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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杀人无形(三)

    秦悦猜想,燕桓既已知道了她询问晚照的事情,一定会好好惩戒她。不过庆元王殿下真是繁忙,一连数日也未归来,眼看着就到了四月末,她的额上也结了痂,不知殿下看到了,会不会嫌弃她丑。

    秦悦自诩了解燕桓的心思,他喜爱容貌出众,乖巧听话的幼女。他说楚人不在意女子贞操,可是当日分明对她臂上的宫砂痴迷得很。

    他曾经所迷恋的一切,如今她都没有了,他嫌弃她也是应该。况且她早就发现,自从入住连江城府衙,每日的文书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兵房、刑房的要案,他是从来不肯教她插手的,说到底还是防了她一手。

    她从前会在正堂的屏风后听他议事,顺便听上一些军政之事。可若是燕桓不在府上,她便近不得正堂半步。

    他最喜欢在夜里一声声唤着“阿吾”,一遍遍对她诉说喜爱。只是他的喜爱,离了床榻便不作数。

    秦悦心道,她这一摔,倒是摔了个清醒!

    她是父皇母后最为疼爱的小公主,如今却不明所以被他欺负了去。燕桓说得对,她驽钝如彘。

    他在伏龙岛救下她,他在星辰别院教她凫水,不过是要告诉她,他高高在上,她低贱如蝼蚁。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既能假他人之手,顷刻间要她性命。他当然也可以宠溺她无度,而他爱她的前提,是她要乖巧,温顺,服从。

    他看似处处照看她,实则处处画地为牢。她是他手上的纸鸢,是他笼中的金丝雀。

    他喜爱的,终究只是当日伏在他榻侧的绒毯之上,在他掌中撒娇的阿吾。

    她越是回忆起他从前待她的种种,便越是觉得浑身冰凉,从发梢至脚趾,从肌肤至心上,都冷得她坐立难安。

    马上就要入夏,秦悦还是日日摆了软塌在院落,她便倚在榻上,眯着眼恹恹地晒太阳,也只有如此,才令她觉得身上暖和些。

    多日以来的文书已经叠了一人多高,她不想看。

    玲珑焦急地蹲在她身前,“姐姐食些热食罢,日日这般茶饭不思,殿下会责怪的。”

    秦悦这才睁开了眼,她怎么忘了,燕桓最会拿捏她七寸。他兴许不会动她,可难保不会责罚玲珑。

    赵辛也说过,她的一举一动极可能会迁怒了殿下,晚照已经是前车之鉴,她究竟不敢忤逆了他。

    赵辛远远看见阿吾坐在院里,一边吃饭一边哭,模样甚是伤心。他抬步走近,她却忽然用团扇遮了脸,“不要看我。”

    “不过是哭肿了眼,我又不是没见过。”赵辛笑着夺过她手中的扇儿,眼睛却落于她前额的结痂处。

    纵是她从前身形圆润,但是肌肤细腻,五官精致,倒也称得上好看。如今……那伤疤不大不小,偏偏映衬得一张明媚容颜多了瑕疵,难怪她哭泣不止。

    若是当日他不顾一切抱住她,兴许便不会受伤,可他终究碍于殿下,不敢逾矩半分。

    “白薇医术精湛,不会留下伤痕。”赵辛安抚道:“你莫要哭了。”

    “并非因为结痂。”秦悦擦了擦眼泪,“每日憋闷此处,我好难过。”

    到底是少女心性,便是伤在脸上,连日来不吃不喝,竟还想着要出去玩耍。

    赵辛心生怜悯,“去换衣裳,我在偏门等你。”

    一说到出府,她的容颜瞬间如雨后初霁般明媚可人,便是连额上的疮痂也温柔了几分。

    赵辛不由笑了,他径直出府,坐于马车之上。听赵连说,因北齐水网稀少,而今又是忙于春种,北齐皇帝忙得焦头烂额,倒是对东临海域的关注少了几分。想必不出几日,殿下便会回城。

    若是殿下看到阿吾这般憔悴模样,不知道将要如何大发雷霆。

    待阿吾上车,赵辛见她仍是以团扇遮面的模样,当即下了决心,“我带你去买胭脂水粉。”

    秦悦躲在团扇之后轻笑,“买那些做什么?”

    “听闻脂粉可遮面上瑕疵。”赵辛道。

    秦悦不由摸了摸额角,“当真有这般丑?”

    及至到了脂粉店,老板娘使出浑身解数,却是无论如何也遮不住额上的疮痂。香粉虽是美白之物,也只能锦上添花,遮掩不了这般明显的伤痕。

    老板娘只道这样一个明媚耀眼的女孩儿,伤了额角实在可惜,她将铺子里的香粉,胭脂,眉黛尽数摆出,好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修容之术。

    秦悦向镜子里瞧了一眼,倒是不由自主地又打量了自己一番……容颜愈是娇美,额上便愈是丑。

    赵辛却将那胭脂水粉尽数买了,然后带她上车道:“去看看花钿。”

    “花钿?”秦悦好奇地看了赵辛一眼,“这是女子之物,你怎么晓得?”

    花钿乃是贴于额上的饰物,终是不能遮住额角的伤痕。赵辛只得挑了一串眉心坠给她,“这个如何?”

    北齐境内的女子羞见人世,便是外出也要用团扇遮面。哪里会在脸上缀饰这些花样儿,可楚女却大为不同。

    秦悦瞧见那眉心坠,倒也觉得喜欢。她试了几次,却是挂不住那坠儿,其上的玉饰叮当作响,反倒碰得额角痛。

    赵辛索性接过她手上的坠儿,将左右的夹子隐在她发丝中,那眉心坠便服贴地沿着她的前额舒展开来,犹如春日吐翠的柳枝。

    赵辛低头,却见她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露出了欣喜的神色。那眉心坠恰好掩了额角,露出洁白无瑕的一张脸来。

    “你看我做什么?”赵辛笑问。

    “别动。”她扯着他的衣襟,“你的眼睛像镜子般明亮。”

    赵辛闻言一笑,“这样盯着一个男人看,就不怕殿下恼你?”

    秦悦讪讪的收回目光,静默了一会,“我不信你敢告诉他。”

    嘴上虽说着不怕,她却是再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反倒是斜倚着车窗,向外面看去。

    天色渐暗,赵辛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剔透的玉坠儿饰满前额,与灯光下的柔美容颜交融一处。她虽盯着窗外,羽毛般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之上,眸子却是一动不动,倒似是有心事。

    赵辛忽然叫了停车,然后道:“我去买半斤栗子给你。”

    秦悦欢喜地笑出声来,“我等你。”

    赵辛刚一下马车,她便迫不及待也跳了车,方才她一路都在看,那算命人穿着青衣小褂,正在白水河边漫无目地张望。

    秦悦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倒是惊得他一个趔趄,“姑娘是何人?”

    “你看清楚,是我!”秦悦道:“四月初九你替我解过签。”

    算命人看了她半晌,恍然大悟,“啧,不过半月未见,姑娘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秦悦也不听他这番寒暄,反是质问道:“是谁派你来的,为何要找我?”

    但见那算命人眼神骤然一亮,却道:“我所言句句属实,公主殿下好生思量,难道要囿于小小的连江城耗尽此生?”

    秦悦疑惑道:“听你的口音并不是本地人,也非齐人,为何……”

    秦悦忽然惊叫一声,只听耳边风声骤起,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侧脸呼啸而过。

    那算命人闷哼一声,低头看来,却见一支长箭穿胸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