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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次天气好了,再到人界去找她。”书怀揉了揉鼻子,感慨道,“不过那雪中的怪物,要怎么防备它们伤人?”
人间的寒风冷飕飕的,夹带着雪花劈头盖脸地朝晚烛砸过来,她明明不怕冷,却突然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天宫没有季节变化,虽说有些单调,但绝对适合定居,只是没有人能轻易在此定居。
宫翡在南海待得无聊,打算去找青湄,后者却被小妖王派去了北海龙宫,她闲得没事干,就顺着天梯跑到上界,赖在风仪的地盘上不走了。
她从前也常这样做,风仪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仅存的那点儿私心在阻止他把宫翡赶走,他抬头看向架上那只打瞌睡的鸟儿,轻声道:“你在人界……”
鸟儿睁开眼,等着他的下文,可这时候他又不说话了。大鸟拍拍翅膀,从架子上飞下来,围着风仪转了两圈,最终落到他的棋盘上,把他布下的珍珑搞得一团糟。
“休要乱动。”风仪瞥了她一眼,她便歪着头也看回去,嘴里问着:“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想说的。”大约是那点儿柔情突然又消失了,风仪恢复了尖酸刻薄的本性,“你赖在我这里,可是有通敌之嫌,那小狼崽子就不管管你?”
“他整日谈情说爱,哪里顾得着想别的。”大鸟晃晃脑袋,跳下地变回了女人模样。宫翡伸手从桌上拿了颗桃子,舒舒服服地霸占了风仪的床,风仪没好气地叫她下来,威胁她若是把桃汁沾到床上,就把她的毛全都拔光,用来清扫积灰。
他每次都这样,宫翡早就习惯了,他也光是嘴上说说,都过了一千年也没个实际行动,而这回也和从前相同,直到那颗大桃子都进了宫翡的肚皮,风仪也没有真正过来拔鸟毛。
主要是他拔鸟羽也没什么用,天宫中的一切都洁净不染纤尘,压根就不需要鸡毛掸子。
宫翡踢掉鞋子,开始在那张床上打滚,风仪有些头痛,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她的破坏力太强了,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再齐整的摆设也会被她打乱。
看着那七零八落的棋子,风仪也没了兴致,这时宫翡闹够了,又吵着要喝茶,他无可奈何地倒了一杯给对方送过去,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个小杂役。
这只鸟在前任妖王手下做事,也不知道都办些什么,墨晖似乎也很嫌弃她,然而禁不住慕华喜欢,因此宫翡常常被带来天界。千载寒暑也似朝夕,岁月无法在她身上留下哪怕一道痕迹,风仪现在看她,还是像看到从前的那个姑娘。
也许她的确没有改变一分一毫,倒是自己变了许多,甚至正在逐渐接近另一种极端,可能正如宫翡所言,自己变成如今的样子,是件很可惜的事情,想到此处,风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们的距离很近,宫翡能听见他在叹息,刚想开口问问他想到了什么,却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风仪眼睫轻颤,突然在宫翡肩上推了一把,轻声道:“你先躲起来。”
然而为时已晚,他话音未落,门外便有一人摇着扇子走进来,面上挂着伪善的笑容:“要谁躲起来?”
“又是你这自大狂。”宫翡骂他,“寒冬腊月摇扇子,你也不怕冻死。”
来人正是存雪,风仪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只是先前对付北海龙族的时候略有合作,既然这位天生神想要与同类自相残杀,人仙当然乐意帮忙,但若是没有成功,双方就不会再有下一次联合针对北海的行动了。
如此明目张胆地前来,倒也不怕被天生神抓住把柄,先前自己去寻他,还要挑没人的路走,活像只躲躲藏藏的大老鼠。风仪盯着存雪看了一会儿,越看越不顺眼,后者倒是浑不在意,反而面带笑容地从身后拉出一头巨兽,说是把宝物带来与人共同观赏。
纯白色的身躯,赤红的双目,尖利的獠牙,令人望而生畏的体型,风仪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问道:“你疯了?你把它带出来是要做什么?”
自打没做成天帝,存雪就在殿内闭门不出,整天搞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各种各样的傀儡,也有面貌奇特的异兽。那些傀儡放在他屋里,倒是于他人无害,可这群异兽就不一样了,其中某些嗜杀成性,曾经撞坏铁笼上的锁链逃窜而出,带来了不少麻烦。
风仪永远无法忘记,八百年前就是这种潜行在雪中的野兽,夺去了无数凡人的性命。
他没有来到天宫之前,也曾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凡人,深知人世艰辛,生存不易,而有些人原本幸福美满,却无端遇此劫难,这如何叫他不心痛?
那时存雪自认罪责,说这些异兽逃脱是由于锁链松动,恳求天帝留下几头给他,天帝当然没有答应,甚至还亲手将它们全部杀死,没想到存雪趁着天帝不在,又做出了这种怪物,其目的昭然若揭。
巨兽突然高声嘶吼起来,双眼紧盯着宫翡,嘴里滴滴答答地流下口水来,它似乎是饿了,想用鸟肉来填饱肚子。风仪把宫翡挡在身后,拔出剑来指着面前的怪物,假如它有所动作,立刻就会迎来穿心一剑。
“你真无趣。”存雪扯了扯嘴角,带着自己的异兽折返,宫翡探出头来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家伙疯得离谱,待天帝归位之后,定然要惩治他。
风仪紧紧握着佩剑,丝毫不敢放松警惕,那种危机感仍然缠绕着他,他觉得存雪肯定还想做什么事,绝对不会轻易离开。
像是在证实他的猜想,一道白影骤然飞入殿内,四只巨爪拍在地上砸出深坑,它动作迅疾,眨眼间越过风仪的肩头,张嘴去咬他背后的宫翡。
“存雪你死全家!”宫翡变回大鸟,堪堪躲过怪物的嘴,呼啦啦飞到高处。那异兽还想去追她,却被风仪连刺数剑,鲜血喷薄而出,将它雪白的皮毛染成艳红,又如溪水般流淌而下,弄脏了风仪的床铺与地板。
“宫翡……”看到如此惨状,风仪抹了把脸。
大鸟以为风仪关心自己,便落在他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然而下一瞬,她却听到对方说:“你得给我把床收拾干净。”
宫翡:“……”
怕她不明白似的,风仪又补了一句:“直接扔掉就好,还有地上这些——”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紧接着自言自语道:“换个地方住算了。”
“我去冥府找妖王了。”宫翡拍拍翅膀,“后会有期。”
“阿嚏!”墨昀躺在床上,突然觉得鼻子很痒。书怀以为他着凉了,便递过来一杯热水,小妖王默不作声地接过水杯,一边喝水一边出神,他总觉得自己幼时从父亲口中听说过那种异兽,但他愣是忘了它们的来历。
这也不能怪他,父亲给他讲故事的时候,更侧重于此物的凶残,而忽略了另外的细节——说白了就是光顾着吓唬小孩子。墨昀随手把杯子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郁闷地翻了个身。
第42章 雪后
这些天不再下雪,于是书怀又开始往外面跑,大约是被冻习惯了,竟也不觉寒冷,墨昀跟着他在人界溜达,时不时还能看到些颇为有趣的景象。
书怀早就摸清了晚烛的行动规律,灯姑娘的作息日夜颠倒,她白天在皇宫里躲着,只有夜间才出来活动,毕竟不止是凡人需要休息,精怪也同样要在闲暇时间休整。最近他忽然又不打算主动去找灯姑娘了,想等对方来找自己,便刻意错开时间,专门在晚烛藏进皇宫的时候进城。
雪后空气清凉,提神醒脑,那些残留的困意被一扫而空,书怀抱着化作小黑狗的墨昀,在街上四处乱转,他可有好些年没来过这里了,而今眼看着行人都变成了新面孔,景物却还保留着从前的样子,竟然也有种新奇感。
早已过了几百年,当年的街坊四邻也转生了无数次,书怀和这些人在冥府多次相会,但只有最初的那一次,他们还认得他。如今的皇城中,当然不会再有书怀记忆中的面容,可无论经过多久,平民的日常生活却还是和从前一样。
另一只小黑狗从书怀脚边跑过去又跑回来,不远处有个老人坐在大青石上,笑容和蔼地看着它。这小狗肥嘟嘟圆滚滚,两只耳朵不停地动来动去,尾巴也摇得十分欢乐,书怀看它有趣,便拍了拍怀里的墨昀,轻声说:“快看,是你兄弟。”
墨晖和天帝就生了墨昀一个,他哪儿有什么兄弟,小妖王不用睁眼去看,就知道书怀的意思是那小狗和他现在的模样很像。他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并不想理会书怀,旁边还有凡人,若是叫他们听到狗在说话,岂不是要被吓坏?
见小妖王无动于衷,书怀倒也不生气,他抱着墨昀坐到那老人身旁,笑着和对方搭话:“这位老人家,前头那只正在玩雪的,可是您养的狗?”
老人性格豪爽,在他身上寻不到半分暮气沉沉。听到书怀问起那只小狗,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说他只是看这小家伙可怜,不忍心叫它饿肚子,便分了两口饭吃,没成想它就赖上了自己,不过有这样一只小东西作伴,日子倒是更有趣了些。
“活泼一些好啊,”书怀也跟着老人一起笑,“您看我这只,成天懒得不行,动也不动一下,出门就要抱着,麻烦得很。”
墨昀还没有睡过去,就听见书怀这么胡编乱造,他睁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想要警示这人注意言论,不要信口开河。然而书怀浑身是戏,见小妖王瞪着自己,竟然还装出一副委屈模样,把怀里的小黑狗给那位老人看,嘴里还抱怨着:“小白眼狼天天吃我家的饭,现在还想吃我。”
老人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拍着大腿笑了起来:“你说它坏话,它不高兴了。”
小黑狗嗷嗷叫了两声,怒气冲冲地踢了书怀一脚,书怀眨了眨眼,竟然把他放开,赶他去找他的“兄弟”。
早知道就不偷懒了,若他如今是人类青年的外表,书怀决计不会将他赶过去和狗一起玩耍,墨昀只觉这是自作孽不可活,他对天发誓下次再也不变成狗来人界。
不过书怀说这小狗是他的“兄弟”,看起来也没什么错,此犬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如今灵智已开,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也无法幻作人形,但已经可以听懂人言,若是多加修炼,说不定将来还能在天庭相遇。
小妖王有意拉拢它,便卧在枯黄的草丛里,朝着那边汪汪叫了两声,对方竖起耳朵,惊异地朝他看过来,围着他跑动两圈,也趴在了他身旁。
经过一番“交流”,墨昀发现这位狗兄弟没什么大的志向,也无意修炼,仅仅是想活得久一些,陪在老人身边,报那一饭之恩,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好横加干涉,只得告诫对方看好自己的恩人,这几日不要在夜里出门。
小犬蹭了蹭墨昀的脑袋,对他表示感谢,紧接着迈开步子,朝那边的老人跑去。老人弯下腰来,张开双臂接住它,任由它在自己脸颊上舔来舔去。此刻已近正午,书怀估摸着他们是要回家,便向老人道别,又从那团枯草中把墨昀拖出来,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走到一处僻静深巷,小黑狗突然跳下地,变成了玉树临风的青年。书怀“咦”了一声,似乎是在好奇墨昀为什么突然不想做狗,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去问,就听小妖王说:“你方才说谁懒呢?”
书怀哭笑不得,他不过是逢场作戏,才那么胡说两句,小狼崽子竟然还记仇,这可叫他怎么解释,他若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是胡说八道,恐怕墨昀要更加生气。
看着那高大的人影渐渐逼近,书怀蓦地警觉起来,一句“别咬人”脱口而出,只可惜墨昀动作迅疾,在他开口的同时就啃了他一下——好在这回没有去啃他的肩,否则他又要面对鬼使和冥君异样的眼光,以及雪衣好奇的询问。
“养你还真不如养条狗。”书怀推开他,感觉自己快要断气,“早知道我就和龙王商量一下,把你关在北海的水晶宫……”
“晚了。”墨昀说,“你都答应了,难不成还想反悔?”
书怀嘻嘻笑道:“不瞒你说,我最初就是打算敷衍你一下,想着等你父亲回来,就叫他给你说门亲事。”
没想到他当初放任自己为所欲为,竟然是怀抱着这样的心思,墨昀按住他的肩膀,又舔了舔嘴唇:“那你现在怎么想?”
“不说这个,你觉得我办事公正吗?”对方答非所问。
小妖王倒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他仔细考量一番,发现书怀行事谨慎,不因天界乱象而看不起众神,也不因人界的某些败类而对凡人抱有偏见,对妖族亦是如此。能够分清善恶,而不是一棒子打死,这应该也算得上公正。
于是他就点了点头,可书怀看着他笑了半晌,又问:“我一直以来是在追求什么,你可知晓?”
墨昀虽然没从他口中听到过这些,但多多少少从文砚之那儿了解了一些,书怀一门心思追求绝对公平,追求涵盖所有的“大爱”,但似乎至今没有成功。
“突然说起这个,是要做什么?”墨昀不解地皱起眉头,想不通对方为何提及此事。
“我只是想说,只要我还受情感制约,绝对的公平就不会存在。”书怀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对着你,我还讲究什么大爱,讲究什么公正?我总有偏私,还是叫别人去追求它吧。”
这时候小妖王倒是脸皮薄了,三言两语被撩拨得满面通红,他死死抱住书怀不肯撒手,过了好久又悄声说道:“凡事总要有个理由。”
书怀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意思,在水晶宫的时候,墨昀为了摆脱与剑同眠的厄运,非常较真地给他罗列出了心动的一切原因,洋洋洒洒写满了几大张纸,现在是轮到他来做墨昀做过的事了。
情感这种东西很奇妙,有些时候它突如其来,显得太过不可思议,但追根究底,这条汹涌的河流总要有一个发源地。书怀想了想,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能让他多看两眼的,必定要有一副好皮囊,还得是个乖巧听话的性子,墨昀恰好二者兼备,又在初遇的时候对他笑了笑,那一笑正中红心,这才害得他从最初就开始有所偏向。
见他一直不作声,小妖王便催促他赶快开口,书怀感到十分无奈,只得如实陈述:“你长得好看,脾气又不差,我就是欢喜你对我笑,还能怎么解释?”
“原来这世上还有你无法解释的东西,”墨昀牵起嘴角,“那我以后多对你笑笑,你岂不是更加欢喜?”
自从入了人间,墨昀就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许多技能,书怀拍了拍他的脸,心中不禁生出无限感慨,自己可真是辜负了天帝的期望,非但没能追寻到大爱,还把她儿子给带偏了。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心虚,不知道天帝从神木幻境里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因此大发雷霆。
在墨昀与狗兄弟汪汪汪交谈的同时,书怀也同那位老人相谈甚欢,人到年老,总爱回忆从前的故事,遇到愿意和自己说话的人了,就会把那些过往讲给对方听。
这名老人早年命途多舛,幼时便父母双亡,后来娶妻生子,本以为从今往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妻子难产而死,一双儿女又过早夭折,留他孤身一人活到这个岁数,早就看淡了一切。金钱名利对他而言自然是过眼浮云,就连生死也都成了无须在意的小事,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大概也就是人间风物。
他家中并不富裕,有时候甚至还吃不上饭,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仍舍得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一条小狗。至于理由,不过是看那小东西孤零零的,没有爹娘也没有兄弟姐妹,活像是当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