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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部分阅读

    一行人在第四天下午赶到了齐州。进城后,随处可见扶老携幼的灾民,衣衫褴褛,面容愁苦。马车加快速度,日落西山之前在济南府府衙门口停下了。

    灾民、官军、布施的善人,人山人海。

    玉安和笙平跳下了马车。

    “这里为什么这么多灾民?”玉安蹙眉问道。

    子泫带着一个熟悉情况的当地人过来了。那人说:“福田院和病囚院1人满为患,雍王便下令将府衙开辟出来安置流民。”

    敢为天下之先,果然是祈鉴的风格。

    “那齐州知州、通判和两位王爷现居何处?”玉安又问。

    “他们都住在后面的别苑。不过灾情紧急,他们常常在各地巡视,哪里累了就在哪里歇息,很少回来。”那人又说,“近期瘟疫流行,荆王在府衙里与各位大人商讨对策;雍王一早去章丘视察工事去了!”

    让几位侍卫亲军和笙平先去见祈钧,子泫便陪同玉安沿着济南府的主街道一路察看。商铺关闭,沿街随处可见卧倒的流民,他们目光呆滞,周身散发着恶臭。每行百余步,还会见到有人守着刚刚死去的亲人哭泣。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等他们赶回府衙,祈鉴已经回来了。这段时间雨水少了,洪峰也小了,修筑堤坝的工程总算在艰难中进行下去,今天已经封口。见到玉安,祈鉴疲惫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国库里拨不出银子,拨一个公主来又有何用?

    府衙的粮食全部开仓赈灾了,余下的不足以支持十天。临近的州郡又遭遇旱灾,自顾不暇,更不可能有粮食救命。当地的那些大户便是唯一指望得上的人。可即使他亲自上门借粮,那些人也不买账。

    玉安和子泫跟随着祈鉴、祈钧在府衙里巡视了一圈。庭院里的花草树木早就被践踏得凌乱不堪了,到处都搭起了帐篷,密密麻麻都是人。

    “二哥,三妹妹,”祈钧道,“今天有瘟疫症状的人新增了两百,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给朝廷的奏报呈上去了没有?”祈鉴问。

    “昨天就加急呈上去了,今天应该已经到了。”祈钧答。

    “什么奏报?”玉安问。

    “这次的疫症十分古怪,无论是州府的医学博士还是民间八十岁的老郎中都认不出来。我们只有急报朝廷,让翰林医官院在京城征集医术高超的郎中过来。”祈鉴道。

    宋朝中央和地方都重视医学,庆历年已在局部州府开办医学,由精通医理的医学博士教习医书,培养医官。齐州这种地方的医官和民间的医者都束手无策,足见情势严峻。

    这时,有侍卫匆匆来报:“启禀殿下,您昨天抓的那个赵公子在监狱中大吵大闹要见你,他家管家也带着家丁前来要人。”

    “混账!”祈鉴怒道,“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他赵嵩打伤百姓,论律当处以流刑。去转告他们,无论他还是他的家人,本王一个不见!”

    待祈鉴将那侍从遣走,玉安看到他眼底呈现出一丝忧虑之色。

    晚餐是简单的馒头和青菜,这在目前已是很好的待遇了。餐后子泫和祈钧同寝,玉安和笙平则住进了齐州知州夫人的房里。玉安和知州夫人聊了聊齐州的情况,又问她要了些齐州风土人情的记录。

    齐州物产丰饶,从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开始,功臣们便乐得分封到这一带的土地。当前这里的诸多权贵之后,其中又数开国宰相、真定王赵普的子孙系为尊。赵家不但是忠贤之后,赵普的曾孙赵焕更与荆国大长公主结下了姻亲。被祈鉴抓起来的赵嵩,正是赵焕与荆国大长公主的养女的独生儿子,更是阎文应的哥哥阎文康的义子。

    天下钱财与权力总是不由自主地彼此亲近,怪不得即使饥民载道,却无人能奈坐视不管的他们何。

    “雍王为什么要抓这个赵嵩?”玉安问知州夫人。

    “有灾民上赵家的仓库偷粮,赵公子便派家丁将他们打了个半死,雍王殿下盛怒,就不管不顾地下令将他抓起来了”

    一个“不管不顾”,可见知州夫人也认为扣押赵嵩的行径太过冒险。

    由此看来,祈鉴并不是在做戏,而是铁了心要和豪强斗法。如果赵嵩是昨日被收监的,想必赵家的状子已经递到京城了。

    1福田院、病囚院分别为仁宗时期安置穷困病人、乞丐和生病囚犯的官办机构。

    第十九章 旌旗半卷

    飒岸浮寒水,依阶拥夜虫。随风偏可羡,得到洛阳宫。

    第二天天刚刚亮,玉安和祈鉴、祈钧、子泫等人便前往章丘的河段查看。从入河口不远处的高处俯瞰,这一带的地势平坦,千里无遮拦,河内泥沙淤积,河面几乎与河岸齐平。夏季多雨,殷水受黄水顶托无法注入,一有涨水冲垮河堤,河水便会改道,沿岸良田随即会变成一片汪洋。

    河堤已经修补好了,七天完工,效率很高。“下次水若再高三尺,这个堤坝也挡得了。”祈钧说,“只是一年一年地这样修,堤坝越修越高,终究只能是权宜之计。”

    子泫问道:“何不在旱季将河中泥沙挖掘出来?那样河道蓄水量便会增多,洪水为害也就自然降低了。”

    祈鉴注视着那滔滔河水长叹一声,“先前我也向知州大人提过这个办法。可是知州说旱季虽挖了沙,很快新的泥沙又会填充过来,挖不完的。”

    玉安眉头微蹙,环视了一番这广袤的土地,道:“我在齐州地理志上见到关于西瓜等作物的记载。这一带百姓以何为生?”

    “齐州地理情况复杂,作物品种繁多。不过就这一带而言,农民多种植小麦和豆类。此外便是工匠和手艺人。玉安妹妹何出此问?”祈鉴疑惑地看着玉安。

    玉安缓缓道:“既然沿河百姓多种植沙地作物,可见这泥沙是有用的。州府何不放开管制,让沿河农人自由攫取河中泥沙?这样农人可以使土地肥沃,手艺人也有了修桥造屋的原料,岂不比州府一年到头地兴师动众来得欢喜?”

    祈鉴仍做沉思状,祈钧已经上前道:“玉安妹妹说的倒是个法子。”

    祈鉴一听这话便笑着点了点头,“我就知道,玉安妹妹一定会有妙计的。”

    一行人午时回到府衙,开始磋商借粮赈灾和救治瘟疫的大计。为了预防瘟疫蔓延,祈鉴已经下令关闭城门,也禁止城中百姓串访走动,更是严令军士十步一岗维持秩序。

    每隔一个时辰便有死亡病例的消息传来。一行人围在府衙急商对策时,朝廷的信使到了。圣旨要求祈鉴第一时间放还赵嵩,并即刻返京,余下事务交由祈钧打理。

    该来的还是来了。几个人默默相对。突然间,祈鉴头一偏,晕了过去。

    这个时候,病倒无疑是最好的办法。他若病了,便无须即刻返京,治水之事成功再康复,总比功亏一篑要好。治水之事祈鉴费尽心血,大家也同仇敌忾,都很配合他的行动。

    因此,雍王殿下便这么“忧劳成疾”,甚至可能染上了“疫症”。信使回京复命了,祈鉴不得不成天在房里待着,但所有的事务仍由他发出指令,再由外面人秘密执行。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下午京城翰林医官院派来治疗瘟疫的医官行队便到了。同行三十八人,翰林医官院派来了十名医官,御药院派来了六名药官,民间征募二十余人,其中两位竟然是漱雪和蘅冰。

    玉安和蘅冰对视着。子泫站在玉安的身旁,警戒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漱雪道:“翰林医官院能抽身的医官不多,朝廷募集郎中,城中大夫听说这里疫症凶猛又缺衣少食,都不肯来。姑姑不放心祈钧,你娘又不放心你,便差我们来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粮库里的粮食越来越少,街头赈灾的粥越来越稀薄。医官们辛苦救治的很多病人,也因缺乏食物而不能痊愈。

    借粮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不得已,祈钧又走了一趟。赵家仍旧坚称不放出赵嵩,不但不借粮食,还绝不善罢甘休。其他几家人见赵家不为所动,大树底下好乘凉,也没有人愿意出头。

    “就算大上天,他们也不过是爹爹的臣子,何以如此嚣张?”玉安不解。

    祈钧叹道:“你有所不知。先帝为表彰赵家世代功勋,曾亲赐金牌。赵家嫡系子孙活罪降等,十恶外死罪免死,他们才有恃无恐。”

    知州大人也跟着叹气道:“我们派出去借粮的人回来说,各地目前自顾不暇,再这样下去,怕是非要打开城门,让他们逃荒去!”

    “那怎么行。流民涌出去,瘟疫也会散播出去。为今之计唯有让他们开仓赈灾才行!”

    玉安思虑一番后道:“两位哥哥身负重责,皆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如让我去走这一趟吧!”

    知州大人已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们连王爷的账都不买,更不会理会公主的!”

    玉安道:“待我试一试。不过,我要借二哥哥的兵符一用。”

    几个人进了祈鉴的卧房,使这原本不大的房间显得有些拥挤。此刻的祈鉴虽然看似双眉紧锁,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接下来几天他将暗中派人到城中宣扬各大户存粮的地点,待这边断了粮,流民必定结队去抢。到时官府只需睁只眼闭只眼,若事情闹大后便抓几个流民轻判了事。对于这个办法,他想不出有何破绽。

    故而权衡之后他终于没肯将兵符拿出来,“玉安妹妹,赵焕目前正是嚣张的时候,此时行事万万不宜。你聪明过人,我相信你会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对策的。”

    不料玉安也不坚持,而是说:“那就不劳烦二哥哥了。我暂且到赵家走访走访,看看他们是何方神圣。”

    她和子泫匆匆走出府衙。两人一抬眼便见知州大人也出来了,玉安便停步问道:“大人,兵符调动的,可是地方厢军?”

    知州大人答是。

    “那你这里的衙役官差,是不需要兵符调动的了?”

    知州大人似明白了她的用意,为难地说:“是,不过”

    “不过需要您的手谕是吗?”玉安笑着拔出手中的尚方宝剑,寒光立刻耀得人花了眼。“您看,这个够格不够格借你的衙役和官差一用?”

    知州大人连忙点头,“够的,够的!下官府上府下能差遣的差役和壮丁共两百余人,不过他们没受过正规训练,吓唬吓唬人还可以,但真打起来,未必及得上赵家那些会功夫的家丁啊!”

    “本公主要的就是能唬人的队伍。”玉安把宝剑插回鞘道,“且把这两百人召集起来,全部换上青瓦色的和地方军相似的服装。我今天要演一出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戏!”

    特地梳了清新婉约却并不显华贵的梅花髻,身穿一袭淡绿色衣裳,玉安看起来像寻常人家的姑娘。为了不让人生疑,她让知州在离府衙三里地的平地将人召集起来。赵家声称没有粮食,但实际上他们的粮食都囤在离府邸五里开外的仓库里,并有四五十人把守。

    “刚刚我的安排,你都记下了吗?”玉安将尚方宝剑交还给了子泫。

    “记住了。”子泫答道,“拂晓时分派出一百人围住赵家宅邸,名曰保护公主的安全,但为了不给他们太大的压力,也不让他们看出破绽,不可太过接近;晚上先派人假装偷袭粮库,待天亮之后便以保护粮库安全为名派一百人前去将驻守的人软禁。”

    “但是,”子泫忧心问,“你让我明天凌晨才动手,你是打算今天住在赵家吗?”

    玉安点点头,“是的。他们不是声称没有粮食吗?那我就非要看着他们交出粮食为止。”她恳切地望着他,目光中露出殷殷期盼,“外面就要靠你了。你要守好这两个地方,彻底封锁赵家和外面的联系。接下来的是一场心理上的恶战,你在任何时刻都要顶住压力。”

    子泫点了点头,“我没有问题。不过你要多加小心。”

    玉安微微一笑,“放心吧。我不过是去和赵家人玩玩牌、对对诗词歌赋。”说完,她便甩了甩衣袖,带着笙平向着马车走去。子泫望着她的背影,心沉甸甸的如压着千钧之重,却无法陪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所有的牵挂融入冰凉的剑中。

    赵家的宅邸在半山腰上,从山上到山下有一条必经之路。玉安掀开帘子眺望,四周碧野苍茫,绿树成荫,若派人驻守,虚虚实实,一百人可以造出一千人的声势。

    马车沿山而上,终于在一个华丽的庭院前停下。赵家的宅邸建筑颇有江南一带的风韵,辉煌中透着雅致。赵家人显然已经习惯接待王孙公子了,见公主来了,全家笑脸相迎,礼数周全。玉安也施礼以还,便在笙平和赵家人的陪同下前往内庭,一路水榭歌台,古树参天,堪比皇宫内苑。

    玉安只说赵家人百年前兴许和她是一家的,因此此行只当是认个亲。她一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