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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时至今日,言犹在耳。

    可人间早就过了几百年。

    “墨昀。”书怀站在小妖王身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我那天不是生你的气,我是在气我自己,怕我护不住你。”

    “我,我知道……”墨昀第一次认识到,自己也许该学学如何安慰人。他丢掉手中已被揉碎的树叶,小声说:“我以后再乱跑就是小狗。”

    书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墨昀这才发觉,自己本来就能变小黑狗,这话说了也等于没说。

    不过书怀并没有纠结于这句话里的毛病,他伸出手拍拍墨昀的脸,自言自语道:“唉,仔细一想,你和那些小妖怪是都不同,生得又好看,脾气又不差。等你爹回来,你也别跟着他了,他成天也不教个好。”

    书怀捏住墨昀的脸,乱揉一气:“你叫声哥哥让我听听?”

    “唔。”墨昀道,“你揉我脸我就不叫。”

    “哦,那算了。”书怀嘻嘻一笑,他本就是只想捏墨昀的脸,要听对方叫自己哥哥,只不过是随口一说。

    距桃花娘娘入城的那天越发近了,城中居民比以往更加兴奋,先前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的小妖不知怎的全不见了,取代它们的是另一股浓重的妖气。

    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却一样令人紧张,不敢松懈半分。书怀开始常常擦拭他的剑,一双眼总是去望天际那团黑云。桃花娘娘此时无疑就在城外,但目前不知对方虚实,书怀不想轻举妄动。

    那群怪鸟又来了,只是再未飞入城内,它们仅是每天日落时分在空中盘旋一圈,随即又振翅飞走。桃花娘娘也知道城里有人在等她,于是她就这样和书怀僵持着,谁也不肯先迈出一步。

    书怀并不担心对方会始终停滞不前,或者是逃之夭夭,既然这树妖每年都挑这时候来,定是因为她急需补充力量。况且,这次她事先不知有人会前来阻碍自己,临时改变行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单看她在城外徘徊数日仍未离去,便知她还没有放弃这座城。

    一只仅仅敢在人间兴风作浪的妖物,能有多老谋深算?终究是只看得见眼前那点儿蝇头小利。

    第10章 潜入

    桃花娘娘亦不知书怀底细,她看不穿此人来历,只好不停派遣属下入城,来试探对方的深浅。书怀平时懒得主动杀妖,但若是有不怕死的敢送上门来,他便来者不拒,一视同仁地将它们斩于剑下。

    鸟妖被杀的次数多了,树妖那边就又没了动静,书怀暗自好笑,心说你就算今天不来,过几日也一样要进城,何苦如此拖延?

    相比书怀而言,墨昀那边倒是清净不少,鸟妖们欺软怕硬,无一例外都是去攻击书怀,却对跟在他身侧的妖王视而不见。墨昀知道它们不过是群小喽啰,书怀足以轻松应对,不必自己出手相助,于是,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成了看书怀杀鸟。

    “啪啪啪!”书怀一剑穿透鸟妖头颅,忽听得墨昀在屋内鼓掌,“杀得好!”

    “你看了几天的戏,倒还挺舒服?”书怀没好气地踢了鸟尸一脚,以此泄愤。

    屋里传来木板嘎吱嘎吱的声音,墨昀在床上滚了两圈,厚颜无耻地回答:“舒服得很,看你使剑甚是有趣。”

    书怀关了门,将桃木剑甩到他身上:“有趣你就抱着,再有什么东西来,我可不管了。”

    “我不要抱着剑。”墨昀把桃木放在一旁,张开双臂,“我要抱着你。”

    “疯了吧你!”书怀感到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想到墨昀竟还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接下这话:“对,我想你想到发了疯。”

    书怀:“……”

    ???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看向墨昀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两相对视半晌,墨昀突然大笑:“西街的王公子今日就这么和武馆那大小姐讲话,我觉着好玩儿,就学了两句。”

    “怪不得他今儿胳膊折了。”书怀抓住墨昀,作势要扭他的手臂,“看你这样,难不成你也想试试?”

    “呃、呃,不不不……”墨昀变了脸色,开始拼命往后缩。

    书怀松开手,想着下次再听见他胡言乱语,就先收拾他一顿。本来乖巧听话的一个孩子,万万不能变得油嘴滑舌,张嘴就是一连串酸不溜秋的东西。

    过分严格的管束,有时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墨昀可能是皮痒欠打,书怀不叫他乱学,他偏要溜出去偷听,再从中挑着记住一两句,回来就讲着玩儿。书怀眼看着一张纯洁无瑕的纸就这样掉入大染缸,气到七窍生烟,他提着剑追了墨昀半个时辰,最后只好放弃管教,任小妖王自由生长。

    别惹事就好,回来瞎说两句也没什么。书怀自我安慰道。

    万幸墨昀对这些东西没有长久的兴趣,过不了几天,就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也不清楚他究竟把那些话记住多少,书怀总觉得他把这堆糟粕运用得炉火纯青,现在他一开口,指不定能蹦出怎样的花言巧语,简直是举一反三的典范。

    “今日阳光正好。”墨昀指着天边一朵白云,“书怀,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我的一片真心?”

    “……”

    书怀坐在石阶上,双手掩面,想不透他为何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恶俗的话。

    妖王小小地“哇”了一声,又叫起来:“书怀,书怀,你快看!”

    “我不想看!”书怀头也不抬,“我警告你好好说话!”

    话音刚落,书怀眼前猛地一亮,掩着双眼的手被拉开,墨昀将他扛上肩头,一溜小跑到了门前。

    一阵清脆的铃声在耳边响起,书怀回头望去,但见不远处一列长队穿过城门,正向这边走来。

    墨昀:“你看,那棵树进城了。”

    “哦,我看见了。”书怀揉揉脖子,“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啊!”这一句还没说完,墨昀就极为听话地撒了手,书怀一时难以保持平衡,猛地向下栽倒。

    撞上地面的前一刻,他却又被一双手稳稳抱住,墨昀嘻嘻一笑,又将他拉回了自己怀里:“你站不稳,不放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书怀给了墨昀一肘,怒道:“我有时候真想扒了你的皮!”

    “那可值钱了。”墨昀厚着脸皮回答。

    空气中飘来一缕清香,马蹄声和铃音渐渐行近,墨昀抬起头,忽然在书怀肩上一推,把他藏到了自己背后。桃花娘娘的车队已到了他们跟前,下一瞬,女子的声音随风而至:“郎君身后,是何许人?”

    书怀被墨昀挡住,并不能看见桃花娘娘的身影,但他仍能看到簇拥着树妖的那支队伍。无数双血红的眼珠盯着他,晚风吹动漆黑长羽,带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一列队伍,竟是由前几日出现过的那些怪鸟组成。

    这时候书怀才发现,城中安静得不太正常。桃花娘娘为了掩盖行踪,居然不惜设下幻境,将整座城都拖了进去。

    此刻街上人迹杳杳,偶尔有一两人路过,也只是走着自己的路,他们被幻术迷住双眼,连近在咫尺的危机都看不见了。

    墨昀没有接桃花娘娘的话,而鸟妖们将视线锁定在书怀身上,已经开始躁动不安。树妖一挥手,命它们安静下来,她自己也下了马车,再次问道:“郎君身后是何人?怎的不回答我?”

    她这张脸,确实与晴光无二。墨昀挡住树妖伸过来的手,轻蔑地瞧她一眼:“本王的东西,与尔等小妖何干?”

    这又是什么鬼话连篇?书怀从他背后探出头,毫不客气地拆台:“你完了,今晚你别想进屋睡觉。”

    此语却让桃花娘娘误会了,她转了转眼睛,娇声笑道:“奴家有眼无珠,冲撞了妖王大驾,只是您的这位枕边人,似乎对妖族不太满意?”

    “不。”墨昀反手将书怀又塞回去,“对残害生灵者不满而已。”

    树妖撇了撇嘴,狡辩道:“我们可没有滥杀,大王这半个月都在城中,想必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经她这么一说,墨昀倒是想起了书怀讲过的一句话,那时他就断定这树妖不会认账,要么说自己没有杀过人,要么就说自己杀的都是该死之人——总而言之,就是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对于这等事,书怀的预料很是准确。墨昀笑了两声:“你有没有害过人,本王马上就清楚了。”

    桃花娘娘还想为自己辩解,却听妖王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本王乏了,不想听你讲话,你且自行离开,去城中寻块泥地扎进去吧。”

    他说话带着刺,惹得群妖又是一阵骚乱,其中三只怪鸟忽然腾空而起,从侧面扑向书怀,竟是要趁着街上无人,将他置于死地!

    书怀刚要推开墨昀,拔剑杀妖,却听得嗖嗖两声响,为首的鸟妖顷刻间被绞碎,半空中洒下一场血雨,肉块纷纷下落,途中又莫名自燃,眨眼间,一只大鸟就化作了数片飞灰。

    余下两只见同伴惨死,慌忙退却,可惜为时已晚。一道灰影凌空掠过,先后钉穿两只怪鸟的心脏,将它们牢牢固定在砖墙上。

    墨昀打了个响指,就在这一刹那,周遭出现无数根灰色小箭,它们形成合围之势,把群妖圈在正中央。

    “要杀你有些麻烦,目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墨昀五指微动,那些灰色箭矢便又围得紧了几分,鸟妖们阵型大乱,挤成一团。看到这情形,墨昀好似寻见了什么乐子,他勾起嘴角,将视线转移到树妖脸上:“若再不走,就不止一箭双雕了,你想看看吗?”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桃花娘娘忍气吞声,向妖王一再谢罪,驱赶着她那些随从,飞也似地逃了。

    待到这群妖怪消失在娘娘庙的方向,墨昀才回过头,邀功一般问道:“我演得好不好?”

    “演?”书怀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迟钝,竟然理解不透这个字的意思。

    “正是!”墨昀理直气壮,“我父王说了,在外人面前就要这么演!”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沾沾自喜:“看你的反应,我演得一定很好!”

    书怀:“……”

    墨晖教导儿子不过五十年,在这五十年间,墨昀只跟着他爹学会了如何装腔作势,而人情世故一类,一概没有学到,所以在他身上,才会存在如此巨大的反差。

    不得不承认他在这两套行为模式之间切换得十分自如,连书怀看了都要呆若木鸡。

    “啊……挺好的。”书怀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外人面前不露怯,着实不错。”

    得了这句“夸奖”,墨昀更高兴了,书怀忍不住想看看他背后是否有条大尾巴在摇。现在他身上完全没有刚才威风凛凛的气势,两相对比之下,乍一想还有些好笑。

    但书怀自己也知道,再小的孩子也终有长大的那天,墨昀既然已经到了人界,就必定会认识到其他的东西,被环境影响而有所改变,亦是迟早的事。

    也许再过百年,他的威严就不再需要刻意去假装,这对他而言,也算是成长。

    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

    书怀看着面前的墨昀,那一双眼里洒进了斜阳暖光,亮闪闪的好生可爱。他往墙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