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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感情,从一开始天真的喜欢,变成了经年累月的习惯,变成了融进骨血的羁绊。
现在,天帝润玉终于解开了心结,放下了执念,与夜神润玉把盏言欢,倾心相交。
现在,邝露只希望他幸福。
她心知他不喜欢她,他们,本不该到如此地步!
“邝露不愿意。”邝露跪下来道。
天帝润玉看了看邝露,许久没有说话,他没想过她会拒绝。
“起来吧,随本座去云殿。”天帝润玉清冷道,神色淡然,仿若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径自走了出去。
“是。”邝露跟在天帝润玉身后,一如既往。
九霄云殿上,天帝润玉听完了众仙的争论,只淡淡地道了句“本座知晓了,容本座考虑考虑”。
如此,又推了几年。
今年春天,璇玑宫内桃花开得绚烂,大片的桃林,嫣红的花瓣被风吹得洋洋洒洒,飘得璇玑宫到处都是。天帝润玉立于桃花树下,白衣银线,眉目如画。
“你要走?”天帝润玉对着前来请辞的邝露,清然问道。
“今年桃花开得甚好,”邝露看向飘飞的花瓣,憧憬道,“邝露想去涂山看看夜神殿下说的十里桃林,想去琴川看看绵延两岸的花灯,想去衡山看看落于眉间的大雪。邝露想去六界看看,去看看夜神殿下口中的繁盛与秘境。”
“何时回来?”天帝润玉心里一沉,他从未想过邝露有一天会离开他身边。但终究淡淡问道。
“邝露不知,若陛下某日需要邝露,邝露便会立即回来。”邝露道,声音却有些隐忍。她平生所愿,不过永远陪在润玉身边。然而,如今长久待在天帝润玉身边的她,似乎已经成了天帝润玉的负担。
她不希望天帝润玉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或许,未来有其他仙子来到他身边,他真心喜欢呢?邝露心想。
“出去看看也好,你大好年华,不应该虚度在璇玑宫。”天帝润玉温柔笑道。
“上元仙子谢陛下恩典。”邝露道。
天帝润玉立在桃花树下,嫣红的花瓣落在他的发上,肩头。他听见邝露在细心地交待着侍女一些事情,想到邝露要离开,他心里有些失落。
“陛下不喜欢太亮的光,夜晚掌灯时这几盏挑暗些。”
“陛下喜欢用徽地生宣作画,磨墨时记得疏淡些。”
“陛下喜欢明前茶,不喜太浓,多煮些茶汤。”
“这架琴陛下不常弹奏,要记得时常擦拭,青阳仙上过来的时候,就搬到桃花树下的青石上。”
……
不知过了多久,邝露走了。
晚上,天帝润玉带着邝露酿的桃花酒,来到了幽篁山的竹里馆。
翠竹青青,从山脚蔓延到山顶。天光幽暝,天帝润玉不曾腾云,他飞至山脚下,沿着山间小路,向上行着。刻意隐去的仙气,仍引得山间生灵惊动,熙熙攘攘地吵闹个不停,有些聒噪。天帝润玉无奈地笑了笑,越往上行,吵闹声慢慢散去了,四周又恢复了寂静,只听见脚步踩在竹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不觉走了多久,上行,入了山谷又下行,继而上行。直至半山腰上,天帝润玉感觉到了一层结界。他随意地穿进去,路旁的青竹茂密了起来,半掩着石阶,曲曲折折。再向前走,看到了一个紫竹门头,上面用行草魏碑写着“竹里馆”。
门边挂着两只白纱暖光的灯笼,门上是扇形镂空的花纹,轻掩着。天帝润玉推门进去,庭中是一个方形的浅池,池上莲灯朵朵。池后是厅堂,素色轻纱的帘幔随风静静飘动,两旁的圆窗,透着窗外竹枝摇曳的月光。
“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你啊。”润玉穿着轻薄的淡青色单衣,交衽带子随意地系在右边,隐隐露出瘦削的锁骨。他头发披散,以一根素色的发带系于身后,正在圆窗下悠然抚琴,琴音清越,错金的香炉,幽幽燃着沉香。
“你这林间隐士当得好不潇洒!”天帝润玉抚开飘着的帘幔,坐到润玉面前,看着他抚琴。
“你今日怎有空来我这儿?”润玉停住了琴,笑着看他,“你这风尘仆仆的,莫不是一路走上来的?”
“来找你喝酒。”天帝润玉笑道,“今年璇玑宫的桃花开得甚好,邝露酿的桃花酒倒是清冽甘醇。”
二人在堂中饮酒,夜风吹动帘幕,月光穿堂入室。
“玉儿,”酒过半晌,天帝润玉似有些醉了,他握住了润玉的手,忽而道,“你走了,邝露也走了,璇玑宫的桃花都没人赏了。”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
第7章 幽篁夜话
“怎会无人赏?”润玉看着天帝润玉放下了素日端着的架子,一只手拄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醉眼秋波,潋滟风月,万般诗画,尽入眉梢。他感觉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你别多想,我时常去璇玑宫看你便是。”润玉抽出了天帝润玉握着的那只手,又拍了拍他的肩,对他笑着道:“隐居幽篁山是你我幼时夙愿,林间雅趣,天界着实无聊了些,你闲时便常来。”
天帝润玉依然看着润玉,眉眼如画,温柔笑着:“若没有你,我这天帝当得也太孤苦了些。”
“若没有你,我又怎可当这逍遥散仙,悠然此生呢?”润玉笑着饮桃花酒,眉眼温柔。
二人又饮了许多酒,沉香燃尽心字,堂内弥散着清甜的桃花香气。
“嗯?邝露呢,许久不曾见过她了。”润玉疑惑地问道,“你刚刚说邝露走了?”
“她前段时间离开璇玑宫了。”天帝润玉淡淡道,“她自己请辞的,说要去六界看看,也是,她大好年华,本不应虚度在璇玑宫。”
天帝润玉有些怅然地饮着酒,旁边的润玉却忽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天帝润玉问道。
“你不是一直希望她离开吗?如今这般姿态又是为何?”润玉歪着头看着天帝润玉,自顾自地笑道。
“说不清楚,只是有些怅然罢了。当初邝露怎样都不愿离开璇玑宫,如今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帝润玉用手支撑着头,看着透过圆窗摇曳的竹影。
“六界繁盛,幽篁雅舍,洞庭烟波,琴川浮灯,涂山桃林,都是你曾经想要去看看的。”润玉为天帝润玉斟满了酒,笑着道:“你也不该困在天界,虚度在璇玑宫。”
天帝润玉想起了那些景致,那些被压在心底的隐秘的愿望,被眼前的人一点点地勾起。他静静地看着润玉,看了许久,眼前的人,眼眸清澈,温润如玉,眉目清秀,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稚气,对着他温柔笑着,披着一身皓然月色,尽染风华。
那是天帝润玉幼时的样子啊,他从夜色中走来,带着一身璀璨星光,对着他粲然笑着,好似从未有过忧愁。
天帝润玉向前伸出手,想要握住那片星光,手轻轻抚上润玉的脸颊,痴痴道:“这万千盛景,你可愿与我同赏?”
润玉被天帝润玉没来由的动作愣住,心中悸动,片刻回过神来,拂过天帝润玉的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着天帝大笑道:“你我本是同一人,又谈何同赏?”
天帝润玉手垂在素色长衫上,不知是醉了还是失落,有些不易察觉的垂头丧气。他一言不发,一杯杯地饮酒,好像又回到了昙花丛中清冷孤绝的模样。
窗外夜风稀疏,圆窗泻下一地月光,月光下晚风摇曳竹影,在帘幕上摇曳生姿。
“你今日这酒着实饮得多了!”润玉看到天帝润玉兀自饮酒,便拦下道:“喝酒不过助兴,酒量既浅,何必如此纵意?”
天帝润玉却紧紧抓住了润玉的手,眼波蒙眬地看着他,倒在了案前,口里还喃喃道:
“玉儿,不要离开我……”
“邝露……”
“娘……”
……
润玉看着枕着他的手趴在案上的天帝润玉,心中涌起了一种莫名却热烈的情愫,让他心疼眼前这个人,或许是感同身受,或许也是顾影自怜。
所有原该是自己背负的孤独与伤痛,因为时空的混乱,突然都被他担负了。
他们,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旭日东升,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圆窗照在室内的时候,天帝润玉醒了。他躺在床上,窗外似乎有清晨鸟雀的啼鸣:“布谷……布谷……”
他忽而想起数千年前那晚,和旭凤、锦觅在人间饮酒,沉沉地睡了一觉,清晨醒来,听到了林子的鸟雀啼鸣,那时便想,若能如此当一个逍遥自在的散仙,千年万年地活着,也是一件极快活的事情。
可那时,因为渴望去抓住一点点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小小温暖,终究看不清自己的心。
一步错,步步错,再难回头!
天帝润玉起身,走至窗前,竹叶清香,风动有声。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里馆,离开了幽篁山,回到了天界,回到了璇玑宫。
错了,但绝不后悔,这才是天帝润玉。
天帝润玉依旧若无其事地处理公务,一如之前的清冷疏离,偶尔独坐桃林下的青石上,悠然抚琴,琴音也是清冷的。
润玉见天帝润玉蓦然走了,也不去在意,依旧逍遥自在,陶然自乐。偶尔去璇玑宫寻他,二人闲话片刻,也就散了。
天上人间,如此又过去了数百年。
棠樾的三千岁生辰,天帝润玉拟了旨意,封火神与水神长子为他的继承人。众仙对此事很是不满,日日上疏,劝谏天帝立后,绵延子嗣。
如此琐事连连,做不得主。
这日朝会后,天帝润玉独自从九霄云殿回璇玑宫,这条路他走了四千年,路旁的一草一木他都了然于心,四千年前是什么样子,四千年后还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