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5部分阅读
投向小筑,小筑有些紧张,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出来,低头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道:“小姐,你先别问了,回去再说吧。”
我看她这么副模样,心下一紧,知道局势可能不妙,同风莫醉对视一眼,不敢再耽搁,匆匆上了船。
途中,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拉着小筑低声问道:“小筑,你老实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小醉明明通知的是挽幽姐,来的却是你们俩?尤其是夏芷,她不是王芸的贴身丫头吗,怎么倒跟你在一起?”
小筑涨红着脸,支吾了半天,瞅了瞅隔得较远的夏芷,紧张道:“小……小姐,其实奴婢也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和小醉公子离开大约三个月后,一位穿蓝衣服的姑娘突然来到别苑,老爷好……好像跟她很熟,和她单独说了很久的话……接着……接着依柔姐姐就失踪了。”
“失踪了?”我豁地抬眼盯住她。
“小姐,你别着急,”小筑急忙接道,“就失踪了两天,她又好好的回来了。”
我松了口气:“她为什么会失踪?”
“不知道,”小筑撅着嘴道,“她只告诉了老爷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昨天上午,老爷收到一封信就匆忙离开,老爷走后不久,夏芷姑娘忽然过来传信说有小姐的消息,依柔姐姐不知道为什么只让奴婢跟过来找……奴婢就知道这么多,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家都怪怪的?”
我听得一头雾水,风莫醉低声插话进来:“看她这个样子,只怕比你还糊涂,夏芷放心让她跟来,想必也是冲着这一点,我们还是回去问依柔吧。”
我胡乱点点头,侧身却见夏芷端坐在船头,怔怔地盯着河面,神情有些恍惚。
其实王芸那边的下人里面,我也就对这个夏芷有些好感,不仅是因为十岁那年饿了两天到厨房偷吃东西时被她发现,她却大发慈悲放过了我没有去告状,也因为印象中这个女子聪慧从容,几乎对所有的人都有礼有节不卑不亢,甚至连对向来是王芸眼中钉的我也不曾欺侮嘲讽半分。
赶回别苑时,已经入夜。一踏入随心居,就见依柔姐姐立在回廊边,神情萧索憔悴。
“依柔姐姐!”我唤了一声,匆匆跑过去。
“小笺!”她一把抱住我,红了眼,语声哽咽,“小笺,你总算回来了!”
“依柔姐姐,我没事,”我从她怀里起身,迫不及待就开始询问,“你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依柔姐姐刚要开口,夏芷便姿态窈窕地过来了,云淡风轻地开口:“依柔姑娘,人夏芷已经平安送到,希望姑娘能够遵守诺言。”
依柔姐姐面色一变,僵硬道:“劳烦你转告老夫人,奴婢不会食言的,请她放心。”
“各位如果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夏芷低眉顺眼地施了一礼,优雅转身。
“等等!”依柔姐姐忽然叫住她,眉宇间尽是忧色,“夏芷姑娘,老爷是不是在老夫人那里?”
夏芷顿足,微微侧了侧脸,没有回头,看不到神情,“依柔姑娘,不该知道的事情还是不要多问得好,你我都是身份卑微的下人,没资格也没能力改变什么。何况,姑娘如今惹祸上身,稍有不慎,只怕断送的,将是终生。”
浅紫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依柔姐姐脸色苍白,连双眸也是黯淡无光,仿佛枝头骤然枯萎的白色梨花。
我扶住她,才发现她浑身如浸冰雪、微微颤抖,心下不由一阵慌乱,还来不及开口,她便已冲我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声音也是颤颤的:“没事,小笺,进屋再说吧。”
微微晃动的灯火摇曳出明灭的光影,依柔姐姐苍白的脸色渐渐缓和,勉强有了一丝往日的娴雅温柔。稍稍静默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目光幽深,落到不知名的地方:“你们离开之后,老爷就开始动用转移走的谢家产业,着手削减老夫……王芸在谢府的势力,具体怎么做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两个多月前,七夕阁阁主蓝姑娘忽然来访,说是你的旧识,她告诉老爷,你和小醉公子遭人追杀,下落不明……”
她一路讲下来,我听得胆战心惊,没想到短短四五个月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那日遭到追杀,挽幽姐和萧遥偏西而行,历经艰险,终于在一个月之后到达了洛阳。萧遥不情不愿地回到靖边侯府,就被侯爷一怒之下关了起来,也不知情况如何。挽幽姐则直接去了千颜阁,那处萧遥世子曾醉酒书下“蓝家山野女,何敢攀王侯?且眠万花丛,笑她空闺瘦”的烟花之地,几番调查,发现千颜阁中有两名十分可疑的女子,那两名女子虽然姿容一般平平无奇,但是竟然与堂堂谢家二公子和侯府中人都有过接触。挽幽姐怕打草惊蛇,就没有进一步调查,她本欲入侯府拜访一下萧安远顺便看看萧遥的情况,却不料竟遭拒绝。按理说,她与萧遥的婚约虽然已经作废,但萧家和蓝家的情谊还在,萧安远向来看重恩义,突然摆出这种态度,侯府中想必也有大事发生。
挽幽姐忧心不已,只得先赶回长安跟君先生和谢伯伯说明情况,没多久,洛阳又传来消息,千颜阁中那两名可疑女子突然离奇死亡,更有传言说,天子有意将当朝四公主下嫁给靖边侯世子萧遥,局势越发的混乱。无奈之下,挽幽姐匆匆忙忙再赴洛阳,至今未回,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昨天,谢伯伯接到七夕阁的信,交待了依柔姐姐几句就急急离开别苑,然后就像小筑说的那样,夏芷以王芸的名义忽然过来,说有我和风莫醉的行踪,并带上小筑出城寻找。另外,二公子谢卓十几天前突然离开了长安,不知去向。
我理了理头绪,心中疑虑良多,风莫醉却先我一步开口问道:“王芸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的行踪还帮忙寻找?夏芷刚刚说的希望你遵守诺言又是什么意思?”
依柔姐姐抬眼望了望风莫醉,又收回目光,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脸色也有些不对劲,半晌,道:“我答应,只要她们救回小笺,就把谢家最后的一份家业交出去。”
风莫醉似是不信,皱眉道:“谢老爷既然已经回来,谢家余留的家业就应该都在他手里,你怎么会有权处理?”
“这一份是……是当年老爷另外交给公子的,”依柔姐姐侧了侧脸,十分迟疑地解释道,“公子临终前……又交给了我。”
柔和的光线流连在她雪白温婉的侧脸上,我凝神望过去,希望能看出些许端倪:“依柔姐姐,听小筑说,你曾经失踪了两日,又是怎么回事?”
纤瘦的身子剧烈一震,脸色愈发白得惊人,眸中仅余的光彩似乎也黯淡了,神色满是慌乱,双唇微微颤动着,许久才勉强张开:“没什么,不过是二夫人身子不舒服,请我过去照料了两天。”
又是杜砚妍?这位谢二夫人真是够目中无人肆无忌惮的,天天玩这一套绑人的手段,先是我然后是小筑,现在又换成了依柔姐姐。谢卓倒好,就像从来没娶过她一样,什么都不管,这次干脆不声不响躲了起来,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看着依柔姐姐躲闪的目光,惊惶的神色,心知绝不可能这么简单,追问道:“到底怎么了?依柔姐姐,你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她摇摇头:“小笺,你就别管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当务之急是要找回老爷,他昨天上午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风莫醉沉吟道:“七夕阁那封信应该是通知谢老爷去搭救我和笺笺的,王芸既然随后就知道了我们的行踪,想必是已经看过那封信,也就是说,人可能在她手里。”
依柔姐姐点点头,面容忧伤。我忽然注意到这别苑似乎安静了许多,不由问道:“谙谙呢?怎么一直没看到她?还有青泽?”
“谙谙?”依柔姐姐像是蓦然惊醒,神色大变,起身开门唤道:“谙谙……谙谙……”
小筑忽然冒出来,一脸茫然的表情,依柔姐姐看见她,慌忙问道:“小筑,见到谙谙没有?”
小筑摇摇头:“奴婢刚刚想告诉她小姐回来了,可是转了一圈都找不到她。”
“青泽呢?”
小筑又摇摇头,猜测道:“他们两个是不是偷偷溜出去玩了?”
“青泽那个性子,不会跟着谙谙一起胡闹的,”依柔姐姐面如死灰,身子晃了晃,回头看向我,“从今天下午起就没见到他们两个的人影,我只顾着担心你们的安危,根本没注意。”
“会不会是去找谢伯伯了?”我抬眼询问道。
依柔姐姐若有所思:“有这个可能,青泽昨天晚上就出去过一趟,半夜才回来,说是去找老爷了,只不过没有找到。”
“小醉哥哥,小醉哥哥……”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快速朝这边靠近——是莫姝语。
我微微一愣,随即向风莫醉投去揶揄询问的目光,谁知他也是一脸惊诧茫然,依柔姐姐轻声解释道:“忘了跟你们说,莫姑娘几天前就到了这里,是来找风公子的。”
话刚落音,一个纤丽身影就飞过来,扑到了风莫醉怀里,声音娇嫩带着哭腔:“小醉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都等了你好几天了,你怎么总是这样
,不说一声就走……”
我看着紧紧搂住风莫醉脖子的莫姝语,一时有些瞠目结舌,依柔姐姐在耳边小声补充道:“我没有告诉她你们失踪的事,只说你们出去办事了。”
风莫醉的脸色有些僵硬,莫名其妙地瞅了我一眼,小心拉开莫姝语,不着痕迹地退后一些,“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家里吗,怎么又跑出来了?”也不知是不是产生了错觉,在无意中对上那双眸子的时候,竟然看到向来厚颜无耻到处惹桃花的他眼底似是闪过了一丝尴尬和紧张。
“你……你又要赶我走?”莫姝语望着他,委屈得双眼通红,让人顿生怜意。
“依柔姐姐……依柔……姐姐……”谙谙虚弱的声音忽然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心中一紧,急忙向前几步循声望去,清冷的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子踉跄着奔过来,冷不防脚下不稳,摔倒在地,只能艰难地往前爬着。
“谙谙!”不祥的感觉从足底涌至头顶,我急急跑过去,半抱起她,“谙谙……”她嘴角后背都是血,身子微微颤抖,脸色惨白,连声音都虚弱无力,“笺笺……笺笺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快……快去救青泽哥哥……还有东伯……”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在哪儿?”惶恐一点点滋生,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风莫醉蹲□,伸手在她背上点了两下,给她喂了颗药,眉头深锁:“伤她的人功力一般,背上那一刀也不深,没有性命之忧。”
“在……在那边的一个院子里……”谙谙吃力地抬手,向后遥遥指去,“有好多戴着面具的人,好可怕……”
我豁地起身,拔腿就欲往那边冲,却被风莫醉拉住,“你先别急,这么过去也救不了他们。”他略一沉吟,偏头对依柔姐姐道:“你立刻赶去问君楼,请君先生帮忙。”依柔姐姐点点头,敛容离开。
“姝语,你留在这里照顾谙谙。”风莫醉抱起谙谙递给小筑,却扭头对莫姝语道。
莫姝语显然很不满意,跺了跺脚,仰脸道:“我也要去。”
我有些头疼,没耐心再看他们打情骂俏,挣开风莫醉,使了蹩脚的轻功急急掠去。
“你再胡闹,就给我立刻回洛阳!”风莫醉冷冷丢下一句,眨眼便跟了上来。
☆、狂歌漫起似少年
【他们都走了,我也该走了,该去见他们了……】
过了清荷池,没有再规规矩矩绕回廊走正路,只凭着感觉翻墙过院,尽量没让人发现。兜兜转转半天,终于在谢家正府最偏远的一处荒废院落里找到了他们。
我们躲在屋檐上偷偷往下看去,只见谢伯伯和青泽站在左边,隔得太远,辨不清神色,青泽横剑胸前,仿佛随时准备出手。右侧则是数个面具人,为首的一个依旧是青色深浓,地上还倒着两个,显然是已经打斗过一场。
“你煞费苦心把我引来,又何必遮遮掩掩不肯现身?”谢伯伯冷冷开口,目光落向院门口,“莫非,你还怕见我?”
木门发出暗沉的响声,昏黄的光线涌入,精致的灯笼摇出明灭的光影,随后——一袭银红织锦长裙缓缓移入,色泽亮丽,绣描的繁复花纹就着灯光如波起伏,鬓间双凤金步摇,紫玉相缀,雍容华贵。
我忽然想到濒死之人入殓前的最后一次盛装打扮,也不过就是这样吧。
四目相对,空气都似乎凝固,也曾红烛高照同床共枕,多少年虚情假意明争暗斗,终至今朝兵刃相见,恩恩怨怨皆当了断。
“老爷,别来无恙。”开口,是处变不惊的语调,还带着倨傲凌人的气焰,仿佛斜卧短榻,手托青花白瓷杯,低头品茶不屑抬眼时的姿态,“都已经入土了,为什么还要出来?”
“早晚都是要出来的,王芸,你我之间,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也是时候了结了。”谢伯伯往前一步,身子忽然立得笔直,像是一杆久经沙场的长枪,散发出不容侵犯的傲人气质。
“哦?不知老爷您想怎么了结?”依旧是淡淡的语气,气势却弱了几分。
“我问你,谣儿是不是你害死的?”谢伯伯冷声开口,声音中有不可抑制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悲伤。
曾听流觞说过,他母亲的闺名,就叫谣儿。
不过短短一瞬的沉默,讥诮的声音响起:“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谢伯伯猛地抬眼,隔了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那双眸子里浓烈入骨的恨意:“觞儿……觞儿身上的毒,也是你下的?”
“谢中珏,你不必再问了!”王芸猛地拔高声调,隐隐可见她脸上阴狠的表情,“你那个宝贝儿子,天下无双的流觞公子,还有你身边那几个狗奴才,都是我杀的!”狭长的凤目微微侧了侧,让我刚好可以看见里面满盛的疯狂神情,“哈哈……谢中珏,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这十多年,你有什么不知道的,还不是一样只会懦弱装糊涂?”
谢伯伯身形一震,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我的手不知何时已用力握紧,指甲抠入掌心,风莫醉伸手过来,轻轻握住。
“什么人?下来!”倏地,一个冷如寒冰的声音响起,几颗石子凌空打来,风莫醉揽了我往旁边一转,翻身落入院中。
“碧丫头?”谢伯伯见到我,一脸愕然。
“伯伯!”我刚站稳,就急急奔过去。
王芸也是一愕,随即笑道:“很好,你们要对付的人也来了,是时候算算总账了!”话是对旁边的面具人说的,刚刚发现我们的就是那个戴青色面具的人。
王芸突然勾出一抹柔媚的笑,看向谢伯伯,“老爷,你膝下就只有卓儿一个孩子了,谢家的家业迟早都要交给他,我是他的亲生母亲,你现在给我又有什么关系?何必非得弄得兵刃相见?”
谢伯伯缓下气息,没有理会她,抬手抚上我的头,忽然微微笑道:“碧丫头,知不知道当年我和你爹是怎么相识的?”
我望着他,怔怔地点了点头。小的时候,爹常常会将我抱在膝头,笑着讲他年少时候的故事,兄弟结义,仗剑扶酒,红颜知己,且歌且笑。那是一段荡气回肠、意气风发的岁月,光彩绚烂,胜过阳光底下最耀眼的一树繁花。
“那时候,伯伯还是刚刚逃离家门莽撞无知的世家子弟,而你爹,也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初出江湖,却已知晓天下事,”那一双原本已苍老的眸子里发出夺目的光彩,如天际璀璨的星辰,“我与他樽前结义,擒贼匪,破凶案,碧箫长剑豪情万丈,后来,遇到你的伯母和娘亲……”他顿了顿,偏头看向风莫醉,嘴角依旧含着笑意,“风公子,能否借你手中太阿剑一用?”
风莫醉微微一愣,随即递出一柄剑,古意深浓。
“多谢!”谢伯伯接过剑,抬眼扫了周遭一圈,笑道,“今日,谢中珏要亲手为义弟妻儿报仇!”视线又落回风莫醉身上,“风公子,劳烦你守住院门,不要插手。”
风莫醉犹疑片刻,望了望我,转身行至院门处,负手而立。
“青泽,你也不许再插手!”
青泽猛地抬眼,素来清冷的眸子里起了一丝波澜,动了动嘴,终是垂了头。王芸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艳丽的姿容也显得分外的底气不足,像白纸上胡乱涂抹的油彩。
“这是觞儿留给你的笛子?”谢伯伯忽然解下我腰间紫玉笛,看着我笑道,“碧丫头,还记不记得你爹奏过的曲子?”
心内如此怅然,怔忡答道:“记不得多少了,不过流觞曾教过我几首曲子,说是爹爹奏过的。”
“好,这一次,由你代替你爹,为伯伯奏一曲!”他朗声笑道,眉目间光彩愈盛。
“冷月如钩,谁可予酒一壶?谁可予酒一壶?”转身,仰首望向那一勾冷月,意态不羁。
院外的黑暗中,忽然飞来一坛酒。
“问君楼,离人醉,供君一醉。”
一个声音悠悠响起,仿若红尘之外清曲仙籁,素净泠然,没有一丝杂质。
除了纷花细雨中白衣如雪的温润公子,几乎就再未见过,有这样空明动听声音的人。
谢伯伯抬手接住飞来的酒坛,朗声大笑:“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快哉!”
那些面具人露出一丝惊慌的神色,为首的那个高声喝道:“什么人?出来!”石子打出去,树叶作响,再无其他动静。
四下里一片沉寂,仿佛适才不过是一阵风过,过后无痕。
“碧丫头,吹曲!”谢伯伯回头冲我一笑,豪情万丈,“让你看看伯伯年轻时候的样子!”
抬手,横笛。
潇洒快意的曲调,伴着酒香逸散开来。
谢伯伯扬头狂饮一阵,飞身一剑,直指青面人。
“狂歌起,少年行,仗剑断流水,潇洒意如云……”边歌边舞,反身一刺,寒光晃眼,步履急,“谁家子,载酒游?抛金解冠自逍遥……”
恍然间,院落似乎消散不见,夜色也换了春阳,身畔繁花开遍,熠熠暖光中,走来风华正茂的少年,一支箫,一柄剑,狂歌漫饮笑苍天……
衣襟上,殷红如花,一点点绽开。
几欲起身相助,握笛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却终是狠心兀自奏曲,眼前渐渐水雾迷朦。
“……杯未空,何敢笑醉容?他朝知己定不负,看我重来割贼首……”
不知过了多久,酒已尽,歌终停,曲也断。
我怔怔放下笛子,眼中一片湿意,视线落在右前方。
谢伯伯的剑刺在王芸心口,冷光照在扭曲惊恐的艳丽面容上,显得分外妖异可怖。
这么多年运筹帷幄机关算尽,却终究也只是黄土一抔,她只怕到死也想不到,会在一切都将归入囊中之时,骤然丧命吧!终归是太高看了自己,谢伯伯这么多年隐忍不发,不过是被这份家业所桎梏,她逼人太甚,才得今日之果。
蓦地,持剑的手松掉,另一个身影也轰然倒地。
“谢伯伯!”一颗心沉入冰雪中,我冲过去抱住他,风莫醉也迅速闪身过来。
“碧丫头,伯伯是不是很厉害?”那双慈爱的眸子望着我,笑意满满。
我胡乱点点头,泪一颗颗止不住地掉落,清冷的月光洒下来,铺染在殷红的血色上,发出凄绝的光芒。十几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相似的情景,青袍之上血色暗浓,月光洒落一地,我失去了至亲至爱的那个人。冷意侵袭全身,嘴不停发抖,颤颤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伯伯……不……不要……”
“碧丫头,怎么又哭鼻子了?”宽大的手抚上脸颊,沙哑的嗓音带着惯有的慈爱,“别哭,伯伯为觞儿报仇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咳咳……”嘴角不断有血涌出。
风莫醉已取出银针,毫不迟疑地扎下,手法娴熟。青泽也缓缓蹲□,冷如寒冰的脸上出现难得一见的悲伤。
“伯伯,你先别说话……让小醉帮你看看……”颤颤地,终是开了口,哽咽不成声。
“笺笺……”不过片刻,风莫醉便收了手,望着我,脸上已无半点平日的笑意。
心霎时凉透,我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这清冷月光下,又有人要离开我了吗?
“咳咳……碧丫头,伯伯要走了,以后……都不能照顾你了……”
我拼命摇头,泪湿衣衫:“不会的……伯伯,你不会有事的……”
“别哭,碧丫头……这么多年,你在谢府,吃了很多苦吧?”
“怎么会?丫头过得很好,很开心……”握住那双手,希望能握住最后的温暖。
“你又骗伯伯了……刚入谢府的那几年,你被人骗去青楼,被他们关到黑屋里,被人欺负……这些,伯伯竟然都不知道……真是糊涂啊……丫头,那时候,是恨伯伯的吧,伯伯那么懦弱,明知道你爹惨死,却不敢去查……伯伯辜负了你爹的嘱托……”
“不是,是丫头不懂事,是丫头不乖……丫头错了,丫头以后再也不敢了……丫头以后都会乖乖的,伯伯,你不要丢下丫头……不要……”年少时不懂人世无常身不由己,才总是任性妄为伤害至亲之人。
“我们的碧丫头,终于长大了……”谢伯伯微微一笑,忽然看向遥远夜空那一勾冷月,喃喃道:“伯伯这一生,辜负了太多人,无书,谣儿,觞儿……丫头,你说,到了九泉之下,他们会不会不愿意见我?”
大片的水泽淌下来,哽咽着开口:“不会的……他们都是伯伯的亲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会不见伯伯的……”
“真的吗?”曾经有过严厉和慈爱的眼眸里,竟出现了孩童一样希冀神色。
清冷的风吹过来,拂乱了青丝,我点点头,哽咽道:“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缓缓侧过脸来,忽地对风莫醉道:“风公子,这丫头……咳咳……”话未完,便又咳嗽起来。
“晚辈明白,请您放心……”
“青泽……”他颤颤握住伸过来的手,“记得爷爷交待你的事……”
青泽缓缓点头,眼中也是一片晶莹。
“咳咳……傻丫头,听伯伯一句话,觞儿离开都四年了,你还这么年轻,不要再守着了……太苦了……还有,你伯母的骨灰在青泽那里,我死后,你将我的骨灰跟你伯母的合到一起,葬在城南的一座山头上,你爹的墓就在那里,青泽会带你去的……这个孩子,也托付给你了……”
我紧紧抱住他,伏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别伤心,伯伯其实早就想走了……你爹他们都走了,我也该走了……该去见他们了……好多年了……终于可以……相见了……”手自肩头滑落,最后一丝气息也消散了。
“谢伯伯……”拥得再紧,却终究还是留不住。
一只臂膀揽上肩头,熟悉的淡香逸过来,我无力倒下,失声痛哭。
生死无情,一个个相继离开,再不回来。
四下里跌落的灯笼已是残破不堪,只有光秃的架子还在苟延残喘着,火光黯淡下来,被寒凉的月光所湮没。
风莫醉在院子里放了一把火,掩去厮杀痕迹。料理完谢伯伯的后事,已是几天之后,期间我小病了一场,本没什么大碍,却还是没能逃过扎针的厄运。另一方面,谢府的局势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人并未追究这场大火的根源,都只顾争夺这份家业,而最终夺得大势赢了这一局的,自然是嚣张跋扈的谢家二夫人杜砚妍。至于二公子谢卓,那个唯一具有资格继承一切的人,却直到出事后的第五天才迟迟从外面赶回,而且回府之后,一心为母守灵,对所有的事情都不闻不问,似乎有意纵容杜砚妍的夺权之举,着实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由来风月惹祸多(一)
【你说,我身边的人,会不会都这样一个个离开?】
夏夜。
夜风习习,天上星河璀璨,闪闪烁烁,黯淡了那一勾残月;地上流萤点点,绕着草木,似飞舞的精灵,瑰丽迷人。
静坐青石阶,仰头对望,月不解人人亦不识月,湛湛冷光落入眸中,溢出来,散了一地。枝桠间酿出的寂寥,如风一般拂过来,洇入骨髓。
听到衣衫窸窣声,淡淡清香逸至鼻尖,我偏过头,只见风莫醉撩衣坐在旁边,眉目清朗,素净出尘。
“今天的药按时吃了没?”
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我别过脸,不愿理他。
他也没有发火,径直拖过我的手,搭了搭脉,半晌,轻声一叹:“傻女人,忧多伤身,你别再这个样子了。”
我任由他摆弄,依旧不语,望向远处的紫薇花树,已有凋零之态,花瓣随风飞舞,沾染流萤之光,点点似幻。
“谢老爷年少的时候,与你爹行走江湖,最爱的,便是那一份自由快意,却身不由己被这偌大的牢笼桎梏了这么多年,眼睁睁地看着知己妻儿一一离世,最终孑然一身。所以,死对于他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也是他一直想求的自由之境,若不然,他也不会嘱托你将他葬在城外,只留一个没有尸骨的衣冠冢在谢家。如今,他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心愿,手刃仇人,放下一切,安安心心离开,也算是最好的结局。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找到了昔日故人,正仗剑扶酒、潇洒快意,或是重入轮回,有了新的开始。无论是哪一种,你都不应该再伤心了。”
轻浅的话语响在耳畔,我的视线随着青色瑰丽的点点流萤落到了已然谢尽繁华的海棠树上,怔怔看入那枝枝叶叶里,良久,偏头对上一双清眸,漠然开口:“那是不是,我死了,也可以找到流觞?”
几枚落花拂上鬓发脸颊,我清楚地看见那一双眸子里渐生起浓浓的哀伤,还夹杂着莫名的无力神色,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胸口一阵窒息难受,刚微微侧了侧脸,手腕就被人捏得生疼,一股大力将我猛地扯过去,撞上身旁的肩膀。温热的气息撩拨在耳畔,恼怒冰冷的声音紧贴耳廓响起:“碧笺笺,在没还清欠我的东西之前,你最好安安分分地活着,别想逃,听清楚了没有?”
我怔了怔,还没缓过神来,又一个清脆惊诧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哀伤的氛围:“小醉哥哥……”
微微侧首,一个鲜丽灵动的身影映入眼中,是莫姝语,她站在几步之外,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我们,满是惊愕伤痛,嘴唇微微颤抖:“小醉哥哥……你……你们……”
我心下一惊,知她又误会了,急忙一把推开风莫醉,还来不及开口解释,她已红了眼,哽咽着捂嘴踉跄跑开。
“莫姑娘——”我叫她不住,急得不行,推了推风莫醉,“快去追啊!”
谁知这位爱惹桃花的始作俑者居然只是闲闲地理了理衣衫,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追什么?小孩子发发脾气,过会儿就好了。”
我不由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没看到她都哭了吗?”
风莫醉淡淡瞥了我一眼,毫不在意地道:“她要哭,关我什么事?”
这个人实在是太冷血了,我狠狠瞪着他:“不关你的事?你难道看不出她喜欢你吗?千里迢迢跑过来找你,你就这么伤人家的心?”
他抬眼看我,眸中尽是怒意,半晌,冰冰冷冷地道:“你难道又看不出来,我不喜欢她?”
“我——”一时有些语噎,没头没脑来了句:“为什么?”
气氛更加地冰冷,我忽然想到他曾说小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子,不由试探着问道:“你不会还在想着你那个心上人吧?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而且她现在已经不记得你了。”
盯着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神色,风莫醉沉默了片刻,别过脸,道:“不记得了,就重新来过。”
我闻言稍稍有些动容,可转念一想,怒气又上来了:“那你还整日拈花惹草不知收敛?这也就算了,还老是对我动手动脚!早就告诉过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他闻言又偏过脸来,厚颜无耻地反问道:“我什么时候拈花惹草了?”
我白了他一眼,鄙夷道:“你还敢否认?从刚开始对依柔姐姐产生非分之想,到勾引我的小筑丫头,还有谢府众位莺莺燕燕,再到现在的莫姝语,你拈的花惹的草还少了?”
“那是本公子玉树临风潇洒倜傥魅力无人能挡,她们自己要扑上来。”他挑挑眉毛,一脸得意嚣张。
“祸水!”我没好气地扔出两个字,侧过身子不再看他,心下有些同情莫姝语,这么明丽朝气的一个小姑娘,偏偏喜欢上这么个没心没肺处处风流的人。这样一闹,适才独坐的悲凄感淡去许多,心绪也平静许多,想了想,正声道:“你今天不是去问君楼了吗?都谈了些什么?”
短暂的沉默,没什么起伏的声音缓缓响起:“有个不好的消息,君先生说,这些事问君楼暂时不会插手了。”
我一惊,豁地回头:“为什么?”
风莫醉沉吟道:“问君楼最近得到消息,天子有意将当朝四公主嫁入靖边侯府,萧遥那个脾性你也清楚,自然是不肯,大闹了一番。朝堂之中,不少居心叵测的人以此大做文章,欲加罪于萧侯爷,现在整个侯府人心惶惶,情况十分不妙,所以侯爷才禁闭萧遥,还将挽幽拒之门外。”
我不由有些着急:“世子当真要娶公主吗?那挽幽姐怎么办?”
“不清楚,”风莫醉缓缓道,“只是这些事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在我们要动手查靖边侯府的时候发生,未免也太蹊跷了些。”
我疑惑道:“可是,这又跟问君楼插不插手有什么关系?”
风莫醉道:“问君楼的规矩,朝堂之人免进,也不会插手朝堂纷争。而现在,不仅靖边侯府遭到算计,朝堂中的局势也隐隐有了细微的动荡,所以问君楼暂时不便插手,只能置身事外。”他顿了顿,看我一眼:“不过,护你平安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闻言苦笑:“也就是说,接下来要靠我们自己了。”
“幕后这个人,不声不响就搅出这么大的动静,还真有些能耐,”风莫醉微微颔首,神色添了凝重,“过两天,我去一趟七夕阁,看看有没有挽幽和萧遥的消息。”
“但愿他们不要出事才好,”我撑着下颚,仰头望天,转了话题,“现在王芸死了,临死前也已承认是她给流觞下的毒,这么多年的恩怨算是有了个了结。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杜砚妍不会善罢甘休,她抓我抓小筑,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王芸的命令。”
“你的猜测大概没错,王芸一死,她一个外人就掌握了谢府大权,速度之快,着实惊人,想必事先早已做了充分的准备,”风莫醉侧了侧脸,视线落到我身上,“不过,我们更应该提防的,其实是谢卓,这个人的心思太让人捉摸不透,比如说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