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4部分阅读
板着脸道:“伤到了筋脉,这几天安分点,别再乱动,否则腿废了有你受的!”话刚落音,他便剧烈咳嗽起来,偏头又吐出一口血。
我慌忙伸手去扶他,“你还是赶紧给自己疗伤吧,我可不会医术,也没有力气再拖你了。”
他顺势靠到我未伤的右肩上,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这么怕我死吗?”
看他伤得那么重,我不敢推开他,没好气道:“早知道就不费那么大劲拖你过来,让你喂狼算了!”
他微微一笑,没有言语,从另一个青瓷瓶中倒出几颗药丸吞下,直身调了调息。须臾又忽地抬手来褪我的衣衫,我急忙揪紧,一脸戒备地道:“你干什么?”
“你后肩那一刀伤得很深,我帮你上药。”他波澜不惊地道,仿佛自己的这个举动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虽然我们很熟,但男女有别,你注意点好不好?”我拉好衣衫,瞪了他一眼,皱眉道,“我自己来。”
他挑眉不咸不淡地道:“伤在后面,你够得着吗?”低声还补了句:“又不是没看过。”
“你什么意思?”我耳尖,睁大眼质问道。
他居然大大方方就承认了:“以前帮你接骨治伤的时候又不是没看过,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有些不信,大声嚷道:“你少胡说!我的伤不是由你娘处理的吗?”
他闲闲道:“前两次是,后来就不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一向忙得很。”
我被这个晴天霹雳震住,愕然盯着他。他露出一脸欠揍的笑容,继续挑衅道:“更何况,去年夏天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施针药浴,早看得差不多了。”
“你!你……”我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拳打过去,“你无耻!你趁人之危!”
“我是大夫,本来就没那么多忌讳,不过——”他抬眼看向我,依旧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淡然模样,嘴角轻轻勾出一个狡黠的弧度,“如果你想让我负责,我也可以勉强接受。”
怒火越发旺了,我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抖了半天,却没能骂出一个字,想来想去,只能怪自己交友不慎,明知道他向来狡诈无耻喜欢肆意轻薄,却还总是被他干净无邪的外表所迷惑,傻傻地相信他。
“乖,别闹了,伤口该发炎了,平时看你不是挺率性的吗,怎么这会儿倒忸怩起来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道。
我暴怒道:“这不是率不率性的问题!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女的呀?”
他忽然微微叹了口气,抬手就点了我两处大岤,俯身咳嗽几声,稍稍往后挪了挪,开始从肩头褪我的衣衫,“要你不是女子,本公子才懒得管你呢!风家的疗伤药千金难求,你以为谁都能有这种待遇?”
我不能动弹,却还可以开口,愤恨地想了想,挑着眉毛鄙夷道:“风莫醉,你用这一招轻薄了多少女孩子?”
“傻女人,你最好给我闭嘴!”他手下猛一用力,痛得我呲牙咧嘴。
果然恼羞成怒了,我不屑地冷哼一声,识时务地没有再出言讥讽。
稍时,疼痛缓和,他替我掩好衣衫,随手解了岤,自己却咳得脸色惨白,仰面倒在了地上,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我吓了一跳,顾不上发火,慌道:“喂,你怎么老咳嗽还吐血啊?是不是受内伤了?”
他闭着眼,没有回答。我急了:“你别又昏过去啊,伤还没处理呢!”
“这么紧张干什么?不就吐了两口血,又死不了!”他终于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道,“我没力气了,你照刚刚那样子帮我上药吧。”
思及他是为了我的事才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我小小愧疚了一下,没有再拂逆他的意思,轻轻拉开他前面的衣衫,看见那些血肉模糊、有些发青的伤口,不由皱了皱眉,自己都觉得身上一疼。忽然想到一事,扭身从一旁抓来一株长得极丑的草,献宝似地道:“风莫醉,你看,这是不是天仙子?你上次说,这个可以止痛,所以我刚刚在路上看到就采了一株。”
他眯着眼瞅了瞅:“嗯,有点长进。”随即又闭了眼,时不时懒懒开口提点我两句。之后我扶起他,给他后背上药的时候,发现背上那一道刀伤竟然从后肩延至肋处,而且深可见骨,心下一疼,抹药的手都有些发抖。等伤口差不多处理完,药也尽数被用光,就连昨晚我没舍得用偷偷放起来的那瓶药也空了。
长长吁了一口气,抬头看见柳树已长出了新叶,清雅玲珑,像初开的浅碧花儿,身下草色浅染,生机流动,不远处是烟波浩淼,水雾氤氲,意境幽远如一幅上好的水墨画,却比画要灵动清绝得多。
我怔然良久,回过神才发现,身畔的人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眉目清朗,呼吸绵长,一股安宁之意蔓延开来,隔断了喧嚣红尘。折腾了这么久,不觉也有些累了,遂调整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倒地而眠。
湿润的青草香逸入鼻尖,勾出一枕年少旧梦,恍惚中还是五六岁的模样,扎着小辫,蹦蹦跳跳,笑颜灿烂,无忧亦无伤。
再次睁眼,已是夕阳满天,身上披了一袭血迹斑斑的雪青长袍,稍稍欠身,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风莫醉的人影,大概是去找吃的了。
天际落霞铺染,映得水面一片潋滟波光,倦鸟归去,掠过无痕,那般静谧美好。
我静静地坐着,须臾,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缓缓回头,果然看见风莫醉兜了一把野果,提着许多不知名的花草,怔怔站在几步开外。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急忙讨好道:“小醉,你回来啦!”
他缓缓走过来,屈身将花草放在地上,把包着野果的巾帕递给我,“刚开春,找不到多少野果,先将就着吃吧。”
“嗯!”我喜滋滋地接过来,十分殷勤地挪到水边去清洗,洗完后很仗义地分了他一大半,虽然很涩,但总比没得吃好。
吃过之后,他开始捣鼓采回来的奇怪药草,我则将枯枝架起,趴在地上费力烧着火,山林间,夜晚寒气太重,而况现在还是初春,没火取暖,估计得冻死。
等火差不多弄好,我偏过头,只见风莫醉正在用剑劈一根极粗的木头,不由疑惑道:“你在干什么?”
他头也未抬,淡淡道:“你的腿需要两块木板固定。”
忽然又瞥见他手中那柄剑,觉得很是熟悉,仔细想了想,突然抖着手指着它大声嚷道:“这……这……这是太阿剑!”
风莫醉抬眼掠了我一下,神色波澜不惊:“又不是没见过,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它不是掉到山崖下去了吗?怎么会在你手里?”我一时瞠目结舌,脑子里慢慢升腾起一种被骗的感觉,而且还是被骗了很久很久,“你一直在骗我?”
他停下手,抚了抚额角,表现出一副很头疼的样子:“临行前君先生还给我的,至于他怎么找到的,就不用我提醒了吧?”
依柔姐姐好像说过,当年我执意去寻药时,她曾经请求君先生暗中护我平安,那么以问君楼的实力,顺道找回一柄丢失的剑,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想到这里,我不由觉得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没话找话道:“那些视剑如命的剑客要是知道有人居然拿上古名剑劈木头,估计会气得吐血。”
“剑是拿来用的,不是摆着看的。”说话间,他已劈得差不多了,除了几块木板,还做了一根拐杖,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是勉强还可以忍受。
就这样,我们在这个地方狼狈地混了十来天,我的腿伤有所好转,风莫醉身上的伤也开始慢慢愈合,基于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神医风家的药确实名不虚传。随后,我们决定往前走走,看能不能摸索着绕到洛阳。
☆、千年山中断红尘(上)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篇文,属于半架空吧,朝代暂时不明,地名有真有假,大家不要太计较,呵呵……另外,里面的诗词什么的,大多也是胡乱捏的,所以韵律格调什么的,请自动忽略……
走走停停,赶了三天的路。在第三天的傍晚,我一个不小心,又摔了一跤,腿伤加重,风莫醉皱眉看了看接下来几乎找不到路的连绵深山,无奈之下只得决定停下养伤。
他扶我在一块山石边坐下,然后就去找吃的了。这一次,等了快三个时辰,他还没有回来,四周一片黑沉,火又一直烧不起来,我冻得直哆嗦,心里急得不行——深山野林里经常有野兽出没,万一让他碰上出了什么事……忽然有些后悔,不该把他牵扯进来的,平白无故遭这么多罪。
“风……风莫醉!小醉……”尝试着喊了几声,声音在深林里荡开去,说不出的寂寥萧索。
有野鸟被惊醒,怪叫一声远去了。隐隐地,似乎听到狼嚎声,还有不知名的兽吼声。
越想越觉得害怕,连着打了好几个寒颤,抱着肩蜷缩成一团,身上的伤口也伺机凑起热闹,疼痛万分,依稀有月光穿过枝叶洒落,却不能消除我心里的半点恐惧。依稀中记起,爹爹离开的那一晚,也是这样冷,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陌生的地方,瑟瑟发抖;流觞离去的那一天,我抱着他,一直等到漫天清冷月光洒下,孤寂绝望得几乎死去。
落寞寒凉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扑过来,脑中如注冰雪,我死死咬着唇,双臂愈发收紧,感觉生命即将走向尽头。有时候,觉得死亡真是件很容易的事,一眨眼,所爱的人就消失不见,连带着那些温暖也从血脉中抽离,不留丝毫喘息后悔的机会。
蓦地,身畔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熟悉的气息笼过来,驱散了所有不堪画面。一只手搭上肩头,清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么没生火?”
刹那间,仿佛千里月光炽盛,迷了心绪,我反身搂住他,哽咽道:“你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了……”
微微颤抖着,再说不出别的话,泪毫无征兆地淌下来,脸上一片湿意。
感觉颚下的身子僵了僵,随即一只手缓缓放到腰间,用力收紧,另一只手抚上背轻拍着,声音变得温和:“别怕,没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事后我想起这一幕,觉得实在不是一般的丢人,自己竟然因为害怕而抱住风莫醉哭得那么狼狈,真是胆小懦弱,颜面尽失。
迷迷糊糊中,他已抱着我走了很远,我终于清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事了,你放我下来吧。”
头上传来温热的气息:“别乱动,马上就到了。”
我冻了几个时辰,也的确没什么力气,就没有坚持,心下想着跟他结拜成姐弟或是兄妹也挺不错的,回头要找个机会再好好谈谈。这么一想,就顺口问道:“小醉,你老说比我大,到底大多少呀?”
他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几个月。”
我闻言嚷道:“不会吧?那你还天天说比我大,把我当小孩子一样训!”
“大几个月也是大。”他不咸不淡地接道,俨然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我被噎住,撇撇嘴,半晌也没挤出一个字。
“到了。”他停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将我小心放下。
我看着面前落满月色的水潭,感觉有温热的水汽逸过来,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是叫嚷着要洗澡吗?河水冰冷,你要是下水,只会伤上加病,我刚刚找吃的,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地方,这里的泉水温热,刚好适宜。”他也在一旁坐下,望着我笑道。
“真的吗?”我万分惊喜,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入水中,果然,温热的感觉包裹住肌肤,异常舒服。“太好了!”我拨了拨水,兴奋得差点没跳起来,结果牵动腿上的伤,痛得呲牙咧嘴。
“你别这么激动,腿上的伤口又该裂了!”风莫醉微微皱眉道。
我依旧笑得十分开心:“你都不知道我身上有多脏,再不洗洗,就真的臭死了!”
他也不由笑了,轻声嘱咐道:“洗的时候尽量不要把左腿放到水里,这温泉虽然对身体有益,但你腿上的伤太深了。还有左肩的伤口,也稍微注意点。”
我点点头,恨不得立马扑到水里去。
“我就在这块山石后面,有事叫一声。”他起身行了一步,忽又回过头,弯下腰凑过来,闪着黑眸,笑得极不正经:“不然,我帮你洗好了,更安全。”
刚刚才产生的好感立刻荡然无存,我压住火气,笑得落落大方:“你可以消失了,劳驾,不送!”
“不解风情的女人!”他轻笑一声,闲庭信步一般悠然绕过山石。左侧的这块山石极大,从岸上延到水里,几乎将温泉分成了两部分。听到脚步声远去消失,我才开始解带宽衣,刚靠着岸滑入水中,很不雅地将腿架起,就听见那边也是一阵水响,不由有些紧张,尝试着大声叫道:“风……风莫醉!”
山石后传来熟悉的清朗声音,有些模糊:“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那边有水声,你在干什么?”我继续大声道,生怕他听不清,远处的山壁处传来细微难辨的回响。
“当然也是洗澡了。”声音不急不缓地传过来,我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出其中浓浓的戏谑之意,好像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就在眼前晃荡。
我僵在那里,半晌,怒道:“我还没洗完,你怎么能下来?”
那边传来带笑的声音:“泉这么大,你在那边,我在这边,又没一起洗,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我咬牙切齿,气得说不出话来。
“莫非你觉得一个人洗不好玩,想我过去陪你?那我就牺牲一下,游过去好了。”
清明灵净的皎皎月光下,一圈圈涟漪沾染碎落的华彩绕着山石荡漾过来,我慌忙嚷道:“你……你不要过来!你要敢过来,我……我跟你同归于尽!”脸上一阵灼热,手紧张地去摸岸边的衣服。
那边传来经久不息的低笑声,却没有靠近的趋势。我反应过来,又被这个可恶的人给戏弄了,恼怒万分,恨恨道:“你刚刚怎么就没被野兽撕成碎片呢!”
由于水里太舒服,我泡了一个时辰才起身,风莫醉已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生了火,搭了架子晾着洗净的衣衫,身上只着了一袭白色中衣,似乎也是湿的。我想着反正都让他占了那么多便宜,也没什么好再计较扭捏的,就走到离他较远的一侧,另搭了架子,也将外面的衣裙晾起来,当然,自己还是稍稍避忌一下,躲在了衣裙后面。
这期间,他抬都没抬头看我一眼,只专心致志地又在捣鼓木头,湿漉的墨发垂落肩头,衬着素净白衣,十分耐看。灼热的气流涌过来,身上轻软衣衫渐干,我将半干的长发尽数捋到右边,看着破了多处的衣裙,皱了皱眉,忽然眼睛一亮,伸手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绣囊,乐呵呵地打开,取出里面的针线,高兴得不行,急忙往前挪了挪,借着火光开始缝缝补补起来。
“你哪儿来的针线?”声音隔了篝火传过来,似乎也有些灼热。
我抬头冲他笑道:“上元节那天,依柔姐姐送了我一个绣囊,里面装了针线,我一直随身带着。”视线忽然落到明黄的烈火上方,只见上面架着一个小盆一样的东西,不由惊讶道:“那是什么?”
他淡淡笑道:“石头。”
“石头?”我瞪大眼,不敢相信。
“我在温泉那边发现的,觉得可以当成锅,就捡回来了。”他微微笑道。
我望着那个中间凹陷下去,可以盛不少东西的石头,啧啧道:“你真是太天才了,还有什么东西是你找不到的?”
“本公子向来很能干,你现在才发现吗?”他看着我,唇角轻轻勾出好看的弧度,清亮的眸子映染火光,像落了千点月华,魅惑人心,“怎么样,是不是决定做我枝头桃花一朵?”
有了适才的悲惨经历做铺垫,我已能面不改色波澜不惊地淡然瞥过去,盈盈笑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不是和世子认识久了,才学得这么副嬉皮笑脸厚颜无耻的模样?”
他的笑容僵住,半晌,憋出一句不搭边的话:“也不知道他们到了洛阳没有。”
我心里有些小得意,不再理他,垂了头继续缝缝补补,边拈针穿线边哼着曲子,十分地惬意。缝得差不多的时候,煮的野菜也已熟了,我拿着风莫醉用木头做的碗乐颠颠地喝了两碗汤,披上衣服倒下睡觉。谁知过了一会儿,就怎么也睡不下去了,春意渐浓,那些讨厌的蚊虫也都出来乱晃荡,今晚尤其活跃,吵得我头皮发麻不说,还尽往我脸上和脖颈处咬。忍无可忍地翻身坐起来,朝对面望去,只见风莫醉依旧睡得十分安稳,似乎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实在是令人愤愤不平。我忽然想起,前几晚睡得离他比较近,似乎就没遇到这种情况,莫非这人有驱蚊的异禀?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不跟周公过不去,硬着头皮拖着垫底的干草往他那边挪了挪,躺下后仍旧有虫子晃来晃去,就又起身往前靠了靠,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刚要躺下,他却忽地睁开眼,黑眸中光彩流动:“你干什么?”
我心虚地支吾了半天,小声道:“虫子太多,咬得我睡不着。”
他望着我,似是愣了愣,随即低声轻笑起来。我羞恼地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他挑着好看的眉毛,闪着清眸,颇为得意地笑道:“现在知道往我这里靠了?”
我看着他,郁闷道:“为什么虫子都不咬你?”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将距离进一步拉近,笑道:“想知道?”顿了顿,勾起身子凑到我眼前:“因为我是神医。”
淡淡的清香轻轻浅浅地逸过来,仿若月下千花盛放,静心宁神。我怔了怔,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不自在道:“你身上是什么香?”
“不告诉你!”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眸中落满清光。
我换了一脸殷勤的笑容:“你给我也弄点这种香吧,我就不用挨着你了。”
他瞅着我,静默了片刻,仰面躺倒在身畔,淡淡丢出一句:“傻女人,没有这种味道的香。”顿了顿,侧过脸:“对了,明天记得帮我把衣服也缝一下,算是报酬。”
我闻言气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强忍着躺下。不多久,稍稍侧了侧身子,不经意间看见他的侧脸,清朗俊逸,素净如玉,闪烁的火光流连其上,勾出醉人的模样。
看着看着,就闭了眼。天际月色泠然,疏疏落落地洒下山林,酿一夜安宁静好。
☆、千年山中断红尘(下)
【你怎么这么傻?傻得我都没有办法了……】
清晨薄雾袅袅,入眼一片朦胧,清幽缥缈不似人间。我先于风莫醉醒来,无事可做,又还没饿,想了想,还是大发善心地替他缝起了外衫。雾气渐渐散去,初阳柔和地移过来,远处偶尔几声清脆鸟鸣,平添一脉生机。
良久,感觉被人凝神盯着,抬眼,对上一双清澈熟悉的眸子,含了莫名的意味。
我将缝好的衣衫递给他,“别误会,我是为了避免天天对着一个衣衫破烂的人影响心情,所以才勉为其难帮你缝的!”
“看不出,你还有几分贤妻良母的样子。”他接过去瞅了瞅,眉目间俱是朗朗笑意。
我得意地扬了扬眉:“那当然,否则怎么能当得了流觞公子的夫人?”
清亮的眸子似是暗了暗,朗朗笑意也淡去不少,他忽地扔给我一根发带,别过身闲闲坐着,青丝如瀑散下。我瞅着手中的白色发带,纳闷道:“干什么?”
“帮我束发。”他头也未回,懒懒扔出一句,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
“什么?”我立刻恼了,将发带摔回去,“你想得美!”
他侧过身子,看了看掉落一旁的雪白发带,又望了望我,微微皱眉:“好好的,又发什么脾气?”
“我!”这个人的脸皮真是厚到了一定程度,我气得直冒火,毫不客气地嚷道:“风莫醉,你别太嚣张了,我凭什么要帮你束发?”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的发簪应该是你咬断的吧,碧姑娘?”他抬眼看着我,嘴角噙着一抹阴险的笑,活生生就是恶霸欺压良民的样子,“你是不是该做出一点补偿?”
我的脑袋像是被人用大棒子敲了一下,半晌,愤恨地反盯回去,怒道:“是你的簪子太劣质,不关我的事!”
“好,很好……”预示着我悲惨命运的灿烂笑容再次绽放,他勾起唇角,一动不动地看住我,黑眸里是让人发毛的沉沉笑意,“你欠我的债看来需要重新清算清算,还有接下来我找回的野果,你也肯定不需要了。”
真是太可恶了,居然又拿钱财和吃的来威胁我!我艰难地挺直脊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自己会去找!”
他继续漫不经心地笑道:“是吗?那碧姑娘可要小心了,这深山野林里,有毒的东西最多了。”
我豁出去了,咬牙道:“多谢关心,不就一条命吗?正好死了去陪流觞。”
他的笑容泛出一丝冷意,“这你倒可以放心,它们一般不会把人毒死的,只会让你全身溃烂,或是面目全非,还有什么痛痒难耐、双目流血、口不能言……”
我听得毛骨悚然,打了几个寒颤,最终还是十分没有骨气地挤出一丝笑容:“算你狠!”
他满意地笑了笑,转过身子,闲闲坐好,白色的轻软衣衫上铺满暖暖阳光。我狠命拽起地上的雪带,射出如刀的目光,砍在他身上,刚拖着腿挪到他身后,就又听到懒懒一句:“在出山之前,束发这件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了。”
我将牙磨得吱吱作响,抚了抚胸口,指着不远处一块大石颐指气使道:“我够不着,去把那块石头搬过来!”
白色衣衫晃远了又晃回来,我拖着腿坐到石上,缓缓抬手触过去,浓黑如墨的发上还带着微微的湿意,丝缎般垂落,衬着素净轻衣,煞是好看,如雪白绢帛上晕开浓浓山水墨画。脑中闪过一个影像,忽然记起很久以前,梅花树下,也有一个人,白衣胜雪,青丝如瀑般泻下,占尽风华,记起那水云衣袖间的清光落落,记起那长长墨发拂过肌肤的细微感觉,记起那清绝眉目醇酒笑颜里的情意绵长。
有水滴不断砸到手上,落入发间,消失不见。
流觞,桃花又该开了,你离开,都快四年了。
身下蓦然响起一声轻唤:“傻女人……”
我回过神,急忙抹了一把脸,把声音调整得没有什么异样,“干什么?”
身下久久没有应答。
“说吧,又想怎么欺压我?”我不满地开口,手下却没有停。
半晌,身下终于传来低叹声:“你怎么这么傻?傻得我都没有办法了……”
我冷哼一声,没有再搭理他。
柔和的暖阳跳跃在指尖,晕出一片玲珑,我终于圆满地将发带绑紧,长长吁了一口气,身下这个人居然顺势就枕在了我未受伤的那条腿上,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我推了推,提醒道:“喂,弄好了,你可以起来了!”
他还是没有动。
我有些恼了,再推了推,“喂——”
他忽然伸手一指,轻声道:“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偏左向上望去,霎时呆住——雾岚散后,万千景致铺开,在温泉上方的山壁边生长着一株桃树,桃花早开,缀满枝头,织一方锦绣潋滟。夭桃树旁,可见盛大的花海,各色花儿绵延不绝,波浪般逶迤起伏,在熠熠日光下摇曳出璀璨的风采。
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山林中,却藏有这样绝世的美丽,不求人问,不屑人赏,妖娆得寂寞,也妖娆得肆意。
不知何处飘来淡如轻烟的柳絮,流连着不肯离去,这样暖阳融融的安宁景象。我有些恍惚,忍不住牵起嘴角:“山路难行,我们又辨不清方向,不如先在这里把伤养好再走吧。”
于是,嘻嘻闹闹的山林生活开始。
某日,河边。
“那儿那儿!哎呀,你到底刺到没有啊?”我拄着木杖,急得指手划脚。
正弯腰在河里用自制的木叉刺鱼的风莫醉直起身子,横了我一眼,不满道:“这么闲,去把抓的那只山鸡拔光毛洗干净了!”
“啊?”我讪讪地收了动作,弓着身子,装出很虚弱很痛苦的样子:“我的腿好疼,我身上好不舒服,我需要休息……”
他冷哼一声,不再理我,继续叉鱼。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叉到一条鱼,喜滋滋地赶回温泉边暂居的空地处,天却阴沉了下来,乌云覆在头顶,有些迫人,是风雨将至的预兆。
我和风莫醉对视一眼,草草收拾了一下东西,躲进不远处的一个小山洞。山洞委实很小,不过一丈来深,使我们不得不打消在里面生火的打算。
雨淅淅沥沥地下,洞口织出晶莹珠帘,洞内也热闹万分。
“去那边去那边,离我远一点,都是鱼腥味!”我缩到角落里,嫌弃地望着风莫醉。
他将顶着鱼的木叉往地上重重一撑,怒道:“待会儿你别吃!”
我嘿嘿笑道:“我不吃……不吃鱼头……”
他瞥了我一眼,忽然问道:“山鸡呢?”
我蓦然惊醒,面部僵硬:“忘……忘拿了……”
风莫醉:“……”
某夜,月光皎洁。
不断有轻软花瓣从山壁上飘落,滢滢流光中似轻舞的雪,落到水面,浮开极细极浅的波纹。
我偷偷靠在横亘水中的山石上,小心翼翼用木杖去挑风莫醉褪在岸边的衣衫,努力许久,终于拨过来一件,窃笑得更厉害,继续去拨另一件……
“傻女人,你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疑惑的声音从山石后遥遥传来。
我一惊,捞起两件好不容易挑过来的衣衫,急急往一旁退去,决定找个地方扔掉。冷不防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噗通”一声便倒进了泉水里。
“啊……噗……救……”温热的水灌进口鼻中,我慌乱呼喊挣扎着,心底哀叹: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倒霉啊?
剧烈的水声响起,一只胳膊揽在腰间,将我带回了岸上。
“咳咳……”我吐了两口水,低着身子咳个不停,好容易睁开眼,一回头就对上风莫醉阴沉沉的愤怒表情。
我怔了怔,掠见他□的肩膀,大叫一声,一把将他推开,又摔了个四脚朝天:“大色鬼!你干嘛不穿衣服?”
“你给我机会穿了吗?”话到动作也到,他将仅剩的中衣随意一披,抬手就抓住我受伤的那只脚,掀开衣裙,随即冲天的怒声惊雷般响起:“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才跟你说了,不能乱动不能乱动!”
“啊!痛!你轻点!”我疼得直叫,拧紧了眉头,简直欲哭无泪。
他的怒气未消,继续数落:“你还知道痛?本来再过两三天伤口就能结疤,现在被你这么一折腾,又要重新上药……”
我:“……”
……
☆、却说无意总含情
【晓寒初起,渭水河畔流光清。怕将人惊,提裙蹑步行。
一江烟水,晴岚作镜心。迷离处,忍笑偷回,无意总含情。】
山中岁月,与世隔绝,散尽浮华,看看花开花谢云卷云舒,同风莫醉斗斗嘴,日子便在悠然中等闲流过。一眨眼,就到了六月,夏花绚烂,木槿朝荣,风莫醉的内外伤都已经没什么大碍,我的腿也勉强能够行走了。因为担心挽幽姐和萧遥的情况还有外面的局势,我们不敢再拖延,匆匆就离开了这片如诗如画的世外仙境。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不知道重新入世,会不会是柯烂斧朽,人事全非。
翻山越岭,转转绕绕又行了半个月,终于走出了层峦叠嶂的山林,到达一处宽广的河边,烟水连天,视野豁然开朗。风莫醉在四周转了转,得出此为渭水一脉并且靠近长安的结论,这个结论让我们十分的沮丧,原来累死累活闯了近半年,居然只是从长安城东到了长安城北,离洛阳还差了一大截。
霞光再次落满水面的时候,风莫醉忽然抓住了一只通体雪白颇似信鸽的鸟,绑上一根布条,我惊讶道:“你在干什么?”
他将鸟放飞,偏过头道:“是七夕阁的传信鸟,挽幽和萧遥应该已经脱险了。”
我愈发惊讶了:“这样都能找到?”
“不然你以为七夕阁的消息都是怎么来的?”他淡淡瞥了我一眼,看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寥寥几处人家,“先在这里休息吧,若无差错,很快就会有人找来的。”
我在心底啧啧赞叹一声:千金只得一消息的七夕阁果然名不虚传!
第三日清晨,染着氤氲湿意醒来,身畔的人尚未睁眼,轻软的白色花瓣落了一身,暗香幽远。我看着那张朗月清风、眉目如画的脸,突然觉得还是比较赏心悦目的,遂打消了吵醒他的不良想法,轻轻起身,提着裙裾,蹑手蹑脚地朝河边走去。
茫茫水面,烟波迷离,流光清然,时有白色水鸟如风般掠过,姿态悠闲,灵蕴天成。我深吸一口清凉新鲜之气,弯腰将帕子打湿,略略擦洗了一下,随后取出竹筒打水。刚打满,回头望了望那边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人,脑中灵光一闪,勾嘴笑了笑,往竹筒里抓了一把泥沙,用力晃了晃,边晃还边回头注意着风莫醉的动向。
一切准备就绪,我偷偷笑着,轻手轻脚地往回走,刚走到一半,身后忽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欣喜:“小姐!小姐!是小姐!真的是小姐!”
手一松,竹筒掉地,我顿时僵住,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小姐……小姐……”清脆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僵硬着缓缓转身,就看见小筑立在一叶扁舟上,招手边跳边喊:“小姐!小姐……”视线移向一旁,我不由愣了愣,瞪大眼——小筑身边那个人,居然是王芸的贴身丫头夏芷!她穿一袭浅紫纱裙,施然而坐,淡眉疏目,如同水墨画里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清素女子。
小筑怎么会跟她一起找到这儿来?正在发愣中,扁舟已靠了岸,小筑提着裙子飞奔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就开始欢呼雀跃:“小姐,真的是你!你没事就好,奴婢和依柔姐姐都快担心死了!还有东伯和谙谙……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小姐,小醉公子呢?小姐……”
她一开口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都有些头晕了,夏芷袅袅娜娜地走过来,从容不迫地屈身施礼:“碧姑娘。”
我刚缓过神想要开口询问,小筑又指着身后兴奋道:“小醉公子!小醉公子也在!”
风莫醉悠悠然走过来,夏芷冲他敛裙又施了一礼:“风公子。”
“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怎么来的是你们?”风莫醉看着夏芷,皱眉开口。
小筑立刻闭上了嘴,欲言又止。
“奴婢只奉命接两位回去,其他一概不知。”夏芷依旧表情淡淡,低眉顺眼,语声里听不出起伏。
风莫醉皱了皱眉,把目光投向小筑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