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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帐给结了,南宫杰架着裴茗出了青楼,又雇了马车,来到他置办在附近的一处院子。将人撂在榻上,她自乾坤袖内翻出清净丹塞进裴茗嘴里。不多时,明光将军就醒了酒,见到南宫很是惊讶:你怎么在这?又看了看屋里装饰,十分疑惑:我怎么在这儿?南宫杰坐在桌边,端着茶杯,神情淡然道:托裴兄的福,数年来我三天两头往青楼寻人,各处的老鸨都已认识我了,昨日找你倒也方便不少。
闻言,裴茗面上险些挂不住,有点尴尬,亦有愧疚:劳杰卿挂心了。南宫杰看了看他那眼圈,比自己的还黑,下巴上胡茬也冒了出来,可谓是憔悴万分。于是委婉劝道:老裴,水师兄他若是泉下有知,看见你这般落拓模样,不仅要骂你没出息,还一定会伤心的……咱们都得振作。
裴茗隐恸,闭上眼睛,许久才沙哑地嗯了一声。
南宫杰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又变出个巾子让他揩揩脸。待裴茗捯饬回了一点精气神,她挥手连布七层结界,从院子到房间到桌边这一隅,以确保自己二人与外界彻底隔绝。
裴茗不解:杰卿这是要做什么?南宫杰凝眉正色: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极可能和水师兄的死有关。裴茗目光一凛:莫非水师兄出事或另有隐情?南宫杰点头,旋即将自己疑虑与见闻和盘托出。裴茗震惊不已:你说帝君…?!他身上怎会有鬼气?又怎会沾染人面疫?
南宫摇头:我也不知。只是,即便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是帝君设计水师兄,但帝君他也绝非我们所见到的那么简单。若想知道更多,只有从帝君身边打探消息,我得想办法离他更近。
裴茗摩挲着下巴,目光深沉:为保险起见,你我必须做出最坏的假设,那就是帝君有问题,是个危险人物,从前他留给我们的印象,只是伪装的皮囊。而千百年来这皮囊都毫无破绽,他定然十分难对付。
南宫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他若真借我的手设计了水师兄,而对我不透露丝毫意图,想必他很早以前对我就有所戒备了。要探听更多消息,唯有打破这层戒备。老裴,我今日找你,就是想与你商讨一下我的打算。现今我位居文神之首,掌仙京机要,受万民供奉,威信兼具,在上天庭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假使我丢了这些,成了众矢之的,反出天庭,无依无靠,除了帝君之外再无可以求援的人——如此一来,他对我的信任,或许就可以更多一些。
裴茗皱眉:杰卿三思!这代价与风险实在都太大了,万一你被他识破怎么办?不仅声名难以洗清,而且根本不可能从他手中全身而退,我便是以命相搏,也没有把握能救下你……到那时,你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啊!
南宫杰一挑眉:声名?且不说我名声本就难听,就说咱们三个,有谁是在乎这东西的?
裴茗失笑:倒也是。
南宫杰又攥紧了拳:我会想办法护自己周全的。要是时乖运败,真露了馅……我虽非君子,但若能为知己者死,亦是绝不后悔的。
裴茗闻言,竟又红了眼眶:能得此友,裴某三生有幸!若有哪里需要我接应配合,阿杰尽管吩咐。为你,为水师兄,裴某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南宫杰慷慨抱拳,却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两天改替雨师大人掌雨了。
裴茗争辩:我这是替水师兄高兴……
南宫杰以茶代酒,给二人倒满,又莞尔举盏,别有深意地看着裴茗:当年折剑为忠,今日提剑为义。不破不立,裴兄辛苦,南宫敬你。
裴茗也抬盏,紫砂杯碰得清脆:我该敬你才是。敬杰卿肝胆相照,敬杰卿顶天立地。
接下来,灵文将自己的初步计划道出。原来,从前为逼迫敬文下台,南宫杰暗中制作了锦衣仙,使敬文真君的属国沦灭。自那之后,锦衣仙凶名满天下,然而除了寥寥几人外,几乎无人知晓其制作者就是上天庭位高权重的灵文真君。南宫杰的打算,就是找机会放出被锁在上天庭镇妖殿里的锦衣仙,引起骚乱,再借机牵扯出自己制作邪物、干预人间战局、从而逼退敬文的陈年烂事,自负罪愆,逃出天庭,再私下里投奔君吾。
南宫杰心里明白,君吾对自己虽有戒备,但这些年来也是有意扶持自己作他臂膀的。别说是人了,即便是一件工具,用了几百年都很趁手,突然坏掉了,使用者也是会考虑修补它的。何况君吾在自己身上花了几百年心思,若自己就这么失去了继续发挥价值的机会,他岂非是竹篮打水,白下功夫么。既然会忌惮水师兄威势,就说明帝君追求绝对的掌控;而落难后依附于他,就意味着示弱与彻底臣服,意味着将自由与能力全部奉上,既是锋利的刀俎,也是待宰的鱼肉——这份用前途与性命添作的筹码,南宫杰赌君吾一定会接下。
敲定细节后,南宫杰便等待着放出锦衣仙的最佳时机。恰逢天时相助,铜炉山开万鬼躁动,镇妖殿内邪物收到影响,震断锁煞链出逃了,锦衣仙就在其中。仙乐太子奉命查案,南宫杰便主动前往菩荠观去,露出满身破绽,在神武殿前任由他当场拆穿。
此后的事态,也一直按照南宫杰的预想发展。作为一个走投无路的孤臣,一个将性命当做筹码的死士,她顺利地被君吾收留,并助在其协助下隐匿行踪。可君吾的言谈举止一如从前,南宫杰并未发现任何可疑异样。好在她也是个耐心又仔细的,丝毫不逊于在上天庭潜伏了几百年的黑水沉舟。南宫杰搜罗着蛛丝马迹,终于寻到机会,窥得了君吾的秘密——他的身份,竟是早在八百年前就该被诛灭的白衣祸世!
作为神武大帝,君吾或许并不在意哪位神官位高几何;但作为焚身化火的绝境鬼王,白无相定然会忌惮司天下之水、禀赋奇绝又软硬不吃、桀骜难驯的师无渡。
终于明了个中缘由,南宫杰鼻酸目涨,几欲落泪。
彼时白无相欲暗算花怜,三人一番鏖战,铜炉山破,正有大批怨灵流窜。在此节骨眼上,君吾却突然传召南宫杰,以加强仙京防御为名,让她暗中返回上天庭,并按照自己的指示,布下严密机关法阵。
此阵的排布规则甚是诡异,南宫杰从前闻所未闻。她不欲打草惊蛇,毫无二话便领命动身;不过布阵时却留了心,将阵眼卦位一一牢记。只可惜一来时间紧迫,二来唯恐自己的通讯被白无相监听,南宫没能将自己掌握的信息在第一时间递到裴茗手中。
好在三毒瘤数百年默契,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能彼此会意。君吾遭梅念卿戳穿身份,不怒反笑,周身气场全开,神鬼莫辨的灵力交织浩荡,威压骇人。神官们上前围攻,反他被轻飘飘地殴成重伤。裴茗早得了南宫杰眼色,知势态不妙,于是出手时故意藏拙,保存实力。虽然头破血流的瞧着可怖,但他护了经脉肺腑,并无内伤。
千钧一发之际,南宫杰启动暗阵,反戈一击;花城趁机救下谢怜,与君吾交锋时意外震破他足踝的咒枷,而梅念卿也连忙施法,将剩下那枚咒枷与君吾的联系给断掉。仙乐虽不知内情,但见局面转机,又有裴茗出面作保,便与花城一起,掩护众人跟随南宫杰撤离。
从布阵起,灵文便开始反向演推,此时心中已有七八成把握。裴茗也参与了殿后,这次则拼尽全力,毫无保留。南宫杰一边指挥众人按照卦位和星图破解机关,一边镇在阵眼处叩寻生门,手诀都掐出残影,额上汗珠涔涔。不多时,结界轰然倾塌,诸神官这才得以从白衣祸世的魔爪下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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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郎……贺公子他真的没事?”
腾起云走了老远,谢怜仍旧不放心地回头看。黑水岛已被茫茫海雾笼罩,阴郁惨白,像一颗浮沉无依的茧。
花城挽着谢怜的手,往烟波尽头望一眼,轻叹道:“这种时候,放他独处或许会更好。”
南宫杰回归后,便将事件始末尽数告知。谢怜方才又择了重点转述,给贺玄仔细分析了换命一事的蹊跷处。贺玄一言不发地听完,手背上攥起了好几道青筋,深吸数口气,才颤着声音说了句“片面之词不可尽信”。话虽如此,可亲身经历过的种种惨剧与疑点,确实与南宫杰的说法一一对上了号。孰真孰假、有理无理,他怎会心中没数?
本来,二人想多留片刻安慰他。黑水却道时间紧迫,让他们回去备战,有什么安排和变动通灵告知即可,待动身前往铜炉时再汇合也不迟。
见状,花城道了句多保重,便携谢怜离开了。消化事实需要时间和空间,就算再痛苦,这道坎贺玄也只得一个人迈过去。
出了南海后,压在头顶的乌云就渐渐散去,愈往北天愈晴朗。随后一路无言,花怜两人不多时便抵达北海。白无相肆虐中土,而铜炉在南,故而北海附近幸未罹难,依旧风平浪静。
正是日昳时辰,海湾处金沙细浪粼粼交辉,空中隐有灵气逸动。谢怜结了个手印,并指在眼前一抹,便觉银光一晃。障目法退,只瞧原本平坦的海岸上倏然竦立起一座高大石崖,风烟萦绕,秀峰轩邈,点缀琼树璇葩,悬泄飞瀑流泉,亭台阁苑错落有致,宛然世外仙境。昔日三毒瘤最爱在此聚会宴饮,而昨夜脱险后,众人便随南宫与裴茗撤离至此,稍作整顿。不过大部分神官们并未久留,而是凌晨就带着天兵重返人间,与奉花城之命前来相助的鬼市众妖一起,清理怨灵、结阵布防,预备赌上一切来护苍生渡此大劫。留守在此的,除了重伤难愈者,便是花城谢怜等少数能与白无相正面抗衡的关键人物了。
进入结界后,仙乐直奔山腰处的庄子。才过照壁,就瞧见风信背着手在院里团团转。一见谢怜来了,南阳大步上前:“太子殿下,可找到对付白无相的办法了?”
谢怜如实回答:“只能说有取胜的希望。”又问:“慕情怎样了?”
“熬过来了……但还是没醒。”风信直往掌心里砸拳头。
昨日在上天庭时慕情被君吾挟持、下了咒枷。幸而梅念卿及时阻截,这才保下玄真一条命。饶是如此,情况仍旧万分凶险。南宫杰彻夜未眠,为慕情接续灵脉、结阵固魂。中途,谢怜随花城去黑水岛求援,风信寸步不离地在床榻边照顾慕情到破晓时分,直至对方转危为安,他才略松一口气。只是南宫杰也说了,转醒至少要十二时辰。风信知道现在急也没用,可他就是安不下心去做其他事。
沉叹一声,风信低眼,注意到了谢怜手中抱着的柳木盒,皱眉疑道:“这是何物?怎么阴煞之气这么重?”
“…这是…唉,是给明光将军和灵文真君的。风信可知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裴茗昨夜伤得也不轻,可南宫杰抽不开身顾他。好在他自己就是武将,久伤成医,也懂如何治疗和调养,早上已恢复个了七七八八。风信仔细想了想,答道:“灵文真君早晨去给雨师大人疗伤了,这会若不是在休息,就应该是在筹谋划策。裴将军从卯时起就没见人影,听说是往后山去了……”
后山俯临沧海,藏风聚气。当初水师遗躯就葬在那儿。谢怜便让花城在此处先歇息,自己带着匣子去后山找人了。
步出回廊,绕过池台,尚未走出竹林,翠色掩映之间,谢怜便隐约窥见水师墓前立着两道身影。一人黑衣垂手,一人戎装抱剑,正是南宫和裴茗。
觉察到有人走近,裴茗下意识回身挡在碑前,见来人是仙乐太子,面上警惕才消退,泛着血丝的眼里重新浮现出掩不去的疲倦。他抱了拳同南宫杰一道行礼。南宫杰问:“太子殿下此行可有什么收获?”
“有的。”谢怜点点头,将手中木匣交了过去,“打开看看吧,千万小心些。”
裴茗很是好奇,将佩剑挂回腰侧,慎重地接过。南宫杰慢慢地将盖子掀开。目光落进去的一瞬间,灵文睁圆了双眼,惊得捂住嘴巴。裴茗则是手上一抖,险些端不稳,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唯有眼眶是红的。
二人看得心痛,可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南宫杰咬着唇将盒子盖好,转头望向谢怜,几次开口却没能问出一个字。
谢怜见他们情绪激动,赶快从乾坤袖里取出一只锦囊,拉开抽绳,一团幽蓝的光漂浮而出。灵文与明光同时倒吸一口气——清冷袭人,空中逸散的正是故人气息。
南宫杰上前一步,双手捧过,将那团灵光举到面前,呼吸都不敢用力。裴茗怔怔地望着,声音也颤抖:“这…!这是…?”
“这是水师大人的魂魄。”谢怜简述了今早的鬼域与铜炉之行,说明了事情经过。
“我一介武人,对魂术知习甚少,接下来就劳烦灵文真君,想法子将水师大人的魂魄从这混沌状态唤醒了。待他醒来,我们还得商量一下布防与反攻的计划。”
言罢,谢怜说要去照顾慕情,便微笑着告辞了。
裴茗抱着柳木盒,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可眼却更红了,话都讲不利索:“杰卿!你,你快…快……”
南宫杰小心地将灵魄搁到裴茗怀里的盒盖子上,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搓了搓脸,先布了一层防御结界,随后与裴茗席地而坐。
灵文一手虚覆在光团上方,另一手捏诀,施法探测了一会儿,喜出望外:“水师兄魂魄完好,神格尚存,修为仍在!只是…”南宫杰苦笑着叹气,“只是他受咒术禁制太久,目前灵力紊乱,状态虚弱,怕是难以维持人形…这么短的时间,不知他能否修成实体……”
裴茗性子也算沉着,此刻却急得快跳起来了:“那怎么办,水师兄就这么飘着吗!肉身是魂魄的屏障,他如今虚弱,只飘着岂非太危险了!”说着又一拍大腿,“而且水师兄他肯定不能接受自己的头发糊成一团……”
南宫杰揉着太阳穴,苦苦思索,突然灵光一闪:“我们可以为他重塑一具肉身!”
“重塑肉身?”
“嗯,我见过一种秘法。上古时有仙神陨落,便以莲藕为寄,使这秘法重塑了躯体,血肉经脉俱全,与生时无异!”
裴茗听后,起先低着头咧嘴,肩颤个不停,后来索性仰天笑出声来。这模样着实失态,南宫杰却连损他几句都顾不上了,也喜悦难抑:“五行木为生,故重塑肉体时必须得用草木。咱们从这山上找就行了!”
“太好了!快,咱们一起来选一选!”裴茗赶紧起身,捧着那簇小光团开始四下张望,“本体一定不能难看,不然水师兄醒来肯定要发火……也不能太单薄,那些花蔓蓬草之类的也要不得,做出来的躯体肯定不结实,如何保护得了水师兄?更不可掉价,凡花俗草如何配得上他……”
南宫杰听得直撇嘴:“你这是给他相亲呢?”
“可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对对对……”
“有了!杰卿,你不是在山顶的院子里养了颗宝贝松树么!亭亭苍劲,水师兄不是也挺喜欢的吗,每次来都得把它夸一通……快快快!挖来挖来……”
“挖什么挖啊,从枝干上取几截就行了!”
南宫杰哭笑不得,却立即腾起云来,与裴茗一起往山顶上去了。
从前三人常在此仙山过夜,各自都有小院。这次施术就是在水师居所进行。削枝镂形,鬓丝为引,结阵施术,凝成身躯。师无渡的魂体成功相合,而此时,夕阳已灼红了半边天。
南宫杰这几日消耗太多灵力,已被谢怜喊去休息了,裴茗自然是要留下来照看。箱箧里衣衫如故。裴茗翻出一套,轻手轻脚地给师无渡崭新的躯体穿好,又将他从法阵中央打横抱起。即便隔着衣料,十指和掌心仍能感到怀里的躯体是温热鲜活的。裴茗犹豫了一会儿,大着胆子颔首,下巴轻轻蹭了蹭师无渡的额头。明明唇角止不住上扬,可他突然鼻子一酸,竟有股落泪的冲动。
到了主屋,裴茗小心翼翼地将人平放在榻,又取来被褥为他盖上。随后,带茧的手指轻轻搭上师无渡手腕内侧,仔细地诊查经络,发现健全畅通,并无瘀阻,原本乱成一团的灵力也正逐渐分流,融归四肢百骸。
水木相生,新塑的躯体与师无渡魂魄很是契合,呈彼此滋养之态,想来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苏醒。裴茗高兴极了,将师无渡的手放回去,又掖严了被子,蹲在榻边望着他,眼都舍不得眨,像是少看一眼就吃了亏似的。蹲得时间有点久,裴茗腿都发麻了,才突然想起屋里还有椅子,于是赶紧搬来坐下。
先前为取发丝,裴茗又一次开了匣子。自断颈到面颊溅了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一双眼仍然睁着,凌厉决绝,狂傲犹存。断首乌丝凌乱,裴茗伸手将那不瞑的双目合上,默念着水师兄已经没事了,才从鬓角拈下一根头发来。
几绺青丝垂在师无渡脸前,匣中断首如此,榻上之人也如此。裴茗小心地将乱发拨到他耳后,在匣前如此,在榻边亦如此。收回手来,裴茗盯着对方白皙的额角出了神,百年前那场暧昧的梦又浮现在他脑海。梦中的场面并不怎样旖旎。天上飘着丝丝细雨,二人俱是衣衫周整,水师兄像是倦了,枕在自己怀中歇憩。眼睫轻垂,双目紧闭,骨节分明的手正搭在自己略粗糙的掌心里。裴茗低头下头去,双唇在他额角轻轻一触。一瞬间,风声成了鼓点,赶上了心跳的拍子,一阵阵低闷的急响震彻梦境。抬眼时,他看到水师兄的唇角微微翘起,像寒江里的一弯月影。
梦到此处戛然而止,有尽的画面,却勾勒出无尽的情思。这是裴茗第一次梦见这样的自己和这样的水师兄,既匪夷所思,又心慌意乱。一直将对方当做莫逆之交,更何况自己并不好男风,他发誓自己本是绝无杂念的。裴茗郁闷得直揪头发,忽又觉得梦中场景眼熟,于是仔细回想,溯游过往,终于将记忆泊舟在十几年前一个雨洗天青的午后。仙山别苑石亭中,二人各执黑白,落子纷纷。檐外翠松如盖,阶前小池烟送,早春的风掠下山峦,荡起清冽的草木气息,伴着淡淡泥土香。而梦里的吻,就落在这山亭中,小榻上,棋案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