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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玄清女冠(一)

    皇云观内有一棵巨木云杉,伫立在连江城内已逾千年,南楚建国也不过区区几百年。人言此树上达天庭,下接城邦,乃是一株神木。

    当日玄清女冠游历至此,称此处将出凤凰,故而修建了道观。

    “皇”表明道观主人乃梁国长公主。

    “云”乃是这云杉高耸入云之姿。

    第二日一早,秦悦便随岳临渊一同拜会道观的主人玄清坤道。

    但见道观外隐隐有排成长龙之势,停满了覆以五彩华盖的马车。

    秦悦道:“这些人都是来见玄清坤道的么?”

    岳临渊点头,“师父当年站在此树之下,说此处将出凤凰,故而朝臣贵胄、巨贾之家,日日携女前来,希望能拜到师父门下。”

    秦悦抬头,见那云杉甚是高大,竟是难以窥得全貌,纵是凤凰来此,凡俗之人又怎能得见?

    然而偌大的皇云观,却是清净得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你师父有多少弟子?”秦悦问道。

    “只有两人。”岳临渊缓缓道:“师父还有一位女弟子,已经被逐出师门。”

    岳临渊想了想,“或许你认得她。”

    “我认得?”秦悦不由好奇,“却是何人?”

    “白水城主之女,上官妤。”岳临渊道:“当日的名字还叫上官悦。”

    “她为何被逐出师门?”秦悦对上官妤,却是有几分好奇,“她颇懂些摄人心魄之术,我亦险些被她害了性命。”

    岳临渊暗暗吃惊,“上官妤聪慧至极,可她却心术不正,学了歪门邪道的禁术,激怒了师父,这才不准她继续留在观中。”

    秦悦又道:“玄清坤道竟也不避讳男女有别,怎么会收留你在此处?”

    “我岂能因为师父是女子,便错过她的教导。师父也不会因我是男子,所教授之术便有所保留。”岳临渊道。

    秦悦点头称是,“是我心思狭隘了。”

    秦悦说罢,便见玄清坤道的房中走出一约莫三十余岁的女子,对那马车上的人道:“玄清女冠已经闭关,诸位请回罢。”

    说罢又对岳临渊道:“临渊请这边来。”

    岳临渊拱手道:“多谢子衣姐姐。”说罢却是引着秦悦上前。

    子衣见秦悦走近,却是盯着她的容颜失神片刻,而后却笑道:“失礼了,请随我来。”

    子衣引着二人往内室而去,但见案前坐着一位形容清隽的中年女子。乌鬟如云,面容宁静,却是在制香。

    岳临渊叩首拜伏,“师父。”

    “临渊,你倒是愈发大胆,什么人都敢往……”玄清的目光在秦悦身上扫了一周,虽然不像子衣那般失态,却也是微微吃惊。

    “过来教我瞧瞧。”玄清摆了摆手。

    秦悦一对上她的眼,便不由自主被摄了魂魄般,径直在她面前坐下。

    “容貌肖似你的母亲。”玄清却是笑了,“可你心有魔障。”

    秦悦不明所以,却见她又道:“你心事颇重,却苦于难以抉择。日夜焦虑,时常寝食难安?”

    秦悦心上一凛,她怎么会知道。

    “年纪尚幼,却为情所困,想要快刀斩乱麻,却始终难以割舍。”玄清笑得温和,“我所说,对是不对?”

    秦悦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却是瞬间红了眼眶。

    “你们暂且出去。”玄清扬声道。

    子衣与岳临渊一前一后地退下。

    “先来说说,教你难以抉择之事。”她轻轻握住秦悦的手,掌心温暖,犹如母后般温柔。

    “我的父母皆亡于人手,我不知是否该报仇雪恨,同样使出杀人的手段。”秦悦如实道。

    “杀人令你痛苦么?报仇令你愉悦么?”玄清笑问。

    “这些事情教我每日痛苦不堪。”秦悦答。

    “因此你犹豫了,因为你心中自有衡量对错的标准。”玄清道。

    她分明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再谈谈你难以割舍之事。”玄清的身上有淡淡的熏香气味,能令人心绪平和。

    “我……爱错了一个男子。”秦悦道:“明知未来渺茫,我却仍然不顾一切地与他在一起。”

    “还是那句话,情-爱令你愉悦吗?或是令你痛苦?”玄清一直笑着。

    “既愉悦又痛苦。”秦悦道。她沉溺于他的温柔宠爱,他沉溺于她的柔软身体。可是短暂的沉溺之后,相互的猜忌、身份的差异、看不到未来的恐惧没日没夜啃咬着她的心。

    “短暂的愉悦之后,更多是痛苦?”玄清又问。

    秦悦点头。

    “你是否承担得起这般痛苦?”玄清继续道。

    同他在一起,她永远见不得光,还日日担心与他有了孩儿,会被他囚于身边一生一世。若是有朝一日,她与他言明身份,又将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秦悦摇头,“我承担不起。”

    “凡事遵从本心,但凡你承担不起之事,或者及时收心,或者教自己承担得起。”玄清说罢,却又道:“再来说说你焦虑之事。”

    秦悦摇头,“我没有焦虑之事。”

    “不知前路如何,算不得焦虑?”玄清依旧云淡风轻。

    秦悦惊愕,这位女冠却是神了!

    “我……”秦悦不知该如何同她说起,却听玄清道:“我认得你的母亲。”

    秦悦只是惊讶地望着她。

    “她看似柔弱,却从不会将自己置于劣势。”玄清道:“世间的所有柔弱,皆不是软弱。”

    “玄清师父的意思,是我过于刚烈易折?”秦悦问。

    “额上这道疤却是刚烈。”玄清悠闲地拨弄着案前的盘香,“你只是尚未静下心来,未曾看清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玄清坤道又怎知她想要的是什么?

    玄清这才执起案上的茶壶,秦悦以为她要斟茶水,连忙递上杯盏。

    玄清笑着倒满了两杯茶,“茶杯与茶盏哪里不同?”

    秦悦道:“大小不同,容量不同。”

    玄清执起杯盏,“分明相同材质,甚至是一同烧制,却因气度容量、远见卓识之差异,造就了不同。”

    她缓缓执起茶盏,“或者一生围绕旁人,坐等甘霖雨露的救赎;或者独立于高处,兼济天下。”

    秦悦瞧了瞧大肚的茶壶,“独立于高处,兼济天下,是否一生只能孤苦一人?”

    玄清只是笑望着她,“人之出生、消亡,皆为自己一人,何来孤独?”

    “父母、弟兄、眷侣、子女,这些都是生死路上的繁花,有幸与之相遇,携手数年,而后终要分离。”玄清分明在笑,一席话却令秦悦不由悲戚。世间所有情-爱,终会消弭,无一幸免。

    秦悦颓然坐在地上,却被玄清伸手覆住额头,“不过是个尘缘未尽的小姑娘,担心什么孤苦一人?惧怕孤独,皆因不够强大。”

    她的手心又暖又香,教秦悦终于安心下来,竟是一扫数日的紧张,想要睡上一觉。

    可是不对啊,玄清分明说要柔弱处事,为何又说她不够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