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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贺玄睁大眼睛,脑中嗡地一声响。他虽然吞噬了白话真仙,却未曾了解过它们这类特征,故而未曾想通个中关窍,直到今日。

    “…哥哥所言甚是。”花城思索片刻,也认真道,“那烂嘴怪纸老虎一般,也就叫唤得吓人。倒霉的人,俱是因害怕而自乱阵脚。换句话说,若是不怕,便根本不会有甚么霉运缠身。而你却半生血光灾劫,最后力竭而亡,死不瞑目,其中定有问题。”

    “…那日,师父告诉我,白话真仙是白无相怨气凝结而出的众多产物之一,他可以随意操控那些鬼物。甚至说,只要他想,将其当成分身来用都可以。所以在下有一个猜测——贺公子家破人亡,命途惨烈至斯,应该就是白无相在暗中作祟…他为的或许就是不断激化贺公子的怨戾之气,让你化作厉鬼,好成为他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刀…?你是说君吾也要杀师无渡?”贺玄压着颤抖不止的声音问。

    花城点头:“是。”

    “为何?”

    “因为师无渡此人绝非池中物。他在飞升第三年就渡了第一道天劫,可谓是前无古人,横得实至名归。而他又司掌天下水,生性克火。想必从一开始,君吾就对水师起了戒心。”花城习惯性地把玩着发辫上的珊瑚珠,“就在前天,哥哥从南宫杰那里打听到了一些东西——当初水横天采取换命之计,也是君吾暗箱操作的结果。原本他是要培养出一个绝去牵制和处理师无渡,同时又不用脏自己的手……”

    花城的声音摧得贺玄浑身发痛。全家人的血肉,自己生前身后无尽的苦楚,竟只是他人淬刃的祭品……早已枯萎的血脉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奔涌倒灌,冰冷的,破碎的,黑暗的,腥咸的,一瞬间全都挤回沉寂朽坏的心脏。

    有时候,激烈的情绪要压制下去并不困难,譬如震惊与痛苦。可越是趋于平静的,越是叫人无计可施,譬如哀思与茫然。只能任它丝缕万千,固执地溢出鬼王无泪的眼,蔓延在他无温的面,愈驱愈浓,愈抹愈深。

    “…不过白无相应该没想到,”谢怜接道,“贺公子一个司风的命,却硬是修了水行。”

    “其实之前你说,不出面对你也无甚害处,这不是由你说了算的。”花城若有所思,“都道鸟尽弓藏。白无相忌惮水行,他上一个借你的手弄死师无渡,下一个就要灭你。”

    “…我知道。”贺玄垂眸,声音中竟有几分自嘲。他也明白,不止因自己司水,更因白无相还是害死家人的元凶,更害死了师青玄。此等恩怨无解,他岂会让自己有机会知晓真相、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花城刚将他灵脉修补完毕。闻言收起法力,也挪到榻边,盘腿坐在贺玄身旁:“数日前铜炉山开,只怕白无相不仅是要设计坑害哥哥,很有可能他也想趁此机会,在你受到影响沉眠之际对你下手——只不过后来变故太多,他无暇顾及了……”

    顿了顿,血雨探花又道:“不管白无相作何打算,我都不会让他得逞的。”

    花城骨子里是有些孤僻骄浮的,毕竟自幼颠沛,受尽苦楚,死在战场上时不过十四五,魂魄深处始终刻着执拗又带些狂气的少年人特征。因为谢怜,他才在荒芜中看到了光亮,终于以温和的方式接触世间烟火,沾染了些许人情味。尽管他犀利惯了,不擅长使用安慰的语言,却也知道这时候并肩相迎,方不枉朋友间有难同当的义气。

    “…多谢。”贺玄侧过身,锤了他肩膀一下。花城见他神情总算稍有缓和,也哈哈一笑。

    贺玄又转身:“也多谢太子殿下。”

    “贺公子客气了,”谢怜笑着摆摆手,“贺公子肯出面助我们对抗白无相,我们亦感激不尽,相帮相扶是应该的。倒是说,我这里还有些关于当初换命一事的消息。贺公子想听听么?”

    “…有劳了。”

    —tbc—

    第三章

    上天庭沦陷时,众神官能够找到结界突破口,跟随花怜二人成功突围,南宫杰功不可没。她亦以深厚法力协助裴茗等人,与白无相正面抗衡。之后仙京殒毁,也是她引导众神官来到安全的落脚处,提供仙丹灵药,为大家施术疗伤。

    对此,谢怜一头雾水,不明白灵文真君为何会突然回归,更不明白她那时为何会“逃离”上天庭——虽然南宫杰默认了自己的推测,但“想让锦衣仙成绝”这个理由实在是太过牵强,仔细推敲下来,疑点甚多。别的不说,且单说一处:八百年来铜炉山开过可不止一次,灵文若想要放出锦衣仙,大可趁水师无渡在位时动作,这二人还可帮着遮掩踪迹;怎偏偏趁着水师陨落、三毒瘤处境最为不利的时候,如此大张旗鼓地动作?更何况,数百年干练周旋,聪明如灵文,又怎么会傻到满身破绽地送上门来、那般轻易就任由自己拆穿?

    对于去而复返的南宫,众人并不敢贸然信任,明光将军却毫不犹豫地出面作保。到了安全处,谢怜问及事情缘由,裴茗才将个中曲折一一道来。

    原来,南宫杰最初就任于敬文手下时,便颇得君吾赏识。后敬文香火沦落,此事除了锦衣仙外,明光将军是否参与、又出力多少,神官们不得而知。但神武大帝早已明悉南宫杰反抗欺压、欲取而代之的意图,却无意阻止,甚至选择在敬文供奉零落的那些年头闭关修炼,令其求告无门,这才让灵文真君彻底熬出了头。

    一朝高居文神主位,南宫杰便立往神武殿谒见帝君。她明白,若非对方默许暗助,敬文的神力不可能消弭得那么迅速彻底。君吾见她如此懂事,更流露欣赏之意,赐了好些上等仙器法宝,让她不必拘礼。又因南宫杰素爱读书,手不释卷,便让她每月都空出三日,来神武殿兰麟阁帮自己整理书目。

    这一恩典可算是投其所好。南宫闻之又惊又喜。要知道,兰麟阁乃神武大帝藏书之所,是真正的浩如烟海,所收所录博广奇绝,各类上古秘籍甚至禁术孤本俱在其中。更重要的是,帝君从不轻易让旁人踏足此处。此举之意,是将灵文真君视作心腹了。

    得了提拔恩赐,南宫杰自然尽心尽力地办事。但神武大帝一向良肃持正,不论事情是否牵扯到自己,他对南宫杰下达的指令俱是莫存偏颇、秉公而为。久而久之,南宫杰对帝君更是心悦诚服。

    不久之后,水师飞升,南宫和裴茗与之相识。本是客套作礼、相互试探的酒宴,孰料打了几轮机锋,三人竟意外地投缘。此后便渐渐相知了。师无渡深谙世故,却生得个不服输的性子,看着练达,实则雷厉风行、又傲又硬,从不曲意逢迎。尽管他骄傲要强,凡事讨厌外人来指手画脚,但也绝不自满,对自己的能力十分清楚,并于修炼一事从不懈怠,绝非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蠢货。

    裴茗夸他有侠气,他摇扇笑道:我绝非善类,没听旁人都如何议论我么。况且我那些手段,你们都是知道的。南宫杰抿一口酒问,你的手段怎么了,比起敬文那般下作的东西强太多了。师无渡还未有反应,裴茗就一拍大腿道:杰卿啊你提那家伙做甚,他配和水师兄比吗?南宫杰一边斟酒一边笑:说得对,那我自罚三杯。他二人所言无错——师无渡不眼酸不嫉妒,谁要是强,他反而还敬谁。其有所不为之道虽非君子,然而其气度性情,亦绝非小人。

    都道水师无渡有能耐,可谁也没想到他的能耐竟如此惊人——飞升第三年,就渡了第一道天劫。包括南宫裴茗在内的众神官们惊得合不拢嘴,向来稳重端肃的神武大帝也都险些失了态。当天,君吾端坐神武殿内,听着通灵阵内众人七嘴八舌交流东海之畔的壮阔情形,面色一如既往,唇角浅浅带笑。南宫杰立在殿下,拱手躬身,内心忐忑非常。

    帝君虽未下过什么指令,但功高盖主的隐患,南宫杰还是知道的。若是继续像从前一样与水师交好,对帝君而言,那自己就不是结友,而是结党了,这岂非又犯一忌?就算帝君平素磊落,毫不在意这些,自己就不愧于帝君的知遇之恩和良苦栽培么?可是,遇到能够畅所欲言的投缘之人,着实难得……左右为难,灵文干脆选择对君吾坦诚相见,道出自己的顾虑,问自己以后可否再同水师和明光畅怀谈笑。若是帝君有顾虑,自己便从此疏远他们,私下不再来往。

    很长一段时间,君吾没有回应,空旷的神武殿内鸦雀无声。南宫杰不敢贸然抬头,窥不见他是何表情。要知道,师无渡锋芒毕露、傲气凌云,不似裴茗那般秉忠持重、不生野心;不管他本人有没有意愿,将来实力增长,必然和帝君呈现分庭抗礼之势。如果这样的话……

    正提心吊胆,只听君吾轻笑一声:灵文真君多虑了。于我而言,苍生最重,其他事情都是次要。水师大人龙翰凤翼,度过天劫后便更上一层楼,往后定可为人间造更多福祉。灵文,你不必刻意改变态度,莫拂了心就好。若水师大人遇到什么麻烦,必要时,你亦可来寻我。

    闻神武大帝如此回应,灵文喜出望外,感激涕零,当即下叩拜谢,直道帝君开明仁厚。见她如此反应,君吾叹了一口气,抬手教她平身,又道,世间利禄纷繁,难得情义二字,能有知己不易,你们且自在相处吧,好自为之。

    南宫杰本以为,凭师无渡的本事,若是遇上什么问题,他自己便可以解决,更何况他并非是会求人的性子。谁想不过一年多时间,水师竟真求上了门来。原来,彼时还在中天庭的青玄遇到意外,险些危及生命;也就是从那时起,南宫杰和明光第一次知晓了白话真仙之事。随青玄长大,白话之祸越发凶险,师无渡卯着一口气修炼,飞升成仙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点将师青玄。起初的三年里,那东西还真的消停了,再未出来作过祟。师无渡本以为白话真仙被彻底吓退了,谁想自从渡过天劫之后,它竟卷土重来,并且变本加厉,如今都威胁到了青玄性命。师无渡倾尽一身法力,竟然无法伤之,只好来请南宫杰与裴茗帮忙,欲三人联手将之根除。

    好友有难,怎能坐视不管。明光灵文二话不说便同意了。南宫杰足智多谋,善研术论;而裴茗是刀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伐气虽不外显,但实实在在命含肃杀,克辟邪物,鬼怪往往本能地惧怕。三人布下陷阱,诱使白话出现,哪知联手竟都灭它不掉。那东西游刃有余地将攻击化解,又瞬间破了南宫杰数道结界阵法,钻进地下溜走了。

    料到过烂嘴怪可能会逃,而从没料到过它会走得如此轻易,这实属意外。三人俱是目瞪口呆。水师飞升不过三五年,虽是渡了第一道劫,根基仍算是尚浅,遇上这等难缠的玩意,单打独斗无奈其何也就罢了;可南宫与裴茗飞升已有好几百年,也都是渡过天劫的人,三人携手都无法损其皮毛,且对方阴冷深厚的法力还隐有倾轧之势。这白话真仙究竟修炼到了什么地步,竟会如此邪门?

    南宫杰阅卷无数,亦见过不少相关事件,知道这种煞仙难缠得很。摆脱它们的寥寥无几,余下的当事人均以自杀丧命为终结,从飞升至今,她还从未见过受害者能够保全性命的解决方法。如果除之不去,水师兄和师青玄又要如何是好?

    正焦头烂额,灵文真君忽然想起君吾曾说过的话,于是顾不得许多,忙去神武殿请见,希望帝君能助众人一臂之力。君吾闻奏,思索片刻,欣然允道:我虽不是全知全能,却想着兰麟阁或许有典籍记载解决之法。我要闭关半年,这段时间你不必拘泥于往常,有时间便往阁中去罢。南宫杰连连谢恩,自那日起就泡进兰麟阁里,还要顾着凡间祈愿,通宵连轴了几十日,黑眼圈越发浓厚,好不辛苦。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多月过后,南宫杰还真找到了相关记载。当看到头一句“白仙之祸,遇则暴毙,无法可解”,南宫杰心中一寒;目光再扫,下一行却又提到了一种逆天改命的禁术,并附了一例通过换命成功摆脱白仙的上古往事。灵文如遇柳暗花明,急忙顺藤摸瓜,找寻那换命之法,没费多大功夫,竟也在一本秘书上查到了。

    南宫杰迫不及待,立即钻研,可面上喜色却渐渐凝结。她原以为,换命格是让白话真仙无法认出青玄,从而陷入失去目标的状态;然而却没想到,这竟是个以邻为壑的办法,是将祸害塞给他人,并且还会有所反噬,对施术者造成极大的伤害。南宫杰心情复杂,却还是喊来二人,如实将这秘术讲解给他们听。师无渡攥紧了扇子,闭了眼深吸一口气后睁开,沉声正色道:只要能护青玄平安,哪怕再伤天害理,哪怕赔上我自己的命,我也在所不惜!只是,我师无渡感激二位倾力相助,却也对不起你们,将你们给拖进了这趟脏污事……

    裴茗与南宫杰对视一眼,对师无渡一笑:水师兄客气了,你不必多想,我二人本身的手段也不是尽然干净的。都道阴阳相生方有万物,谁也不能撇去了黑、让两仪只剩一片白不是!

    师无渡看看他们,眸中动容,嘴唇微颤,不知如何回应,半晌才轻叹一声:还有一事——算我求你们,切莫将这事告知青玄。依他那性子,若是知道了,恐怕宁可被白话折磨至死,也不愿待在上天庭……说着,水横天一拨袍裾,倾身曲膝,竟是要跪。

    此举突然,二人大惊,手忙脚乱去扶。师无渡执意难改,裴茗干脆将南宫杰挤开,能挥重剑开巨弓的大手托在他胁下两侧,居然直接将人给举了起来;别说双膝了,差点连脚尖都没让他沾地。南宫杰惊呆了,师无渡也愣住,面上一贯运筹帷幄的傲气,这一瞬也被从未见过的茫然懵怔取代。

    裴茗与他大眼瞪小眼半晌,也觉得有些尴尬,赶紧将人放下来,努力干笑道:我手重了,没弄疼水师兄吧?师无渡虚握着拳抵在唇边干咳一声:裴兄好臂力。说完便忍不住笑起来。他不苟言笑的时候居多,眉峰一蹙降人心里一场雪,唇角一撇落人心里一片雹,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也是真好看。那感觉仿佛冷冽劲儿过去后留下的冻伤,余威不散,直害得心头又刺又痒。他偶尔也会笑,尽管大多含着玩世不恭的轻佻,和倨矜嘲讽的削薄,但也有宴饮清谈时的畅快,和此时此刻的忍俊不禁。那是料峭里带着的些许温度,虽然寒气犹在,但毕竟春暖。裴茗望着他轻扬的唇角,厚着脸皮开口:水师兄过誉了。南宫杰拍拍他们:办法已经寻到,这几日咱们都辛苦了,得好好补补。老裴,水师兄,你们先回各自殿里歇歇,今晚老地方聚。

    虽暂歇半日,可事不宜迟,迟则生变。隔天清晨,三人便开始查找换命的人选。同年同月同日同名的飞升命格,被筛选出来的,最后只有一位博古镇书生贺玄。在南宫杰指点下,水师很快备齐了材料,亲手布了阵,并赶在君吾出关之前,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换命,代价是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元神重创。裴茗与南宫守在水师榻前,用法力吊了一天一夜,他才终于转醒。

    君吾出关后,南宫杰生怕帝君追究,只虚着心,瞒天过海将此事隐略。她早已和其他二人串了供,奏报麻烦已解决时,一揖拜得极深,只为错开帝君的目光。幸而君吾并没有多过问,只松了口气,欣慰地点点头,便下凡去巡游人界了。

    再往后,白话真仙果然没再找过麻烦。又过一年,青玄岁满十六,携一绺酒香飞升,素衣琼颊,玉树临风,少君之姿名动三界。而换命一事,早已被三毒瘤心照不宣地尘封。只是每年清明,师无渡都会来到三人宴饮常聚的仙山小筑,独自到后院假山旁烧许多纸钱,而从来不说给谁烧。裴茗和南宫也每年都会跟过去,蹲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烧,也从来不问烧给何人。

    有一年,南宫杰实在没忍住:水师兄,你这是烧给谁?师无渡说:都已不重要了,我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裴茗说:你也是没有办法,但凡有别的法子,你又怎会选这种?师无渡沉默一会:我就是假慈悲罢了,烧纸都不往博古镇去。南宫杰心里莫名地难受:水师兄,你不是早已经把那一家人魂魄都送去轮回了么,连着七世投的都是最好的福贵命啊。师无渡摇摇头:那又怎样,此生不还是被平白祸害了。

    二人哑口,师无渡自顾自又说:那个书生的魂我没找到,可能已经散了。南宫杰不知怎样接话,半晌拍拍他背:天意如此。师无渡冷笑:天意?天若有意,是善是恶?若是为善,为何青玄会无缘无故被白话真仙那种歹毒东西缠上?若是为恶,怎偏生我这恶人没有更大的恶人来磨!裴茗忙道:有的有的,旁人传三毒瘤时都将我排位首,我就是那大恶人,我来磨你。

    师无渡愣了一瞬,拿扇柄戳了他一下:去你的。随后,昙花一现的笑意便焚化在瞳中明灭的火光里。他低下头,又一把纸钱送进燃烧着的灰里,火舌燎破了袖沿、灼断了金线,他也没有注意,只兀自言语:我没想到那家人全家都出了事……明明青玄在山下寄宿那时,周围人家都还好好的;便是点将后,中天庭与他来往密切的同神官们也都好好的。裴茗叹了口气:水师兄翻人船的时候眼都不带眨的,却为这事年年沉郁,是因为和青玄有关么?师无渡点点头:是,我不想他身上平白背着鲜血和糟污,哪怕他自己看不见,旁人也看不见。如今我就是想多积些德,尽可能让他身上干净些……

    没过多久,铜炉山开。黑水沉舟出世,占南海一隅,与水横天分域而治。

    又三五载,地师明仪飞升,与风师青玄结实,被其视作知己,自此形影不离。

    百年复百年,白话之祸忽然重出,师青玄倾酒台遇袭。心神郁结之际,师无渡迎来第三道天劫。

    他进了黑水鬼域,却没能活着出来。

    南宫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上天庭共事数百年的地师明仪,竟然就是绝境鬼王黑水沉舟,是他们以为早就魂消魄散的、寒露前夜惨死博古镇上的书生贺玄。

    师无渡换命事发、身殒南海,原本任谁看来都是单纯的因果报应。然悲震之余,南宫杰仔细回想,甫一对比,忽然觉察此事有异——当初那典籍评定“白仙之祸无法可解”,除非行使逆天改命的禁术;所以水师兄才行此下策。可若白话仙当真打杀不灭、无法可解,黑水沉舟最后又如何能将之吞噬?吞噬不也是种解法么?且青玄飞升那夜,水师兄一直在上天庭陪他,当时还不知贺生死讯,根本未曾下界!所以玄鬼看到的那个“师无渡”,又究竟是谁?

    …典籍是在兰麟阁找到的,兰麟阁是帝君特地开恩让自己进的……遭白话真仙缠身一事,除了青玄本人与自己三人之外,知道的人也只有帝君啊!

    想到这里,南宫杰到竟是一身冷汗。她赶紧晃晃脑袋提醒自己:帝君向来宽厚仁慈、刚正不阿,还愿意雪中送炭、伸出援手。自己若冤疑帝君,岂非寒了好人心?可尽管如此,最大的疑点还是出在帝君身上,这是南宫杰不得不承认的一个现实。

    心乱如麻,灵文狠命晃了晃脑袋,试图从其他角度寻找突破口:青玄飞升头几年还诸事平安,偏偏在水师渡天劫之后才重遇遇白话之祸;青玄少年时所寄宿的人家、修炼的道观和被点将后交好的同神官们都平安无事,偏偏贺生全家都死于非命……白话真仙背后定然是有人操控的……而且三人联手都奈何不了它,其法力须得何等境界?

    若是以帝君的威能,做到这些事情自然是易如反掌。只是,如果当真是帝君所为,那动机又是什么?难不成……帝君他一直都忌惮水师兄?

    思及此,南宫杰赶紧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帝君他怎会表里不一?况他对自己一直都有提携之恩呐,他怎会利用自己去害水师兄?那岂不是将自己和水师兄一齐往火坑里推?……可帝君,真的对换命一事毫不知情么?他选择那时闭关,也是真的是需要修炼么?

    许多从前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如今被一条无形的线穿在一起,令南宫杰心里警钟大作、纠结万分。一连几日,她神思郁郁,恍惚难熬,卷轴都批错了数处。

    灵文真君还从未有过如此严重的失误。君吾问及缘由,南宫杰便半虚半实地答:水师身亡,风……青玄下落不明,挚友遗愿难全,灵文悲愧。君吾道:我知道水师陨落,你心中难过,可因果难逃,天意如此。哀极必伤,你当明白的。南宫杰躬身称是。君吾又叹气:你随我来,到轩辕台挑件法宝傍身吧。其抚慰之意,溢于言表。灵文内疚不已,一瞬间竟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多虑,千不该万不该对帝君有所怀疑。

    轩辕台是神武大帝的私库,内陈上千法宝仙器,俱是珍奇极品,平时也仅有帝君一人能进。南宫杰跟随在君吾身后,穿梭于展架间,不动声色侧目环顾。只是一个不小心,广袖竟勾歪了架子,上头摆着的红镜自鞘中滑出一大截,露出锃如明镜的刃,眼看就要掉下去。幸而灵文反应迅速,抄手就将其捞住了。听见响动,君吾转身看了一眼,只见南宫杰目不斜视,正小心翼翼地将红镜插回剑鞘。

    将宝剑搁置妥当后,南宫杰窘迫地红着脸,向君吾拱手一拜:灵文第一次入轩辕台,许多法器从前只在书上见过,一时迷了眼,故马虎失仪,险些损坏帝君法宝。还请帝君恕罪……

    君吾神情不变,看了看架上俨已入鞘的红镜,又细细打量南宫杰神情,片刻后轻笑几声,摆摆手,示意不妨事,便继续领着南宫杰继续转悠。

    走了半盏茶功夫,君吾温声问:可有瞧中什么?南宫杰的声音一如既往,谦逊、恭敬又添些亲近笑意,仿佛人间半大少年在跟亲长讲话:灵文识浅,看什么都喜欢,一时竟不知如何选择了,还得斗胆烦请帝君,帮臣指一件儿。

    闻言,君吾停下步子,随手取过一件东西赐下,又拍拍南宫肩头,语重心长道:回去以后就专心事务吧,切莫再有阙漏。南宫杰点点头,领了法器,谢恩告退。

    出了神武殿,灵文一路如常,与来往神官寒暄回礼。回到仙府后,却唤神侍置来大桶热水,借沐浴之名在房内布下结界。她闭上眼缩在水中,忍不住狠狠打了个颤——方才虽只是短短一瞬,可自己绝不会看错:在红镜剑身映照下,帝君身畔竟缭绕浮动着鸦黑的死气;而他回头时,脸上分明有三张狰狞扭动的小小人面!

    那一刹,南宫杰毛骨悚然,却硬是视若无睹,生生将惊恐吞回腹中,继续神态自若地与君吾谈笑风生,没有露出分毫破绽。

    泡了许久,南宫杰仍心有余悸。出浴后她换回常服,煞有介事地命人将君吾今日赐的法宝收入库中,吩咐好生保管。略松了一口气,南宫杰又去书房猛批公文,批到傍晚时,忽然让人递贴去明光殿,说有要事约裴将军出来相商。

    过了一会,递贴的神侍回来了,却说裴将军昨日已告假下界去了,至今未回,殿里事务暂由泰华殿下代劳。南宫杰猜他许是有什么着急的私事要独自处理,但眼前大事也耽搁不得,于是立即发送通灵。然而消息传去,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灵文顾不得许多,敛去法相,化作男身,匆匆赶往人界。

    裴茗在凡间置有十几处宅子。南宫杰一一找去,却未发现他踪影,略一思量,干脆挨家挨户地造访裴茗常去的风月场。月下梢头时,南宫杰果然在秦淮河畔的一间青楼中寻到了人。她跟着鸨母走到楼上雅间,一推门就见裴茗喝得东倒西歪,栽在桌上,嘴里低声絮絮,也不知在讲些什么醉话。地上则码了一堆空坛,旁边侯着三五个无措又无奈的姑娘。

    自己三人虽经常宴饮,可向来都是小酌;偶尔他喝得忘情,却也还是能顺利走路的,哪喝出过这种倒栽葱的狼狈模样?南宫杰不免头大,让姑娘都出去,又询问那鸨母是怎么回事。老鸨忧心忡忡地扯着手绢:裴公子他是前日傍晚来的,喝了一整宿,咱窖里存的烈酒都空了,这些还是打发伙计去酒铺里买的……姐儿们看他醉了,要侍候他歇息,他却不让人碰。又问他要不要打些水擦擦脸,可他听了这话,哎呦,不知怎的竟就哭了!可把咱一伙人吓坏了……就一边灌酒一边落泪,一边还喊着个人名!咱们听不清楚,也不知道是谁……这不,白天裴公子睡倒了,咱就吩咐伙计给他搬到榻上歇着。可他下午又起来了,一直喝到现在,东西也不吃一口,就趴在桌上半梦半醒地念叨……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想来也不知是哪家姑娘伤了裴公子的心,否则也他不会跑到咱这地方来浇愁……唉,自古情字最伤人,南公子你可得看好他,别让他做什么傻事出来……

    南宫杰先是诧异,片刻后似乎想明白了,低声叹一口气。她抬手晃晃,明光将军依旧醺醺然不省人事;又低头凑过去听,听到两个模糊音节。那音节太熟悉了,南宫杰顿时辨了出来——无渡,无渡。裴茗这念的,正是水师兄的名字啊!

    故人名讳触得南宫杰一阵哀戚。但她瞧裴茗这样子,又觉哭笑不得,还气得直想打人——你想水师兄就想,跑到这青楼做什么?都说睹物思人,水师兄要是知道你思他时是在这种地方,非得把你捶扁!可转念间她又心酸不已。师无渡遗躯就葬在从前三人常聚的一处仙山上。入殓那天,零星几位前来吊唁的神官都离去后,裴茗就寸步不离地守在碑前,从日上三竿到暮色四合,从月出东山到薤上露凝,他就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冰冷的石块,一声也没吭。直到第二天破晓时分,他又上了三炷香,才带着未褪的寒湿夜气回去了。往后几天,裴茗昼日与南宫杰一起四处寻找师青玄下落,或待在明光殿理事,夜里就到师无渡墓前洒扫祭奠,天亮了才走,直到头七结束。灵文殿是上天庭的运转枢纽,南宫杰无法长久脱身,只能趁着休息的间隙溜去山上,看一看夜台里的,也看一看夜台外的。长眠者形寄空木,天地间招不到一丝魂气,而醒着的那位,神魄仿佛也一起湮灭了。裴茗那双多情的桃花眼贯来是神采飞扬的。可南宫杰这几天在碑前见到他时,那对点漆似的瞳总空空洞洞,像是心都荒枯死透了。好在时不时地,裴茗眼里会重新浮出些生气,还是意料之外又令人匪夷所思的温柔。但那汪珍重下却无声无息地溢涌着痛色,心是活了,可也碎了。南宫杰想:他来这烟花之地寻乐,想必是无可奈何的自拔之计,是要用莺啼燕呖麻痹伤痛,让自己好受些,省得触景伤情。每一阵桨声灯影,每一觞醇烈佳酿,每一串软语欢言,本都是为了缝补伤痕;可一针一线织在心上,撕扯得更痛,穿扎得更深,镜花水月的锦绣早就洇透了淋漓的鲜血,到头来不过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