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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刺客

    春分时节,和煕日光中余寒未尽。

    枯黄夹杂青葱的深山一处,怀愆头戴箬笠,身着灰白麻衣,背着背篓踽踽独行。通往山巅的羊肠小道曲曲折折,蜿蜒绵亘,她却轻车熟路,很快便行至山腰的茅屋。

    推开竹门,利落干脆地取下箬笠扔到一边,一头及腰长发由数根红色丝线系着,经斗笠上的蓑叶条一挂,瞬间变得凌乱不堪。

    她随意拢了拢:“呵,头发太长也是麻烦。”旋即将背篓中的草药悉数倒入盛有水的木桶中。

    手指伸入水中,冰凉沁人,搅碎了一波幻影,幻影中流光溢彩,好似转瞬即逝的烟火,映射着众生万象,映射着场场旧梦。

    她搅动着草药的手缓缓停下,出神地盯着水中,又像是盯着水面,又像是在水底游离。

    良久,她轻轻捞起一株浮生草。浮生草,惊蛰生,立夏死,绝根。大梦名浮生,或许就是这个寓意。

    她走向常去的小茅屋,习惯性地抓药,煎药。药煎好以后,又不厌其烦地将药汁来回倒入两个陶碗中,循环十次后将药端至另一间茅屋。

    只见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一木床一木桌一木椅,墙上一字画,题有“清净而有”四字。

    床上躺着一个昏迷的男子,原本一身白衣上处处是凝固已久的血渍,苍白的面孔很是年轻英俊,然而右颊下侧一道微不可查的淡淡疤痕却透露了不符年龄的沧桑韵味。

    怀愆把他的头轻轻托起,药碗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灌。常人都用勺子喂药,但是她没有意识到这一个问题,仍旧固执而用自己觉得最温柔的方式往里灌。结果很不理想,药汁喂了一半洒了一半,男子领口处多日来遗留的墨色更深了一层。

    “喝不喝随你,要知道本姑娘的药可是很贵的!”男子又将药吐了出来。

    她心一软,擦拭干净后继续喂药,“我可不欠你!”

    药汁好不容易喂尽,男子沉静的面容依旧无丝毫变化。

    “最迟……七日后你就该醒了。”她语调极缓。

    他毫无反应,像一具尸体。

    她猛地抽身离去,“咚”的一声,托起的头被重重地扔下,他还是毫无反应。

    她薄唇微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一抿唇,转身出了茅屋,熟练地淘洗筛选药材。

    对她而言,药材的味道是独特的,这味道,让她感到安心,无论是闻起来还是喝起来。

    小时候,母亲每天都会背着养父饮一盅槐花药茶,她很好奇是什么味道,有一日趁母亲不在时偷偷尝了一点,只觉得太苦,太涩,太凉。她很不明白茶分明是热的,为什么会觉得凉。但从那以后,她讨厌药,尤其讨厌它们的味道,远远闻到就觉得苦。

    如今,造化弄人,她却再离不开它们。尝尽药中百味,才明白苦涩是滋味,无味更是一种滋味。

    她细数木架上的每一味药材,思索它们的名字、出处、药性和她第一次认识它们的情景,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一个人对她说的话:“嗜药可生,嗜毒必死。”

    那时,她回答:“□□又怎样?既是毒也是药。”

    “是这样,但我说的究竟是什么,你还不明白。”他当时背对着她。

    回过神来,她听见细微的响动,随手端起方才的陶碗,向另一间茅屋快步走去。

    只见一名蒙面黑衣人正持刀刺向昏迷的男子,她神色稍变,将手中陶碗向那人奋力一掷,黑衣人利落地转身闪过,陶碗落地即破。

    她脸上并未流露过多的表情,右手却慌张地一张一弛,似乎不知如何招架。

    忽然,她靠着门框,双手环抱胸前,朗声道:“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什么要杀他,但我的病人若是死了,你得替他付药钱。”

    黑衣人不理会她,长刀一划,再次刺向床上的男子,利刃直指心肺。

    她神色不变,眯了眯细长的丹凤眼,静静看着那人。

    然而,凌厉的剑式在男子胸前一寸处戛然而止,蒙面人随意扔掉这把上成的利剑,大笑着扯下面巾,清泉般的笑声在茅屋中散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怀大药师,你果然是个没医德的家伙!”蒙面人是个高挑的女子,仍带少女的娇俏模样,清妍无双的眉目中尽是笑意。

    “八方离娄,作为八部族家主,你很无聊吗?”怀愆长舒一口气,无奈地抚额。

    “诶~多日不见,给叙旧添点色彩嘛!咦,你的发型怎么又这么乱,明明那么祸水的一个人为什么不打扮好看一点儿呢?”

    怀愆略带讪笑地看着她,不打算作出回应。

    “哎哟,这衣服是灰色还是白色的?有点臭了,你是不是又很久没洗?连带着床上那家伙也是又脏又臭。”她捏住鼻子。

    “你认识他?”无视她的挖苦,怀愆挑眉。

    “不认识。”她粲然一笑。

    “那我可没有你那么大的兴致叙旧,直入正题,八方大家主,别忘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她拿了两根竹凳进来,用袖子随意抹了两下,随便坐了一个。

    “可是你让我来的。”她嫌弃地盯了盯竹凳,还是勉强坐了上去。

    “既然来了,那就干正事,下山后,帮我找个人,很重要。”她正色道。

    “谁?”

    “鬼指。”

    “一个老头子,几年前常在大漠出没,找他做什么?”八方离娄正了正竹凳,它还是吱吱响个不停。

    “没什么,叙旧而已。”她笑得很甜美,一副无害的温和模样。

    可八方离娄对这个笑容再熟悉不过了,她深知那背后必定掩藏着刀锋般的寒意。

    “哟!是谁说三年隐逸,不挂心江湖中事,谁惹谁关你啥事儿、对了,还有是谁说求医来者不拒,行医概不收费?啧啧啧…”

    “八。方。家。主。”怀愆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好好,我正经点儿,咳咳。”

    “最近你族中有什么情况没有?”白她一眼,她问。

    “有啊,可多了。前段时日雨雪交加,小花小草死了,狸猫也死了,阿蓝出走月余未归,祠堂的檀香一年来头一次间断,居然两天没人点!还有姜家次子与霍家次子酒楼相聚三夜,至今尚未归来。”八方离娄捡起了方才扔掉的剑,用指腹擦拭剑刃,看向窗外,忧伤道,“看外面的天气,又一场风雨要来了。”

    “嗯,春天了,需要注意。”怀愆很冷静地说道,“那你处理了没有?”

    “除了最后一桩,其他皆已妥当。”

    “……”叹一口气,怀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站起来,重重地拍拍她肩膀,“那你别太操劳,我去给你开些药,舒神压惊,不会太苦。”

    “多谢。”她报以端庄的微笑。

    “在我面前,就别装了,你不是我。”狂笑也罢,撒泼也好,都可以尽情展露。

    “你呢?”她反问。

    “我已不是我,但是,”怀愆转身离去,“你一直认识我。”

    “唉,最不想和你说这些无意义的话。”

    八方离娄打着哈欠看着她离去,恍然发现,有太多人,总是把转身留给别人。

    ……

    不多时,怀愆抓好药回来了。

    “你当时真的没想杀他?”她的语气很是无所谓,就像是在问“你真的不想吃鸡肉吗”一样。

    “我又不认识他。”

    “那不代表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绝对没有那个念头。”

    “嗯,那你回去以后,累的话就好好休息。”

    “嗯。再会。”

    “对了,这把剑能留下吗”八方离娄示意手中的剑。

    “谁的”

    “狸猫的。”

    怀愆顿了很久,才说到:“好。”

    随后,她目送八方离娄离开,直到黑影淹没在树丛当中。

    她正要回屋,忽然猛地转身,定住,然后从栅栏上拈起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根很细的红线。

    她将细线随意绕几圈在手上,喃喃道:“真无聊。”

    ***************************************

    “谨奉……天道,请言……终始。终始者……终始者,经脉为纪……”

    一间破庙里,烛火昏黄,灯芯哔哔啵啵地燃烧着。一个女孩儿票摇头晃脑,凑着微光断断续续地背着药经。

    “为纪……”女孩儿逐渐没了声音,靠着墙壁,沉沉地睡着了,手上的书卷砸在地上,也没有唤醒她。

    “丫头!起来!”

    另一边的墙壁上靠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也是一身百纳衣,罩在老人身上倒有别样风韵。老人像是睡得很沉,如果亲眼不看到他开口,肯本就不知道是他在说话。他语声不高,话中自带威严。

    “……”女孩儿睡意正浓,只见她舒服的咂咂嘴,换了个姿势躺倒在地。

    “起来!”老人睁开眼睛,捡了颗石子扔了过去。

    石子砸在她腿上,女孩儿吃痛地坐起,大骂道:“不就是睡着了吗?哪里用的着打我?!可恶的臭屁死臭老头!”

    “嘿,你现在睡着,我能叫醒你。以后你行医的时候睡着了,谁来叫醒你?”老人又捡起一颗石子朝她扔去。女孩儿来不及闪躲,又被砸到肩上。她捂着肩一个劲儿地揉,狠狠地瞪着对面嬉皮笑脸的老人,又骂道:

    “谁说我要行医了?我才不行医咧!我要学毒,我要用毒,毒死你们!”

    “好哇,《素问经》《灵枢经》《本草图经》《经脉杂录》背完就准你学毒。快背,快背。”老人笑的十分和蔼可亲。

    “你骗人,上次花朝节时你也是这样说的,结果,你说的那些我一背完你就拿新的……”

    女孩儿忽然住口了,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慌乱地捡起地上的书,装模作样地背了起来。

    “嘶~好个丫头片子!我说那天才买的书怎么不见了,还真以为是被贼偷了,让老子又得花酒钱买书!你再扔个试试看,我让你长长记性,清醒清醒!哎哟~我的美酒啊!”

    “臭老头,啊不,爷爷!我错了!别扯耳朵啊!疼疼疼……下次不敢了!不不不!没有下次啦!”

    耳朵好痛。

    烛火已经燃尽,她不知何时撑着床沿睡着了,头枕着手臂,把耳朵压的很痛。她又做梦了。

    怀愆坐起来,轻轻地揉着,竹凳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男子仍旧没有醒来,窗外的月光映在他脸上,与他的面色一样苍白。

    已经第五日了,两日内他能醒吗?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他曾经历过什么?醒了以后他要去哪里?长着这样一张脸,又会惹出多少桃花债?

    怀愆看得出神,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脸,男子忽然吐出一大口黑血,溅在她的手心。

    她怔了一下,盯着手心的黑血,觉得不可思议。

    随即,她立刻反应过来,借着熹微的月光,取过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入男子几处大穴。

    男子仍旧虽然不再大口吐血,口里却依旧淌血不止。

    怀愆手法精妙,下针迅捷不失沉稳。但男子余毒淤积五脏,一时半会儿无法清除。

    正在此刻,三名黑衣人破门而入,持刀直取二人命门。怀愆分身乏术,无法闪躲。

    忽然,空气中响起玉石碰撞的声音,一阵风掠过她身后。

    只见一个黑影与其他三个黑影缠斗起来,来人身形高健,可以看出是个男子。但他却步法轻灵,变幻莫测。

    几个黑衣人见势夹攻而上,试图扰乱他的进攻。男子化攻为守,绵绵力道将他们逼迫开来,让人无法近身分毫。

    正在一众黑衣人一筹莫展之际,男子忽然跃出,长剑凌厉划过,空气弥漫着血腥味。

    三名黑衣人死了。

    男人收起长剑,微弱的月光反射在墙角映出一张清俊瘦削的脸。

    那里,居然站着一个人!

    但是长剑映射的光只有一刹那,那张脸重新吞没在黑暗中。

    而那个男人似乎没有察觉,飞身离去。

    怀愆对这名男子的突然感到十分诧异,但男子离去后,她仍旧一直专注于医治,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月亮已消失不见,黎明将至了,天地隐没在一片混沌与黑暗之中。床上的男子终于不再呕血,逐渐恢复红润血色。

    她缓缓收针,趴在男子身旁,沉沉睡去。

    此刻,藏在墙角的黑影,忽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