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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着那位青年从“工厂”的大门出来时,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一口外界空气的芬芳,就看见了壮观的一幕:层层叠叠的装甲车围堵住了所有可能的出口,夜空里布满了巡逻的直升机,这个小小的肮脏的“工厂”已被大军重重包围,为了一个肮脏的目的。
叶修,确实插翅难飞。
我一出大门就不知被多少种枪械瞄上了,后来,大概是因为陈夜辉的通知,装甲车群特地打开了一个缺口让我出去。走到外围,一个中尉从车里探出头,看着我背后的青年,有些警惕地问:“怎么回事?”
我面无表情地说:“枪决。”
那个中尉了然地点了点头,把头缩回了车里。
要了结这位青年,我甚至不需要找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只要不把血溅到别人身上,我或许还会得到赞许的目光,由于我是个军人,可能连警察也不会找上我让我赔偿生育机器——这就是这个疯狂的国家、疯狂的2985年12月15日。
但我还是寻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结束了这位青年的生命。我没有能力救他,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救叶修。就算不救叶修我也救不了这个青年:十个小时,据陈夜辉所说,如果叶修最后决定不受政府威胁,那么我也会死。他不是不能够治好,但医院不会收留他,也没有谁会为他提供住宿和食水,现在的嘉世,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他的一线生机。让他保留最后的尊严,这是我仅能做的了。
但是,我不过是个中尉。我又能怎样救叶修呢?
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很没用。转眼间八个小时已经过去,天明已至,我不知道转过多少个地方,却仍然束手无策。说上天入地没有一线生机,叶修又何尝不是呢?
十余年的耳闻,两年多的相处,我太清楚叶修了。我从没有考虑过叶修在这个问题上真正向政府妥协的可能。叶修没法从“工厂”里逃出来,他总不能在授衔仪式上自己迈开腿往外跑,而如果他公然在新闻发布会上像一个殉道者一样反对陶轩,那么他的omega身份将被公布出来,等待他的……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么现在唯一可能的生路就只有祈祷叶修作出虚假的妥协了,这样也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之后又该怎么办?只要叶修稍有异动,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整个嘉世,还有谁能救得了叶修?
我茫然地到处乱走着。时间如水般流逝而过,怎样也拉不住。突然我的身旁和远处都响起阵阵欢呼,我抬起头,发现已经八点钟了。叶修的授衔仪式在嘉世是件盛事,将面向全世界数百个频道同步直播。嘉世、霸图、微草、轮回、蓝雨、百花、呼啸、虚空、雷霆、烟雨……来自全世界各个国家的观众们将最直观地看到授衔仪式现场发生的一切——他们将见证叶修走向危险的巅峰,或者,落下死亡之渊。
欢呼声来自嘉世的民众们,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看着街边的荧屏,高楼大厦上的宽大屏幕、琳琅满目的电视专柜、可接收电视信号的随身播放器……都映放着同一个画面。
叶修出现在画面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浮肿,在灯光巧妙映照和修饰下显得比较的精神。祝酒时他拿起了高脚杯,荧屏旁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陶轩向叶修敬酒,镜头特写,荧屏边的人们开始鼓起了掌;叶修一饮而尽,鼓掌的响度达到了高峰,同时有人开始大喊着倒数三声;看到倒数完毕的瞬间叶修若无其事地向陶轩举起空杯遥祝,人群暂时寂静了一下,又是一阵欢乐的嘈杂和喧闹。
嘉世人的喜怒哀乐,在这一刻是如此被他们偶像的一举一动影响着。
很快授衔和授勋仪式正式开始了。
我驻足在天桥上呆呆地看着屏幕上叶修的样子,一时间忘了挪动脚步。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我还怔在原地。意外就在这时发生在我的身边——我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巨响,刹那间一个半长头发的青年向我扑了过来,抱着我就地滚了几圈。我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爬起来。在我刚才站着的那个地方,钢和新型玻璃制的天桥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断裂处一片火焰和焦黑,还在往下面落红熔,灼热的烈风舔着我的皮肤——我刚刚遇到了爆炸?
劫后余生,我还没来得及对那青年道谢,他就不耐地点了点头,快速撕下了我的外套向爆炸的火焰里一扔,拖着我就走。他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即使是救命恩人,这样粗鲁地对我也不由得让我有点恼火:“你干什么?”
青年停下来看了看我,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用了更大的力气把我拖向……那个被炸出来的豁口?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大声问,青年皱了皱眉,抓起我的衣领就向豁口扔了过去,那里天桥外防止飞车碰撞的高硬玻璃罩此时已被炸得粉碎。而豁口那里……又停着一辆飞车?
我就这样被扔上了飞车的后座,那个青年也在之后快速跃上后座,干练地带上门。
难道是劫持者?我抬起头:“你们……”
然后我顿住了。
只见嘉世首都军区司令员吴雪峰从前座伸出头来,摆摆手向我微笑。
我觉得我的舌头打结了:“这……”
吴雪峰笑道:“我称病没出席仪式。我一请假就被很愉快地批准了,他们大概也挺想膈应膈应老叶的。”
我摸不准他话里的意思:“那你……”
吴雪峰最后给了我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转回身一手按着方向控制屏:“我们是朋友。”
说着他另一只手滑向加速屏,潇洒地把加速度划到最大,飞车启动,刹那间远远把周遭车水马龙千人万景抛在身后。
“挚友!”
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强烈地体会到惊喜到晕眩的感觉。一切都有救了。
我不由分说地扑向前座:“吴帅!叶修、秋帅他……”
吴雪峰推开了我,在嘴边扬起一只食指示意我保持安静,另一手取消加速度以保持匀速后随即切成自动驾驶模式,然后拿起通讯器按了几个键,接通后挂到耳边:“喂?我,吴雪峰。转你们总局长,快点!要出大事了!嘉世迟早被你们摆架子摆死!……对,是我。嗯。嗯。”
然后他等了一会儿,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吧,还不止呢,我这边刚刚才救下叶秋的副官。就差一点他就给炸死在天桥上了。”
说完吴雪峰按下挂断键,然后又按了几个键,好像是在收听什么情况的汇报。同时,他优哉游哉地打开了车里的电视屏幕,授衔仪式的画面在驾驶席前跳出。授衔和授勋已经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叶修两手托着他那根元帅权杖,明明姿势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他硬是能折腾得看着像是托着根打狗棒。
吴雪峰瞅着屏幕上的叶修乐了起来:“你说这人,天生会嘲讽也就是了,怎么还能自带气氛呢,一杵那儿整个场面再正经都给他带怪了。”然后他又转回身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月中眠你的身份人家已经知道了,这位是莫凡,beta,来自兴欣。”
原来那个半长发的青年叫莫凡。他从上车开始就从没说过话,木着一张脸坐在旁边,整个人就像个木头人。我突然想起来:“对了,我的外套!为什么丢进火里……”
莫凡转过头来,用手指重重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立刻明白过来,是窃听器。大概是从包围圈里出来时被人暗地里装上的。
吴雪峰笑着对我说:“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安心看电视去吧,”他点了点屏幕上的叶修,好玩儿似的在叶修的脸颊那儿按了一下,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类同于叶修被捏着脸皮往外拉的效果,“他出现在电视上的样子可不多见。”
说着,他的手在方向控制屏上一滑,飞车转向,开始加速。
我却不能那么容易就安心。新闻发布会现在已经马上要开始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就可能为叶修按响死亡的门铃。
吴雪峰却不再和我说话了,他又打开了通讯器:“我吴雪峰。接今天的安保。”
突然莫凡起身,打开车内的底板小口,自己弯下身爬进去了——这是个仿军工的大飞车,底座和车底盘之间有不小的间隔,叫底舱,大约70厘米高,可以存放足够多的食物和水。我既然不能和吴雪峰说上话,又好奇莫凡在干什么,就也跟着把头伸进了底舱。里面很暗,既没食物也没水,除了大堆瓶装的液体燃料和一个长得活像个棺材的大黑箱子以外,就只有一架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躺在里头,莫凡在底舱里灵活地匍匐前进,最后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紧贴着那架东西侧躺在旁边。
外面传来吴雪峰低沉的问话:“好了吗?”
莫凡沉闷地“嗯”了一声。
吴雪峰说:“那你准备。开底阶前三秒你身旁会亮起红灯,注意。”
我把头从底舱里抬起来,正疑惑吴雪峰到底要做什么,就立刻前窗外的景象惊呆了。
这景色似曾相识。高楼伫立、金碧辉煌、半空中车辆稀疏开阔——这里是王朝大厅附近!正举行着授衔仪式的王朝大厅附近!
吴雪峰朝我笑了一下,按了通讯器的隔音键,说道:“叶修就在里面。”
我急切道:“不,不是,他们要他表态……”
吴雪峰好像感到很有趣:“表什么态?”
“对omega的态度!对宪法的态度!对陶轩和政府的态度!对整个嘉世现状的态度!”我大叫起来,“他不可能妥协的,他自己就是……”我突然闭了嘴,我意识到自己刚才差一点点说出了什么。
事关重大,我没敢信任吴雪峰到把这事也说出去。
没想到吴雪峰接过了我的话:“是啊,他自己就是omega。”
我大惊,条件反射地否认:“不,怎么可能……”
吴雪峰说:“怕什么?中尉,你还不放心我……这对叶修倒是件好事。不过你放心吧,这不是试探也不是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叶修自己告诉我的——记得我和他上次开会后那十五分钟吗?他把什么都老实交代了。”
我这才把所有的怀疑和提防都统统放了下来。“是啊……”我喃喃道,“他自己就是个omega,所以他绝对不会向迫害omega的一切妥协的……”
听到我的话,吴雪峰却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捧腹大笑了起来。我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只能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吴雪峰好不容易笑够了,他对我说:“中尉,怎么说呢?你误会你的长官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正待向他求证,吴雪峰这时却转开了头。他的脸色变了。他再次敲了一下隔音键接通通讯器,语调前所未有的严厉:“怎么现在才接!你们还是哪门子的安保!出大事了知道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我这才想起来吴雪峰在之前的通讯中说过的“大事”,这也关系到我经历的那次爆炸。不到十分钟前我才刚刚在死亡之门前晃了一遭——而这十分钟里我居然完全把这事忘了。
“呵,你还问我出了什么事?”吴雪峰提高了声音,“你知道这十五分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吗?!嘉世军校里叶秋的公寓被炸成一团焦土什么也没剩下来!苏沐橙在爆炸中被突然袭击至今昏迷不醒!叶秋的警卫也遭到袭击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不到十分钟前要不是我的人来的及时,叶秋的副官差点就死在爆炸里了!我用嘉世首都军区司令的名义保证这些全是真的,你不信可以去求证!!”
就在他大吼着的同时,车内的荧屏上,新闻发布会正式开始。叶修就那样随随便便地站在了台上,台下记者们个个迫不及待地看着他,像一只只眼冒绿光的狼恨不得把叶修给活吞了。
“叶秋元帅,恭喜您!”一个记者抢先站了起来,第一个就问出了致命的问题:“我想请问一下秋帅:您对新宪法中关于omega的修订条款持什么看法?”
我听到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呯呯跳动的声音。
车里吴雪峰的怒吼还在继续:“……陈夜辉这个安全部长是干什么吃的,他难道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还不明白吗,”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些颤抖,“这些袭击全都是针对叶秋的!那些激进派不放过任何一个叶秋亲近的人!我的人捉到一个活舌头,你知道他供的什么吗?!……”
前方还有650米就是王朝大厅了。实际上在王朝大厅半径1500米内就已经临时禁止交通,幸而吴雪峰身为首都军区司令员,根据规定他在紧急情况下有这个权限。
但是,王朝大厅半径500米内,却是一个绝对的禁飞区。飞车一面朝前狂飙,一面不得不紧急降下。
电视里,叶修向提问的记者笑了一下,缓缓开口。
“不敢苟同。”他说。
不远处的旁听席上,陶轩一直礼貌上弯的嘴角微微扭曲了一下。
……
“……他们在叶秋那个腕带上做了手脚!定时炸弹!!”吴雪峰两眼发红,声嘶力竭地吼道,“还有差不多五十秒钟!!那条小小的腕带就会让叶秋尸骨无存!!他提前脱下来也会立刻爆炸!!!方圆五十米内一个人也休想活下来!!……”
……
“好了。”莫凡在底舱说,他的声音从车内的喇叭里传出来。
……
驾驶屏显示飞车现在正在减速,目前离地面五米,离绝对禁飞区三十米。
我的脑海里已经被连续不断的爆炸性消息轰得一片空白,突然一道灵光划过,我急忙向底舱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