲着我大为惋惜地摇头晃脑。
我横他一眼,却换来一张笑脸。
待蓼蓝退了,仅剩我与嬴璃二人,他方压低了声音:“芳华宫那位……不是曹虔奴的依仗么?怎的今日邀你一赴鸿门?”
二皇子嬴兹,乳名虔奴,又事事依靠母家支持,是众皇子中最为坐吃山空的一个,嬴璃一向瞧不上他,常蔑称其“曹虔奴”。
我看了他一眼:“小九,东宫说话,可是得警醒着些……”
嬴璃不甚在意地摆手:“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我省得啦。”
嬴璃又道:“小八,你若是求我陪一同前去,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
我冲他翻个白眼:“那还是省下你考虑的力气吧。”
……
于芳华宫中只见到曹贵妃一人我是没甚惊讶的。
她前些日子里所谓的嬴兹对我思念过甚明眼人一听便知是假,可又不好戳破了彼此的面子,所幸便顺坡下给对方一个里子来罢了。
果不出我所料,曹贵妃与我磨了半天牙,终于寻了个由头将话题引到了那日围猎上了。
她询问我围猎时可有什么趣事,摆明了是想探我的口风,可又拿不住事情的真假,生怕给自己儿子扣了什么犯上的大帽子。
我暗里笑她的算盘打得够响,又叹三哥心思缜密,竟是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瞧着她小心翼翼地故作随意,心中有些好笑,想要故意吓吓她,便道:“多谢贵妃娘娘关心,趣事只怕二皇兄也同娘娘讲了不少,本宫这儿到有个另出心裁的……”
曹贵妃一听,那脸色一僵之下随即就有些不大好看了。我只装作未看出,拈了糕点咬,慢条斯理地品:“只是……”
曹贵妃见我迟迟不肯讲,心下有点慌了,但却故作了镇定,急急开口:“只是什么?”
我笑道:“瞧我这贪嘴的毛病,娘娘这儿的糕点太过可口,竟叫我一时不得释手了。”
曹贵妃听我这样讲,知我在点她,正了脸色,索性也不急了,干笑道:“太子喜欢,那便多用些。芳华宫虽小,但几块糕点还是供应的上的。”
我故意拖着她,为的就是让她自己想东想西,先乱了阵脚漏出纰漏。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用了漱口茶,方道:“说来也是奇,本宫竟在猎场内遇了袭,本宫险些葬送了它口……”
曹贵妃见我皱了眉,暗中攥了帕子,笑道:“林中有虎不是稀松平常之事么,太子多怪了。”
我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曹贵妃:“贵妃娘娘,本宫何事说过是遇了虎呢?”
曹贵妃一愣,掩了秀口笑道:“哎呦,瞧本宫这记性,兹儿回来讲过的,本宫竟忘了说。”
我点了点头,垂眸呷了一口果子酒。曹贵妃这谎情急之下撒的不甚聪明,竟是又将锅甩给了她儿子。
我可是从未与任何人讲过遇见了猛虎啊。
曹贵妃见我只是笑,不开口,心中大概是漏了怯了,稳了稳心神道:“太子一向宅心仁厚,可切莫听信了旁人谗言,兄弟之间生了嫌隙……”
我点到为止,望了她一眼:“娘娘说的是,本宫明白。”
曹贵妃终于露了个心照不宣的笑意出来,只是嘴上仍是什么都不肯说的。
我刚要告辞,这时外头忽的闯进来一人,大声喧嚷着:“母妃莫要听他胡言!”
我扭头看去,是嬴兹无疑。
曹贵妃这下子脸色彻底难看起来,喝道:“放肆!这是你对皇弟说话的态度么!”
我心里冷笑,这曹贵妃倒是小聪明不少,听闻她未入宫时是名满京都的才女子,偏爱些咬文嚼字的小事儿,如今看来倒是没错。
好一个“皇弟”,竟是生生将以下犯上的罪过拨成了以大欺小的小错。
嬴兹是点了就着的炮仗性子,却也不是个不撞南墙誓不回的傻子,他懂了他母妃的意思,忙笑着道:“儿臣一时急了,竟忘了坐着的是儿臣的幼弟了。该罚该罚。”
曹贵妃松了口气,半嗔半怜地看向嬴兹:“既如此,便叫你亲自送了太子出去吧。芳华宫偏僻,莫叫太子迷了路。”
嬴兹虽然面色不善,但面子上还需过得去才是。他咬了牙道:“儿臣知晓。”
我只在一旁袖手瞧着这母子二人唱大戏,心里暗嗤。
芳华宫是离养心殿最近的宫殿,曹贵妃叫嬴兹送我,想来不是好心叫我们兄弟二人沟通感情,而应当是怕我回去的路上好巧不巧撞见了父皇,又好巧不巧叫他知晓了今日小宴,平白惹父皇疑心曹氏。
只是我没了再陪这二人演戏的兴致,眼下只想快些回东宫去。
不知南瞻有没有咬今日的那位夫子……唉。
我正思索着怎样才能将那些被咬了的夫子重新请回来,顺便教教南瞻什么叫“有辱斯文”,却被一旁的嬴兹给打断了去。
嬴兹道:“八弟,走吧?”
他一向不对用敬称的,倒不是因为觉着自己同我交情匪浅,而是因着某些见光不得,强掏不成的野心。
我随口“嗯”了一声,不屑和他计较这个,抬了腿向外走去。
果不其然,嬴兹领着我绕了远路,避过了养心殿所经之途。我跟不太上他的步子,他又故意欺我人小腿短,不肯减了速度。
我暗叹一声,只好道:“二皇兄,那日的虎是你放进去的吧?”
我这话喊得大声,嬴兹一惊,忙回了头道:“八弟你说什么呢!”
我懒着与他兜什么圈子:“父皇都同我讲了,他告诉我是你……”
嬴兹的面色大为难看,他不能指责天子是错的,只好将矛头对准了我:“你胡说!都是你同嬴卓那小子干的!嫁祸到我身上!武儿前些日子与老九打赌,输了他娘亲给他做的帕子……都是你们!”
其实他说的八/九不离十了,武儿是嬴兹的次子,很受嬴兹王妃的喜爱,武儿又一向爱和嬴璃玩闹,那时候打赌输给嬴璃一条帕子,是他娘独有的绣工,好看的紧,当时嬴璃眼馋,没想到今时竟用在这处了。
我闻言笑笑:“二皇兄说的哪里的话?可是糊涂了?什么帕子?小九他可并未进入猎场啊。”
嬴兹一下子仿佛被人掐住了脖颈,瞪大了眼睛,半晌道:“好——好——你们当真是好计谋!”
我猜测大概是我死不要脸不肯承认激怒了他,嬴兹忽然又笑了起来:“你以为……你们诬陷我,我就没有法子的么?”
我还是笑:“二皇兄又糊涂啦,方才你不是也听见贵妃娘娘亲口说了林中猛兽是虎么?”
嬴兹咬牙,这下是当真无话可说了。
本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我同三哥耍了诈将遇险之事推到他头上,但我们却未言明是哪次遇袭,反倒是他自己将了自己一军。
我心中暗叹。
嬴兹只疯了半刻便恢复了正常,却在将我送出宫门时,冲着我的背影道了一句:“你就以为,你那三哥,是什么好人么?”
我的脚步一顿。
嬴兹又道:“你以为他为何要陷害与我……为了替你铲除祸患么?呵……”
“不过是因着他封王时我阻挠罢了……”
“够了。”我没转身,却是出言打断了他,“三哥是什么性子,本宫比你更为清楚。”
我迈了步子向前去了,再未回首。
——我眼下,只想见南瞻。
……
我回到东宫的时候,一切都十分的平静,仿佛昨日的鸡飞狗跳是我的梦魇。
见我回来,有仆婢向我问礼,我奇道:“今日怎的这般安静?”
那仆从呆了一呆,反问道:“东宫之内不是一向如此么?殿下可是闷了?”
我怔愣半晌,接着哑然失笑。竟是我习惯了南瞻来后的喧闹么?
想近日来自打南瞻开始被迫学习人语,东宫内几乎一刻不得安宁,三天两头便会有夫子受伤。
我也不知南瞻是怎的了,就是不喜欢生人接近他,只要一见书本立刻便会发狂,又撕又咬的,蓼蓝因着此事不豫了许久,东宫也拿了不少诊费给那些受了伤的夫子。
后来我受不住南瞻这般闹下去,亲自去了一回,彼时南瞻正逞着威风,我眯了眯眼,刚要开口,就见南瞻幽幽放下了口中的书卷,默默背过了身子。
有点心虚的样子。
我见他这样,气消了大半,却仍是瞪了眼睛道:“南瞻,你怎的回事?”
南瞻没理我。
我挥了手命旁人退下。
当房门阖上时,南瞻却突然转了身冲我扑了过来。
我叫他一冲一撞,站立不稳,便跌在了地上。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委委屈屈的叫声。
“呜……小……八……”
是南瞻在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