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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浮华(4)

    文山市清晨的气息里,弥漫着入夏之后的闷热,尽管现在才早上七点,但是夏日的阳光早已异常强烈,根据昨天新闻上的天气报道,今天开始了正式入夏的气温,已经达到了三十二摄氏度的高温。幸好是海滨城市,来自几公里开外的海洋气候多多少少影响着市中心的气候,在彼此的调节之下,即使是突破三十度的气温,也还并未感觉到十分炎热。

    沈图啃着从早餐店买来的包子,他站在铁道口,看着栏栅放下,示警的红灯亮起,在等待的过程里,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包子。缓慢的货运专列从眼前经过,这一趟货运专列出奇地长,前后连接的货运车厢总共有六七十节。他站在原地足足等了十多分钟,那辆货运火车才拖着尾巴缓慢离去,示警的绿灯亮起来之后,铁栏栅也自动抬起,沈图穿过铁道口,朝着街区对面走去。

    到达约定地点之后,沈图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这里属于旧时的货运中转站,不过因为时代的发展以及城市的建设,该处的功用已经被彻底遗弃,现在被留下来作为历史遗迹,市政部门将它改造成观光的景点公园,到了那里被视作门口的位置,旁边的一块石扁上镌刻着特意邀请书法家挥洒的几个大字——白塔公园。

    这里还保留了五节车厢的绿皮火车,作为观赏之用,来到此处的游客大多好奇地攀上车厢,拿出手机留下合影。

    蒋铭律师也如约而至,沈图当时站在第三节车厢之前,拿着手机抬高了手在那里自拍。

    “很有兴致嘛。”蒋铭走过来说。

    沈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托了蒋律师的福,今天才知道,咱们市里还有这样的公园。”

    “沈先生客气了。不过的确,像这样的主题公园,在当今都市化进程里,已经很难见到了。”

    沈图同样客套地附和了几句,之后他明白,该进入今天约见的正题了。

    他是昨晚接到蒋铭打来的电话,说是有些事情需要跟沈图交流一下,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在沈图看来,倒不是占不占用时间的问题,令沈图惊愕的是,这个律师竟然从隐晦的言辞中,暗示着他已经知道沈图的真实身份。

    “你为公家办事,我能理解。”

    “蒋律师怎么突然这样说啊,我完全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啊哈哈,那真是失礼了,不过请沈先生不要在意,我也就那么一说。也可能是我理解错了。”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并非蒋律师所会意的那样。”

    “哦,那真是遗憾了,本来打算跟沈先生见一面,就我所知道的一些不得了的事情向你征询个意见,不过现在看来,那样的话,只会造成你的困扰。”

    “蒋律师太客气了,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那点时间还是有的。”

    “既然这样,我们明天约在白塔公园见面你看怎么样?”

    “没问题,那么明天见了。”沈图正准备挂电话,忽然想起来,“哦,对了,柏拉怎么样,还是医院吧?”

    “没有大碍,只是受到了惊吓,另外有几处皮外的擦伤。”

    “哦,那就好。”

    其实那时候,沈图正准备出门去医院,从蒋铭那里听说,病房里有池沫陪着,他又改变了主意。柏拉之前跟他说起过,她与池沫之间的旧时的关系。所以,既然池沫呆在那里,自己再过去的话,多少会给大家带来尴尬的局面,所以他索性暂时放弃了探望。

    坐在第三节的车厢里,从窗口望出去,视力所及范围内的彼处,开着叫不上名字的花丛,公园里那种芬芳馥郁的气息,萦绕着悠然恬静的氛围沁入心田。

    “蒋律师,想告诉我什么?”

    沈图开门见山地问。

    蒋铭颇有意味地半眯眼睛露出诡异的笑意。

    “你知道,柏大年先生,为什么要立那样的遗嘱吗?”

    沈图将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一样,说:“具体的缘由我当然不清楚,不过我一直猜测,是不是对我父亲做出的补偿。”

    “有那样的原因,但又不完全如此。”

    “那就请蒋律师指教。”

    “指教谈不上,我不过是跟了柏大年先生这么多年,多少知道一些内情罢了。”

    “嗯,在这之前,我想多问一嘴,蒋律师为什么今天会打算将这些内情告诉我呢?”

    “自然有那样的理由。”蒋铭压低了声音,往沈图那边凑了凑,小心地说,“你的身份,其实是柏大年先生一早设计好的。”

    沈图顿感惊惧地望着蒋铭,不过他觉得对方可能在试探自己,他很快恢复冷静,哈哈大笑说,“蒋律师,真会开玩笑。”

    “我并没有开玩笑,我也是从柏大年先生那里,得知你的真实身份。”

    “我的真实身份?什么身份?”

    蒋铭目视着他,一字一句地低语说,“你是警察。”

    “哈哈哈,别开玩笑了,我早就从警校退学了,怎么可能呢?”

    蒋铭像是抓到了他的厉害之处,会意地莞尔一笑。

    “确切地说,你是警方的,卧底。”

    这几个字的分量,让沈图瞬间冰冻了一样,他的身份曝光,可不是一件小事。

    “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说了,”蒋铭重复道,“柏大年先生,设计好了这一切。”

    “设计?我怎么不知道?”

    “如果让你这个当事人知道,那还叫设计吗?”

    沈图惊惧满目,他实在无法继续保持镇定,就从蒋铭的神情来看,他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更像是,早就掌握了这一切的样子。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放心,沈先生,你的身份是绝密。”他玩味地呵笑了一下,“我的也是。”

    沈图闻言愕然抬眼,“难道,你也……”

    “嗯。”

    蒋铭没有半丝犹豫地点头肯定。

    如今仔细想来,时年暑假之前从警校退学,得知父亲在狱中过世的消息,这让沈图一度陷于萎靡不振的情绪当中。当初填报警校的志愿在父亲那里可谓毫无商量的余地,第一志愿也是唯一志愿,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保留着第二志愿作为后备,也正因为这份决然,封死了退路,沈图不得不孤注一掷。不过那时候,沈图对于父亲的这种独断专行也并未十分在意,他原本就是那种什么主意都可有可无的状态的青年,有个人帮他定夺在彼时看来还是件好事,起码省去了很多踌躇不定的时间。父亲并没有告诉他,对于将来成为一名警察的意义何在,在模糊的印象中,沈图依稀记得父亲这么说过,我希望你在成为警察之前,应该是一个正直的人。

    记忆似乎就那样戛然而止,没有再多的过往可以回忆。现在想来,自己之所以到最后没能成为真正意义的警察,可能跟这一路的被动有关,他基本上可以算是一路被推着往前迈进。

    至于变成现在这样,作为警方的非在籍卧底人员,可能真如蒋铭所说,从一开始,整个局面就已经被设计地十分完善,柏大年可能参与了其中,至于他为什么会参与进去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当初刘南来找自己,是整个卧底计划中的关键部分。

    他们可能也没有想过,能否成功将沈图拉进计划的规划图中来,但是至少值得一试,刘南作为他警校时期的室友,自然肩负了这样的任务。

    “为什么是我?”沈图记得这样问过,“你们就不担心我怀恨在心,把整个计划泄露出去吗?”

    刘南摆摆手,说:“如果连这点信心都没有的话,上面的领导也不会给我布置这样艰巨的任务了。”

    刘南口中所称的艰巨,其实一点也不夸张,从他接受任务到有意接触沈图开始,已经根据指示对沈图进行了轮番的试探,直到最后他确信沈图不会将此泄露出去,那时候已经从暑期进入了秋末的时季,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开始清冷起来,凉飕飕的晚风预兆着冷霜的很快到来。

    “在籍的人那么多,不是更方便管理吗?干嘛要找一个我这样的局外人。”沈图所指的局外人,是指他已经被抹去了警籍。

    “不瞒你说,你这样的身份,更加有利。”

    “可是,我对你们的计划一点也不感兴趣。”

    “但我能猜得出来,至少你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是吧?”

    尽管刘南的最后的反问问得有些缺乏底气,不过根据他对沈图的作为室友期间的了解,沈图的性格里,本身就有成为卧底的某种潜在的特质。

    “对我有什么好处?”

    “帮你父亲,洗刷冤屈。”

    沈图被一击戳中要害。刘南大概看中的就是这点,也或许是上面领导的观察,沈图有怎样的软肋,在他们的眼里早就已经一目了然。

    “有那么简单?再说了,这可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危险是自然的,不过你当初报考了警校,应该早就意识到,作为警察的一天,时刻都要面对未知的危险到来吧?”

    “怎么可能,我报考警校完全是出于对我爸爸的屈服。”

    “就算你那样说,我也不会相信。”刘南看出他是在犹豫着做出决定,“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什么?”沈图抬起头,困惑地看向他。

    刘南说:“等任务结束,你可以恢复警籍。”

    这句话给了沈图不小的震撼。他明显是心有所动,毕竟当时那样从警校退学,有点一时冲动之后的灰溜溜的感觉。

    “怎么样?”刘南再次问道。

    沈图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他不置可否地凝眸,目光涣散地落向远处。

    如今获知蒋铭也是警方的卧底人员,这倒是让沈图吃惊不小。

    “蒋律师,你这算是自曝身份吧,在家里可算是违反纪律的。”

    蒋铭露出老辣的一笑,“能这么轻易地告诉你,说明已经到了那个必要的时刻。”

    “必要的时刻?那是什么意思?”

    蒋铭玩味地浮起嘴角,他说:“我接到家里的消息,这个大网要开始收拢了。”

    “哦,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还是不太信任我。”蒋铭说,“在这段时间里,走投无路的那般凶徒,肯定会狗急跳墙,我是来提醒你,要注意安全。”

    “谢谢你的好意,单从发生在柏拉身上的这起意外,已经可以看得出来。”

    “另外,你作为跟我一样身份的,同志——”他大概没能找到更好的拉进彼此关系的形容词语,“要把大局的重要性放在首位。”

    沈图莫名地看着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就不明白了?”

    “你是不是向家里隐瞒了一些事情没有报告?”

    “呵,你们这是在怀疑我?”

    “没有那样的事,你不要误会,当然,也请你理解,毕竟,你还年轻,保留自己的想法也属于正常,不过,还是得以大局为重。”

    “蒋律师,你就直说吧,你这样拐弯抹角地隐晦说辞,我听着都累。”

    “那好。家里就是想知道,你现在手里是不是还有一份账本?”

    “啊,原来是为这事啊。”

    “柏拉那边的账本,基本上是一些非法账目的往来,关键的那个本子并没有在她那里。”

    “哈哈,看来家里知道地不少。”

    “这一份账本才是关键的证据所在,你应该把它交给家里。”

    沈图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说:“很可惜啊,它并不在我手上。”

    “啊,那它现在在哪里?”

    “我不十分确定,不过,我感觉,庆喜那里没有,知道这本关键账本所在地方的人,应该还是付师傅的遗孀。”

    “付太太?”

    “对,就是她。”沈图推测说,“当初我爸爸应该是把账本分开两个地方储藏,他分别告诉了庆喜还有付师傅,这个付师傅毕竟作为我爸爸的私人司机跟了他那么多年,他肯定更加信任这个付师傅。”

    “所以,”蒋铭半眯起眼,凝思般地说道,“那班人也猜测付师傅手里可能掌握着非常重要的证据,就制造交通意外来杀人灭口。”

    “没错。”沈图肯定了他的猜测,接着往下补充说,“付师傅可能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他应该早有准备,将这个账本的储藏地点告诉了他太太。”

    “他太太?嗯……很有可能,那付太太,现在在哪?”

    “我老家。”

    “啊?”

    沈图讪然地露出狡黠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