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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呼吸声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风仪蓦地转过头,看向左侧的石雕,他视线慢慢下移,最终望见地上那片绣花的衣角。
躲在这种地方,还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吗?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幼稚得着实可笑。风仪蹲下去,伸手触碰那朵花,咽喉处却骤然一凉,锐利的剑锋正横在他身前,仿佛只要他做出动作,他的脖颈就会立刻被划得血肉模糊。
在他身后的持剑者正是白芷,风仪能感到对方的手臂正在不断收紧,他抓住石雕背后的那朵花,果然只拖出了一块碎布。
“血脉不纯,人倒是很机灵。”能有如此胆识,敢拿兵器指着他的,放眼三界都找不出几个,风仪倒是有些佩服这小姑娘了,然而钦佩归钦佩,他不会放任一把剑紧挨着自己的喉头。
成年男子的力气终究要比小女孩大得多,况且风仪体内具有灵力,无论看速度还是力量,都比白芷要强上数倍。白芷手腕一痛,短剑便被对方夺走,风仪将它远远丢到一旁,又把背后的小姑娘拉了过来。他右手中还握着剑,凌厉锋芒照入女孩的眼眸,犹如野兽獠牙反射出的寒光一般阴森可怖。
长刀破水而来,硬生生将风仪逼退数步,慕幽一个箭步冲上前,自他手中夺回了自己的女儿。她终于出手了,风仪大笑起来。龙女和天帝可真是相似,前者身为天神却与凡人结合,后者更是与妖族相恋,她们的名字如此相像,她们的儿女也都是同样的讨人厌。
慕幽将女儿护在身后,抬手召回兵器,在长刀重新回到她掌中的那一刻,风仪手握长剑,向她胸口刺来。她从容不迫地挡下这一击,反手劈向对方侧腰,后者旋身躲过,从袖间抛出一物,丢向她的面门。
鉴于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凡是从他身边飞过来的东西,龙女都怀疑上面淬过毒,她紧紧拉住白芷的手,忙不迭向旁闪去,却在看清那玩意儿的一瞬间血气上涌,几乎想立刻将风仪绞成肉馅。
风仪的确狡诈,他抛出来那物不是别的,正是石雕上用于装饰的明珠,他掠过慕幽身侧,似乎发出了一声嘲讽般的轻笑,龙女再想将他拦住,他却已经到了门外。
其实他原本是想和慕幽好好打一场,他好奇对方的实力已经很久了,但他刚刚才发现,这水晶宫内不止慕幽一条黑龙。
龙王压根就没有走,他以为是自己乘虚而入,实际上是对方设局,要将他倒扣在龙宫这个大瓮之中。
先前风仪并未被赶出门,他还以为是龙女太过懦弱,缺少天帝当年的胆识与气魄,然而却是他错了,她们两位在这种事上属于不同类型,这是由她们各自的身份所决定的。慕幽不是天界的仙君,只是先龙王的小女儿,地位不算很高,因此行事更要沉稳内敛,而天帝身居高位,手掌重权,自然雷厉风行,手段强硬,风仪见惯了慕华的处理方式,竟把慕幽当成了她来看待,结果一脚踏入圈套。
北海龙王自水晶宫背后冲出,拦住了风仪的去路,威风凛凛的黑龙拥有强健的身躯、坚硬的鳞片,以及锋利的爪牙,风仪那把长剑,在他面前远不够看。
慕幽将女儿留在屋内,唤来水族看护,自己也化回龙身,要协助兄长将风仪收拾一顿。两条黑龙双面夹击,把风仪困在中间,四只比他头颅还要大上一圈的金色眼瞳浮在水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是否应该庆幸,自己早就不是小孩子?”风仪无奈地耸耸肩,“你们这副样子让孩子看到,恐怕他们会做噩梦。”
“废话少说!”龙王发出低沉的吼声,“今日就让本王领教一下,慕华的师弟究竟能耐几何!”
他一提到慕华,风仪就握紧了手中的剑,他仰头看向面前这条巨龙,嗤笑道:“没想到堂堂北海龙王,竟也成了慕华座下走狗!你想领教一下?那我就让你长长见识!”
两条黑龙猛地一甩长尾,同时向风仪扑来,他们战作一团,在水下掀起急流。位于海底的水流最为凶猛,凡人就算能潜入此处,在暗流的冲击下也会站立不稳,甚至还有可能被压断骨骼,然而风仪身形灵动,与两位龙神交战也丝毫不落下风,果然是当今的人仙之首,绝非浪得虚名。
就是要有强者对阵,战事才算得上精彩,北海龙王本就好斗,这下更是被风仪激起了兴趣,而与此同时,在海面上拦截风仪部下的书怀,也终于和傀儡展开了恶战。
阳光照耀下的北海,是前所未有的动荡不安。水底暗流涌动,水面上扬起狂澜,波纹一圈圈荡开又被击碎,水花四溅声、金铁相击声、风声、人声、龙吟声,此刻纷纷响起,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要将周遭所有活物吞噬。
第31章 暂歇
假如两方积怨已久,那么不论以何事作为借口,他们总有一天要开打,这个撕破脸的时间可能会早可能会晚,但它终将到来。
说得直白一些,就算北海龙族没有囚禁那名人仙,风仪也能找到一个与他们开战的理由。
日光照射在傀儡身上,鳞甲亮闪闪的,晃得书怀眼花,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傀儡正越过他的肩膀去看那头的长清,倘若他一分神,对方或许会再度缠上黑龙。
事到如今,他倒是弄不懂傀儡的目标究竟是谁了。最初在江中遇见它的时候,它死盯着书怀,而后到了北海,却又仿佛眼里只有长清,它东撞一下西碰一下,让人感觉它是在随意玩闹。
那位操控它的天神,难道也是将北海当作了自己的玩具?
书怀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老觉得敌人是在看耍猴,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他讨厌当猴。
长清知道自己留在这儿会让书怀分心,于是他晃了晃脑袋,抓住那位失了武器的人仙,远远冲向北海的另一端,不少人从墨昀的网中挣脱,紧跟着黑龙向那边奔去。他们和傀儡不一样,自始至终都目标明确,在他们眼里,首要的任务就是消灭北海龙族。
作为龙王的小儿子,长清可谓是黑龙当中最闲散的一个,同时他也是三界公认的不成器。他上头还有几位兄长,全部身负要职,眼下赶不回北海,如今的北海,算上他只不过三条黑龙,龙王没有露面,慕幽仍在水晶宫,人仙所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便仅剩下长清。
比起他爹和他的小姑姑,他显然更容易捕捉,众人跃跃欲试,都想尽快抓到他,好完成风仪交付的任务。
黑龙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从古到今,渴望抓住一条龙的人还少吗?——但从未听说过有谁真正成功的。长清眯起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开始和这帮忠实追随者赛跑。
书怀抽空往长清那边瞥了一眼,心里不禁要想他那些亲兄弟何时才能回来,人仙之所以敢在北海肆意妄为,也正是瞄着那几条龙都不在家。先前他还感叹过北海龙王那些儿子事务繁忙,如今看来,他们倒是遭了算计,被刻意支开。
墨昀看了看长清,又看了看书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他懒得去和黑龙一起玩躲猫猫,还是在书怀身边轻松一些。
“别过来。”书怀头也不回地撂下这么一句,小妖王怔在原地,以为他余怒未消,仍在为早上那件事而气愤。狼崽子刚想扁扁嘴装可怜,却又听见他继续说:“这边危险,你去找长清。”
原来是关切而非发怒,墨昀顿时激动得两眼放光,他高高兴兴地溜走,去另一片海域寻长清,好在书怀看不见他的表情,否则定会认为他的脑袋出了问题。
傀儡光秃秃的“头部”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书怀,一张大嘴开开合合,有个略微耳熟的声音从它口中发出:“你把他赶到那边,就不怕他回来之后再也找不到你吗?”
他话中带刺,像是毫不客气的挑衅,此人若非故意激怒对手,那他绝对不懂得如何交流。书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就你这破玩意儿,还想吃掉我不成?”
“不试一试,怎么就知道它吞不下你?”那边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你以为慕华的剑无所不能吗?”
他觉得桃木没用,为何还要三番五次来抢?书怀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所提到的却是另外的事:“你的嗓音又变了。”
假龙在空中围着书怀绕了一圈,它主人的声音响起在四面八方,似乎蕴含着笑意:“变?改换声音或者形体,那倒是不至于,不过我本人的心境,确实变了不少。”
看得出来你心境大变,你若还是从前那副模样,怎会和风仪混到一起去!书怀懒得与之多费口舌,他趁着傀儡游走到自己右侧时,飞速刺出一剑,从上面挑下一片龙鳞来。
天神浑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继续操控着假龙,在书怀身边一圈一圈地溜达。书怀闭上眼,将龙鳞藏在袖中,他握紧了桃木,沉声问道:“你打还是不打?”
话音刚落,耳畔就传来呼啸的风声,傀儡绕到书怀背后,骤然发动了袭击,被隐藏许久的寒气眨眼间倾泻而出,空中出现一根冰锥,尖端直刺书怀后心,似要把他捅个对穿。书怀猛地回头,将手中的桃木剑扬起,剑锋与那点冷光撞在一处,生生挡下了高速前冲的冰锥,两方交接处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冰锥被一点一点磨平,而剑身光洁如新。
傀儡张开巨口,朝书怀扑了过来,对方的开场白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想把书怀置于死地。数根尖利的牙齿自假龙口中弹出,一旦被它们咬中,不死也要变残废,而它的主人狠辣至极,他控制着傀儡,专门盯着书怀的腰腹处下口,要将人撕成两截。
书怀一面躲闪,一面寻找机会从傀儡身上挑下龙鳞,在天神所注意不到的地方,那些落进他手中的鳞片,都被桃木尽数吸收。然而他没能拆下多少,就被对方所发觉了,书怀听到假龙嘴里又发出长笑,继而吐出暗藏讥讽的言语:“想取得龙鳞还要靠偷?冥府竟已经沦落至此!”
“龙鳞有何稀奇?我要的不是龙鳞,只有你这种无龙可用的,才会觉得这玩意儿金贵。”书怀面不改色地还嘴,“存雪,你的傀儡做得越发有趣了,风仪付你多少钱叫你做了个假龙出来?若冥府出双倍,你乐不乐意卖?”
瞧他的口气,活像是在和卖菜大妈讨价还价,那位名唤存雪的天神被他一激,心头顿时蹿起怒火,傀儡的动作变得狂暴起来,一颗又一颗冰雹从空中落下,寒风夹带着冰锥向书怀卷来。
然而它们无法伤及书怀分毫,黑龙那边实在无趣,小妖王去而复返,跑来这里帮忙,那些冰粒还未到达书怀附近,就被一把旋转着的长刀弹向四面八方。长刀转得太快,都旋出了虚影,书怀看得头晕,便瞥了墨昀一眼,小声嘀咕:“麻烦不麻烦,变个盾出来得了。”
小妖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用盾才麻烦。”
又来了又来了,马上还得扯出一套歪理,书怀索性不去看他,径自御剑飞向傀儡腹部,要去斩下它的利爪。存雪见到书怀前来,立刻操纵着假龙去咬,而就在尖牙触及书怀头顶的前一瞬,长刀打着转飞过来,将它齐根切断。
墨昀抓住那根不知是何材质的牙,把长刀卡进傀儡口中,催促道:“快砍它的脚!”
“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个形状的叫爪子,你身上那种才是脚。”书怀嘴里叨叨着,手下动作却分毫不慢,剑光闪了两下,就把假龙削成了假蛇。
它原本就没有龙角,是个残缺不全的仿制品,现在又失去了利爪,显得比假货还像假货。身在天宫的存雪看到书怀和小妖王旁若无人的交谈,硬是捏爆了一只瓷杯,他猛地攥紧双拳,傀儡的巨嘴随之开始闭合,墨昀被吓了一跳,连忙丢下那根牙齿,转而捞住书怀,将他拖离傀儡身旁,躲避到安全区域。
假龙口中的两排牙猛地相撞,长刀散作灰色雾气,自它齿缝之间逸出,灰雾飘到墨昀身侧,再度凝结成兵器,夏末的太阳照上刀背,也反射不出任何光芒。
“你和慕华一样难缠!”傀儡将牙咬得格格作响,书怀几乎能从它身上,看到存雪此刻的表情。存雪口不择言,叫出了天帝的名字,书怀状似无意地偏过头去看墨昀,后者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反过来追问对方:“那我和我父亲比,是谁更胜一筹呢?”
他现在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的他爹。傀儡拱起背,向小妖王这边扑来,它大张的巨口中,数根尖牙已开始松动。
起初书怀还以为假货撑不住了,马上就要分崩离析,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低估了存雪的心狠手辣,也低估了他手下傀儡的精巧。那些牙并非受外界冲击而松动,它们一根根脱落,又从各个方向刺下,目标直指包围圈中的两个人影。
它们的攻速过快,墨昀一时无法分出短匕来应对如此多的尖齿,长刀只能挡住一小部分,其余的不受阻拦,尽数朝着他的后背和手臂飞去。这些牙齿在空中又分裂成无数块,如同雨点一般密集,书怀看在眼里,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妖王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让这些东西碰到书怀。他刚想把人推开,却见对方屈指在桃木剑上一弹,剑身抖了两下,发出奇异的红光,利齿飞到红光照耀的范围之内,便突然消失不见了。
又是剑中的死灵之境在搞怪,墨昀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刚刚拍下去的那些牙有些浪费,还不如叫书怀把它们吸进桃木剑里,回头拼凑成一条完整的“龙”。
仿佛是听见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书怀随口说道:“就那点儿小破牙齿,丢了就丢了吧。”
存雪不知道天帝之剑暗藏玄机,还当书怀修习了什么自己从未见过的邪术,傀儡现在连蛇也不像了,它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尖锐之物,书怀喘了口气,稍稍放下心来。
假龙低下头,继续朝他们撞来,书怀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墨昀挡在身后,举起桃木正对着那颗丑陋的头颅。傀儡一头顶上剑身,书怀向后微微一仰,转瞬间又维持住了平衡,他紧盯着对面的假龙,试图找到它身上与存雪相联结的部分。
离得这么远,存雪还能看能听,傀儡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为他传达讯息。
但它身上现在光溜溜的,究竟是哪个部位,能把此处的影像送到存雪那边?
在天宫之中,存雪的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当年若非半路杀出一个慕华,天帝之位早就到了存雪手里,如此强大的一位天神,会不会是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在傀儡身上?
可这样一来,假如傀儡受损,存雪本人也必然受其影响,他的心机深重不亚于风仪,此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选择,他几乎不会做。
在他心目中,北海龙族还没有重要到这种程度,需要他削弱自己的力量来将其斩尽杀绝。
猜疑之间,书怀蓦地听见存雪的冷笑,紧接着,他面前的那颗脑袋上,骤然睁开了两只血红的眼睛!
他误认为傀儡没有眼睛,然而后者的双目,就隐藏在它头上的凹陷之中!
这对眼珠滴溜溜转了转,视线与书怀相对,书怀只感到脑内像是炸开了一般,他头痛欲裂,简直握不住兵器。存雪阴森森地笑起来,假龙张开大嘴,要把书怀吞下肚去。
被存雪忽略掉的小妖王突然伸出手,长刀从旁飞来,穿透了傀儡的头颅。血红的双瞳熄灭,存雪与傀儡的联系瞬间被切断,他坐在天宫之中,面无表情地扭头望向外面那片云彩。
他无法再借助那双眼睛去窥探人界的任何景象,因此他并未看到,墨昀替书怀握住桃木,将那条仍在疯狂扭动的假龙收入了剑中。
书怀紧闭着双眼,用力按压自己的太阳穴,他脑内传来针扎似的刺痛,这令他有那么一段时间失去了感知能力,是以墨昀叫了他好几遍,都未能听到他的回应。小妖王收了傀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碰见这情况,心立马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手忙脚乱地将人护在怀里,伸手轻轻捂住那双眼,低声喊着对方的名字。不知喊了多少次,书怀的心跳才不像方才那般剧烈,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闷闷地应了一声。
长清也发觉这边出了状况,虽然假龙不见了,但书怀似乎不怎么好,他扭头看了一眼仍在后面紧追不放的人仙,从鼻子里喷出两股气,狠狠地冲到了人群当中,将他们一个个撞飞出去。
那位“大板斧”始终被抓着,黑龙松了松爪子,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家伙放下,然而他迟疑了一瞬,突然嘻嘻笑了起来,龙爪重又收紧,“大板斧”被他抓得喘不过气来,只看到眼中景物倒转,天成了海,海成了天。
墨昀带着书怀避入水下,黑龙也抓着“大板斧”跟了过去,众人仙见他们突然离开,顿时茫然不知所措,他们既不敢追,又不好留在岸上,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