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溪河上的星星(2)
我们在城南河边的家,毁于日军的炮火。最可惜一楼藏书,兵后灰烬无存。
只有院子里堆放杂物的两间老屋没有完全倒塌,墙虽洞豁,梁柱还支撑着屋顶。
父亲用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砖石垒起四堵墙,里面用芦扉隔出四个房间,成了我们临时的家,倒也温暖舒适。
我和妹妹在城区中心小学上学,二姐在那里教书。父亲清理废墟,工程如山。
前后屋基上的瓦砾清除以后,母亲都撒上了油菜籽,花开时一片金黄。
母亲还养了一大群鸭子,每天放到河上。战前,父亲有一个
“私立淳南农业仓库”,一个
“私立淳南实验小学”。用前者赚得的钱养后者,试行他的教学法,发表了一些实验报告,想走出一条路来,因战争爆发而中断。
战后归来,二者皆已荡然无存。实验小学所在的药师庙,主体建筑是木结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炬成灰。
唯余半段长廊,供老僧截廊而居。父亲失业在家,常到他那里喝茶。那时父亲写了一些诗,记得其中的一首是:“紫藤铺绿上纱板,暑夏风廊昼曲肱。往事追寻陈迹杳,无言默对旧时僧。”淳溪河连接固城、丹阳两湖,河面宽缓,水中荇藻丰茂,鱼虾成群。
沿河一带的人家,家家都养了大群的鸭子,为防黄鼠狼偷袭,关鸭的篱笆一直插到水中。
我们家也是。鸭们无须喂食,每天放到河上,一直要吃到湖口,吃得不知道回家。
于是一到黄昏,各家的主妇都要到河边唤鸭。用双手在嘴边围成一圈,朝着暮霭沉沉的河面上湖口的方向,发出
“伊豆伊豆伊豆豆豆豆*埂*…”**的声音,有的柔和有的急切,远远近近重叠呼应。
须臾河面上出现了庞大的鸭群,嘎嘎地叫着,愈近愈吵闹。次第分成小股,各回各的家去了。
每天我放学回来,晚饭以后,爱跟母亲一起,到河上唤鸭。那时的河,特别好看,水面铺着斜阳,橘汁般一片金红。
渐渐地金红变成了瑰红,又变成了紫罗兰色。鸭子刚一归笼,鱼儿就开始跳跃,泼拉拉直蹿,显得特别欢欣。
激起的波纹上闪动着灰蓝的天光。这时,母亲会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天上那些最初的星星,告诉我它们的名字,给我讲它们的故事。
我至今认得那些星星,记得它们的故事。它们也出现在北美的天空。看到它们,我就想起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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