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级(1)
留级
淳溪镇北门外,平缓的山坡上,有一古建筑群,叫“书院”,山亦因名“学山”。清光绪年间有“就学山书院改设高淳镇学堂”的记载,从那时起一直是学堂。日军入侵,炸毁烧毁不少。其残余部分,就是战后的高淳中学和城区小学所在地,也就是我逃难归来上学的地方。
我在城区小学插班五年级。班上的同学都是城里人,大小店铺老板们的儿女,都会说几句日语,有的还会唱日本歌,倪奴阿奴倪尕古,阿到古之尕烧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同学,给我看一支灰杆子的铅笔,上面有一排符号,我不识。他说,这是哎海赖次刀铅笔,你懂吗?
初到校的那天,他们对我的欢迎非常之热烈。一位同学抓住我的帽子抛向天空,大家争着去接,一抛一抛掉到地上,大家就争当足球去踢,直到上课铃响。我拾起帽子,已经一塌糊涂,顶上的绒球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那是母亲专为我入学编的毛线帽,我还是第一次戴毛线帽。
在班上,我年龄最小,又是乡下来的,土头土脑,加之一个耳朵有点聋,反应迟钝,所以大家喜欢拿我开心。比方说在背上贴个纸条,用粉笔画个王八,或者刚坐下时抽掉凳子之类。他们在一起时,高谈阔论,眉飞色舞,我很想参加进去,但插不上嘴。即使是暑假到河里游泳,也是他们成群结队在河湾里扑腾,我一个人在木排外边水深流急的地方扑腾。我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怕大家把我拖腿按头呛着玩儿。我被呛过一次,难受极了。
那时学校里,下午第一节课后,老师都要带学生去参加“重建校园”的劳动。把从瓦砾堆里挑选出来的比较完整的砖头,搬到一个指定的地点,整整齐齐码好。曾经发生过几起遗留的炸弹炸死人的事,所以我们搬砖头,来去都排着单行队,一个跟一个,走指定的路。去时空手走一条路,回来时每人搬几块砖头走另一条路。路是羊肠小道,穿过丛莽瓦砾堆,弯弯曲曲七上八下。有一次空手走时,我发现没有老师带队,觉得我们这么规规矩矩走,太冤枉了,便举起双手,又提起一只脚,用一只脚跳着前进。虽然非常别扭非常吃力,但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眼下的自由。不料班主任徐夺标老师就走在我的后面,一声断喝,我差点儿跌倒。劳动完了集合时,徐老师把我叫到队伍前面教训了一顿,然后对大家说,坏孩子调皮捣蛋,你们不要学,使我在同学们面前,又矮了一截。
二姐是我校的老师,对我同样严厉。那天降旗仪式以后,我所盼望的放学时刻到来时,训育主任刘伯卿老师宣布迟半小时放学,打扫校园,他说家里有事的,可以请假。我早就想着放学后带阿狮到湖边去玩儿,便走上前去,说:“我家里有事,我请假。”刘老师还没答话,二姐就走过来了,说,家里有什么事?我不开口。刘老师 又问,家里有什么事?我还是不开口。二姐说,越来越不老实了,哪里学来的?刘老师说,今天不打你,扫地去。归队时,同学们都嘻嘻地笑。此后好几天,他们见了我,都要问一句:家里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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