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遇一步一步踏入议事厅，而那位主管盟内大小事务的名为关允的长老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说来奇怪，平日里相谈甚欢的武林盟内部成员此时却寂静无声，一个一个要么坐在位子上低头沉思，要么站在一旁视线飘忽着。

    李遇目不斜视，他知道武林盟内部的确没有外界眼中那般正义和谐，他也知道他一向不被允许公开身份除了年岁太小不足以服众这一原因之外，还有更深层次的缘故，比如满足某些人的野心。大厅内太安静，他的每一声脚步都循环往复地回响缭绕，李遇的确不喜欢热闹，可这样诡异的沉默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也的确太过压抑。

    但他知道他必须承担也无法逃避，所以他的眼神里没有迟疑。

    “李盟主，”关允还是用了敬称，但话语中总让人领略出几分微妙的讥讽意味，“本来是不愿同你说的，可是你毕竟年岁还小，难以统帅全盟……而我呢，虽然能帮你处理大半事务，总归也不是真正的盟主。你才十三岁，万一某日一时冲动，做出了可能会让武林盟落入险境的事情，我该如何拦住你呢？我们大家可是都很担心这个啊。”

    “所以呢……”他拖长了音调。

    “……盟主令？”李遇打断了他的话，“……不可以。”

    “有何不可？”关允神色一沉，眼中阴鸷神色一闪而过，“盟主可别耍小孩子脾气，你要知道一步错步步错，毕竟你是个好苗子，我们也不愿意让你……对吧？”

    李遇的双手狠狠攥成拳，声线也带了几分颤抖，却还是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开口：“我不给。”

    关允冷笑一声，起身拍了拍手——霎时厅内所有的人都跟着站起身，右手搭上剑柄随时准备进攻。

    关允又问了一次：“最后的机会了，你交不交？”

    李遇索性长舒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关允的双眼，道：“不交。”

    谈判就此破裂，只见满室人拔出剑眼看就要冲向李遇，江寒舟总算跌跌撞撞赶到武林盟，步履踉跄地冲进大厅，动静之大总算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顿。江寒舟饶是再不明前因后果，在看见如此杀气腾腾的场面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说是说学了几分刀法，但几天的时间着实成不了大气候，何况谢真练习时总归有手下留情，真正的实战他的确约等于没有经历过。但是江寒舟也清楚这趟浑水不得不蹚，再不济李遇也不是等闲之辈，带着他逃跑的能力总该有吧？所以江寒舟压下了几分恐惧，硬着头皮一步一步上前挡在了李遇身前。

    关允却连正眼都懒得予以他，却还是道了一句：“江少侠，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不妨弃暗投明？”

    江寒舟干笑了两声：“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事我干不来，何况你长得没有我们盟主好看。”

    关允眉心一蹙，道：“你不会武功吧，还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会不会武功嘛，谁知道呢？”江寒舟倒也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趁着关允说话的空档将花瓶一脚踹向眼前，拉过李遇就准备跑。

    但是武林盟的成员又怎么可能因此而被阻碍？一剑劈开花瓶后便有六七名武者追来，李遇匆匆忙忙拦下几处飞来的剑锋，随着江寒舟的步伐一路奔走。几天里付衾抽空教了江寒舟一点轻功，江寒舟悟性倒也不差，虽然还有些端不上台面，好歹也有模有样，不会太拖李遇的后腿。

    可是总归双拳难敌四手，两柄剑擦着李遇身畔刺向江寒舟。李遇连担忧都没来得及就见江寒舟横刀振开剑锋，还不忘一边继续跑一边扯着嗓子吼一句：“盟主借点力，带我一把！”

    李遇总算稍微放下心。金铁相接的清脆声响急促又逼仄，江寒舟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他那点武功防守都已经勉勉强强，抢攻自然是无稽之谈，不多时面上与臂上便已多了数道血痕，还多亏了李遇一路带着江寒舟狂奔，他才不至于被捅个对穿。

    按说江寒舟也该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了，但他却完全没有泄气的样子。因为他看见李遇的神色，是战斗时刻才能见的沉着与镇静。那样稳重老成的气场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却没给他违和感，反而愈发安心起来——他看见了李遇眼中的几分坚定，所以他敢相信这位盟主绝对不会让他们就在这个地方殒命。

    可是刀与剑在光影中迅速往来了数十个回合后，关允总算准备自己动手了。

    连李遇接下关允的剑都显得有几分吃力——他总归年岁太小，力道欠缺，生死搏斗的经验自然也没有对方那般多。江寒舟只能堪堪做些可有可无的骚扰，眼看性命攸关之时，突然从不起眼的角落处又横插来一柄剑。

    江寒舟顺着剑望去，却在看清来人之时愣了愣。

    那人分明是当初客栈里看不出深浅的店小二，盛流。

    李遇也突然放松了许多，一路后撤，将场地空给盛流——关允没有再继续动手，盛流并非只身一人前来，他身后跟着的一大片人中有深不可测的黑衣剑客，亦有蝼蚁般弱小的平民百姓，而他的另一只手中握着的赫然是那枚盟主令！

    盛流靠着拦下关允剑的那一时片刻凑到关允耳边去，小声道了句：“百姓不知道李遇，但认识寒舟，你若是想像个奸贼谋权篡位最后被街坊传道，那便继续动手。”

    关允轻嗤了一声，收剑入鞘，不情不愿地低头向着盟主令单膝跪下，道：“江密探近日同魔教往来愈发频繁，恐怕有叛乱之嫌，还请盛流长老明察！”

    江寒舟心里暗道一句卑鄙，此时此刻他自然变成了众矢之的。暗自问候了关允祖宗十八代，江寒舟正要开口，却见盛流嘴唇翕动，似乎在向他传递着什么讯息。

    而后盛流一闪身突然出现在江寒舟身后，反手便将江寒舟擒拿在地捆上绳子。末了，还不忘朝关允笑笑：“那此事便由我来解决，盟主近日静修，还请关长老有大事也通知我一番，莫要私自行事扰乱秩序啊，倘若吓着孩子了怎么办？”

    李遇颇为配合地本色出演了一个无知的富家小少爷，瑟缩在盛流身后。

    江寒舟被盛流的动作折腾得痛到龇牙咧嘴，但总归还是没有多闹腾什么——盛流以唇语同他道了一句“相信我”。

    其余人都散尽了之后盛流却又将江寒舟和李遇带回了武林盟，江寒舟心里咯噔一下，正担忧这盛流是不是真的靠谱，却见他东拐西拐居然在盟内甩掉了一直跟在身后的关允，逃出了这个分部——江寒舟身上的绳子总算可以解开，还没等他开口问，盛流就解释道：“必须得掩人耳目押你回来，否则外人看来我就是在包庇你……我是武林盟的挂名长老，李遇小朋友是跟我玩着长大的。”

    江寒舟看了看李遇，瞧见李遇点头后才放下心来：“……我就不自我介绍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魔教。”李遇道。

    ——

    燕竫从上山开始就一直觉得气氛不对，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有被人为触碰过的痕迹，这地方应该埋伏了好一部分人。好在身为职业杀手的他最为擅长的便是隐匿身形，一路东拐西折，实在躲不过就靠消音□□解决，倒也没惹出大麻烦，一路到了魔教内。

    魔教内里比外面的情况只差不好，四处纷飞的硝烟污浊浑厚，几乎能将视线都掩盖，唯有飞溅的血花是难得的亮色。而周遭惨叫声不绝于耳，和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显得尤为凄厉。燕竫一路熟练地解决挡路的所有人，却在某个角落突然被拉近了巷子。

    是花开半夏所做，其他人不会有这样的实力能够偷袭燕竫得手。而花开半夏身旁站的一男一女赫然是花唐云和顾陨棨。

    此处是魔教最隐蔽的角落，花唐云此时已经褪去了那件宽大的黑袍，但衣物上却隐隐约约可以见些凝固变深的血迹。顾陨棨没说话，倚着墙小憩。花开半夏功力高强，倒仍旧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见燕竫安然无恙上了山颇为赞许地开口：“我还怕你要在半路被解决呢，上来就好哈，下面那些杂种菜鸡玩意儿你杀了几个？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见妄图进攻魔教的脑子给驴堵着的白痴，你说……”

    燕竫立马打断他：“武林盟也出动乱了，应该是同个幕后黑手。”

    花唐云点头：“……胃口不小。”

    顾陨棨补充道：“总之你也看到了，情况不算乐观。”

    花开半夏被打断话语也是不恼，重新又开口道：“我们在这等厉害点的垃圾头子出来，老实说我真不想现在出手，杀那些毛都没长齐的东西真是玷污本教主的双手，呸呸呸了，就这点实力还敢出来造次，真奇怪他们出生的时候是不是脑袋卡在里头……”

    燕竫已经修炼出了自动忽视花开半夏话语中难听字眼的神功，心平气和地看着花开半夏一边逼逼叨叨一边还不紧不慢地坐下来喝酒吃葡萄。

    花唐云和顾陨棨倒也安安分分地在一旁杵着，燕竫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受到了一点奇异的气息——是他在刚到这个世界时给江寒舟的玉牌！

    玉牌的确已经被盛流捏碎了，盛流与李遇纵使再小心翼翼也的确不会专攻潜藏，一路上只能靠着高超的武艺带着江寒舟上山，而入了魔教后却在这么大个地方迷了路。盛流眉间的确有了几分细微的烦躁感，李遇也几乎没经历过这般生死搏杀的血腥场面，强忍着不适感前行。江寒舟好不容易想起来还有这么个玉牌，只得祈祷能被燕竫感觉到。

    燕竫的确感觉到了，他纵身跃出巷道，几番曲折总算把江寒舟一行人也带到了花开半夏处。

    花开半夏对李遇的到来丝毫没有意外，他不紧不慢地抬眼上下打量一番李遇，冷笑一声：“挺巧啊小盟主，带领不了一群臭老爷们之后总算知道过来跪舔你魔教的爹了？”

    李遇何曾听过这番下流话，一时间涨红了脸有些语塞，盛流见他这般只得蹙起眉头将李遇推给江寒舟，答道：“你们魔教现在好得到哪去？不妨合作吧。”

    花开半夏突然笑得更为猖狂，半晌才揩了一把眼角反问道：“凭什么？我们跟你们是什么关系？你就这么确定魔教还解决不了一堆粪坑里出来的蛆？”

    盛流便答：“自此以后除非魔教干出伤天害理滥杀无辜只是，武林盟与魔教井水不犯河水。”

    花开半夏道：“怎么还像你们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施舍我一样？这样吧，我还要一个条件。”

    他伏在李遇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李遇面上红云颜色倒是更深了几分，半天才哭丧着脸点了点头，算是成交。

    ——

    窸窸窣窣的响动愈发近了。

    叶明珩从浅眠中苏醒，披上外套，朝顾辞安使了个眼色。顾辞安点点头，跟着叶明珩的步伐一道走出了那栋华美的建筑——庭院内一片黑压压的刺客毕恭毕敬地跪着，是所有目前能调动来的皇室培养的心腹精英。

    叶明珩未置一言，只是自顾自走到正前方，稍稍抬起了头。众人迅速会意，齐声道：“谨遵王爷吩咐。”

    叶明珩点头：“启程，去魔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