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拐了一阵才来到客厅。牛教授也跟进来。他穿一件疙瘩袢儿对襟睡衣，式样不土不洋不卑不亢，但有些滑稽。我站在当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两手插在睡衣兜里，看了我一阵，突然低低的声音问我，叫什么？

    我说了叫什么。哪个专业？

    我又说了，哪个专业。

    毕业论文的指导教师是谁？

    我又说了，论文指导教师是谁。

    牛教授就不再理睬我了，盘腿坐到角落的沙发里，顾自翻看一本什么资料。我被晾在了这里。我原地转了一圈，发现到处都是舒适的沙发和椅子，却又不知是否可以坐下。这时我想起翠兰儿。我才发现翠兰儿把我左拐右拐地支到这个房间，就再没露过面。

    我心里开始蹿火了。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不尊重我，无论谁，教授也是一样。但我还是忍了忍。我劝自己说，不尊重就不尊重吧，谁让你是现在的你。

    牛教授终于又说话了。他问，你的毕业论文选题，是计算数学方面的？

    事后我才知道，我当时的回答是多么的恰如其分。

    我说，计算数学方面的选题简单，其实我并没多大兴趣。

    牛教授说，对！计算数学已经很没意思了！他把手里的资料啪的摔在沙发跟前的茶几上，又说，计算数学本来是一门单独的介乎基础和应用之间的学科，现在可好，搞来搞去搞成什么了？搞成计算机软件的基础课了！

    我立刻作证说，对，我们就是把计算数学当做计算语言的基础课。

    牛教授哼一声说，计算机有什么了不起？它也是人造出来的嘛，也不过是一台机器嘛，人造出了这种机器，再反过来受它制约，让它把自己的成果推翻，这不是科学的异化又是什么？如果这样下去那人类的科学真是太可怕了！

    他说着一指对面的沙发，来来来，坐，你坐！

    我终于获得了坐下的权利。但我还是不能轻易发表意见。我发现牛教授的许多想法非常古怪，而且有些偏执，我必须先弄清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接下来牛教授就又说到翠兰儿。他说他当初坚决不同意翠兰儿学什么计算机，要么学理，要么干脆就学工，在科学领域电子计算机只能是科学发达的一个标志，或一种工具，却不能作为研究手段，因为这说到底不过是一种投机取巧的办法，在自然科学中，真正的基础理论运算证明还要靠硬碰硬的真功夫，就是用计算机证明出哥德巴赫猜想，算真本事吗？牛教授正说着，翠兰儿就走进来。翠兰儿笑着说，爸，您又在散布那套抵制现代科学的反动言论啦。

    牛教授哼一声。

    翠兰儿说，电子计算机不好，是不是？我说，电子计算机本来就不好。

    翠兰儿一愣，转过身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我。我却并不去看她。我接着说，牛教授说得非常有道理，电子计算机的出现一方面把人类文明推向一个新的高度，另一方面又把人类文明引向了歧途。

    牛教授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有些厌恶地看了我一眼，说，年轻人，我看你不像是能干出顶撞外国学者那种事的人嘛，你很会说话呀。

    我笑笑说，我只会说人话，不会说奉承话。

    我又不慌不忙地说，一旦我们普及了电子计算机，而且是从孩子开始，那么，这些孩子就会因为计算机具备的各种功能而不愿再去吃苦学那些单调乏味的基础科学了，就这样只会用不肯学，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几代下去不要说基础科学，恐怕连计算机最简单的原理也没人懂了，将来这一块还由谁去搞呢？如此下去，那就真要应了我们中国的一句老话，我们的后代就只会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了。在那个下午，我越说越觉得振振有词，似乎千万条雄辩的真理都掌握在我的手里。我又回头问翠兰儿，像刚才的那个展览，那些软件一旦运行起来还需要人干什么，打一打键盘不就行了？如果在键盘上抹一点香油，恐怕连老鼠都可以做。

    牛教授立刻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几声又刷地把笑容收住，说，留下吃晚饭吧。

    我立刻站起来说，不不，今天就不打搅您了。牛教授摆了下手又说，留下吧，还可以再谈谈。他这样说完就起身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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