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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惊,连忙竖起了耳朵。这谈的可不是件小事。
自反拓荒战争中期,最后一位老元帅战死后,直至战争结束前,嘉世也未再授元帅军衔。但战争结束后,嘉世决定打破此例,大封有功之臣。在嘉世的计划里,暂定授十人元帅军衔,其中传统兵种海陆空各一人,星际军七人。首当其冲者自然是叶修。
不管这个计划是不是这么“暂定”的,不管还要做出什么重大变动,每个人都认为,叶修是当定这个元帅了。
然而叶修又一次让每个人大跌眼镜了,他向军委会提交了一封言辞委婉的推辞信,不过意思很明确:哥就是不当。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叶修上道,还知道假谦虚假推辞,传出去也好听。嘉世军委会的大佬们会心一笑,回了他一封言辞恳切的信,驳回了他的推辞,原计划不变。
但叶修的下一封推辞信马上来了,言辞比军委会更恳切,详细列举自己不宜领元帅军衔的理由十四条。
好吧,小伙子,玩礼节,看看我们谁比谁能磨。军委会诸位微笑依旧,将叶修的十四条理由逐条批驳,顺便洋洋洒洒给叶修再列了他必须接受元帅军衔的理由十五条,压叶修一头的同时还凑个整。
结果叶修连一分钟也没耽搁,据说是军委会的信刚寄出去,叶修的第三封就到了军委会诸位的案头。
军委会又耐心地给他回了第三封信,大概是认为事不过三,三辞三请,足够传为美谈,叶修也该消停了。
然而叶修没有消停,第四封信接着送到,打死就是不干元帅,其信末还附了三个字母“tbc”,看架势似乎是预备长期抗战。
军委会的大佬们再也坐不住了,甚至不惜纡尊降贵,派代表亲自登了叶修的门。没人知道他们在房里面谈了些什么,总之代表无言而回,军委会毫无办法,只得将十位计划授衔者改为九位,让第二位的吴雪峰补了叶修的空。可能是出于一些小小的报复心理,他们把相应的要职也给了吴雪峰,叶修则位高官闲,好不清静。
叶修没有接受元帅军衔的消息在正式授衔仪式上根本瞒不住,并且立刻在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军委会方面早有准备,在当天迅速公布了全部叶修与军委会关于授元帅衔的信件原件照片,以此自我澄清:并非嘉世官方忽略了这位最大的功臣,而是功臣自己坚辞不受。嘉世人民偏爱他们的头号英雄,舆论立刻转向,对政府忘恩负义的一面倒斥责立即转为对叶修淡泊名利的一面倒颂扬,叶修的声誉之盛反而再创新高。
然而纯朴的嘉世人民并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给他们的英雄带来了什么。 对于政府而言,民众态度的转变之速态度之异,让他们感到了不平与危机,后人大多认为正是这个原因让他们默认了对叶修冷藏的决定;而军方呢?被驳了面子的军委会自不必说,以受封的九位元帅为例,可不是每个人都和吴雪峰一样胸襟宽广、与叶修交情过硬的。千辛万苦成为元帅,却成了不光彩的陪衬的感觉并不美妙。更何况他们之中,对叶修之前取得的成就心怀妒忌者也大有人在。
此时在我面前,面对吴雪峰带着劝说的疑问,叶修只是微微一笑:“老吴,你应该知道,即使我现在选择当这个元帅,也不可能让他们对我的不待见减少一点儿,他们会更讨厌我才是真的。”
“但他们已经不喜欢你了,也不用在意让他们更不喜欢一点。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权力,这个我们可以直接不讨论,但元帅福利优渥,从补贴金到配备的警卫员勤务员私人医生都不会少,你不愿意还能退回,出行方便,假期更多,我是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吴雪峰尖锐地答道,“况且如果你当了元帅,职权上必定要有同等的变动调配。一旦发生了什么,你至少会有足够的实力保护你自己。”
叶修呵呵一笑,从怀里的礼物中挑出一根棒棒糖,边含边说:“老吴,你还是没明白。这个元帅,我不是不想当,而是不能当。想听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理由告诉你。”
吴雪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摆手:“算了,我可不想听。中了你的圈套欠下人情债,剩下那可就不只是做牛做马那么简单了,吴某人敬谢不敏。”
“还吴某人呢!”叶修打蛇随棍上地嘲笑他,“大官当久了真不会说人话了?”
“见人说人话嘛。”吴雪峰笑道。
“不过能看穿我要拜托你办事的意图,你也不错了。”叶修毫不惭愧,“到手的秘密你不要,该麻烦你的事儿我这儿可不会少。老吴,我想去军校当教员。”
心不在焉地一遍遍整理着文件的我听到这儿,把手里的纸张撒了一地。
“别紧张啊小月月!”叶修探头向我笑道,“不会丢下你的!”
我甚至顾不得让他别那么叫我,也真想告诉他我不是在想这个,但是我那时对叶修带来的震惊还没有足够的抵抗力,以至于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为什么那样惊讶?只需要一个事实便足以解释:叶修是一位上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成为嘉世第一元帅;而嘉世当时最高级别的军校——嘉世星际军军官学校的校长,在2983年时按规定仅是由中将担任的。
看来这个提议太过富有跳跃性,连吴雪峰也不由得惊讶了,问:“你要去军校当教员?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叶修笑道:“说得突然,想了很久。这几天待在办公室我都闲得冒泡,咱们要善于适应,总不能高不成低也不就。我要求不高,一个普通教员的位子就行。当然,不能是搞体力活的。”
吴雪峰想了想,也笑了:“主意不错。军校教员没利没权,你去了给他们培养人才也不用再吃他们的闲饭,那些人求之不得,肯定不会拒绝。你的能耐和声望都绰绰有余,教员又在军校食宿,谁给你小鞋穿,军校师生第一个不答应。如果认真要为难你那什么职位都阻止不了他们,还不如就去当算了。”
叶修哈哈笑:“知我者老吴啊。那你是同意了吧?”
吴雪峰一口应下:“当然没问题,但信得你自己写,我只负责转送。”
叶修说:“那我还不如直接打个电话去呢。我直接联系的话,无论他们是什么意愿,最后都要给我打点折扣。所以还是你转告吧?”
吴雪峰说:“好。嘉世星际军军官学校?战术教员?”
叶修点头,又说:“反正我要怎么上课应该都随便我的吧?”
吴雪峰笑:“怕是校长都得跑来跟你要签名。行了,这次出来时间也够了,我该走了,有事联系我。”说着拿起叶修头上的军帽盖在了自己头上,叶修跟他说了声再见,吴雪峰挥挥手,便非常自然地出门了。根本没有一点老友久见新别的模样,如果要我形容,简直就像两个室友其中一个要去楼下转一圈,另一个忙着做别的事儿顺嘴道个别似的。
叶修朝我这边回过头来,说:“小月月啊,我发现你今天副官当得前所未有的好啊,几乎没见你说什么话。”
我终于能够开口,却顾不上纠正他对我的称谓:“是真的吗,将军?我们真的要去军校了?”
“当然。”叶修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可就太多次了。”我说。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军委会似乎对此喜出望外,甚至没有花上几天时间,不但批准了叶修的请求,连剩余事务也一并替他处理好了,甚至接送计划都连同教员资格证被一并寄了来,生怕他反悔。
叶修在9月1日晚上抵达嘉世星际军军官学校(其后为简略,将直称其“嘉世军校”),他很低调,但他总不可能一个人也碰不到。军校生们不是好弄嘴舌的人,但这次到来的人是他们所有人所共同为之狂热的。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小时,军校里就传遍了。
幸而嘉世军校的学生号称是学生,实则都是嘉世军中下级军官里精英中的精英,素质优秀,纪律井然,这才没有在我们入住当夜发生暴动情况。
我们住在军校里环境最好的地方,视野开阔,景色优美。我看到叶修一进门跨上了沙发,打开壁电视,调到全息模式开始看了起来。按照日程安排,他明天下午就得讲课去了。我见他半点没有要为明天备一下课的意思,便问他:“明天你不是有课吗?真的不需要准备?”
他换了一个频道,说道:“不用。战术教员的名头,客座教授的待遇,我随便讲点什么就行。”
因为当时我对他的了解还并不透彻,因此我对他的此种表面上不负责任的态度并不赞同。毕竟他的学生们可是嘉世星际军将来的希望——嘉世星际军所有候补军官、年轻的职业军官及参谋军官们中的顶级精英。在我第三次要求他前去备课之后,他看了我一眼,把电视关上。我兴奋地以为他终于妥协了,但接着叶修把沙发靠枕往脑袋上一捂,还没用一分钟,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你们可以想象我在发现此事时是多么无奈了。看在他今天换了个新环境需要适应的份上,我决定饶过他,把他脸上的靠枕搬开,为他盖上被子。
顺便一提,当天晚上嘉世军校校长派的代表敲响了我们的门。军校编制人数除我们外包括校长在内共332人,我不得不告诉他,叶秋上将因疲劳过度正在睡觉,并没有精力进行如此多人份的签名;况且,希望他们记得,身为嘉世军方第一人,叶秋的笔迹是不能随意散布出去的。代表显得很失望地走了。
第二天下午,叶修的战术课在嘉世军校第一讲堂开讲。这门课的授课地点原定在嘉世军校可容纳千人的大礼堂,叶修嫌缺少讲课氛围,最终将地址迁至第一讲堂,用他的话说,“力求过足教师瘾”。
瘾确实不能更足了。作为他的副官,我一直陪同在他身后,有幸享受了一把被校长和战术培训处的诸位一同拱卫入门、甚至连讲堂的窗户上都挤满了学生的梦幻场景。除了本该在此上课的指挥管理班、战术训练班外,计划外人员来了不少,比计划内人员足足多出十几二十倍。第一讲堂两百人的容纳量在迎接叶修的阵势面前显得如此可怜。
校长将叶修送上讲台后就回到一边去了,他也要一听这位传奇的第一次正式授课。我则站在讲台边缘靠后的地方,以便有何突发状况能够及时反应。
叶修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讲台中央。看在满讲堂的嘉世希望的份上,他没有把烟带来。学生们看起来很紧张,我看到甚至有人胸膛鼓鼓的,脸涨得通红。那是兴奋得屏住呼吸的表现。
叶修毫无形象地坐上了讲台,曲起一条腿,另一条垂在台下荡来荡去。屏住呼吸的人气息不稳,气息正常的人呼吸一滞。
然后叶修拿起桌上的签到表,自顾自地翻道:“嗯,很好。该到的都到了。”然后他抬头环视一圈,“嗯,不该到的也到了。总体安静,气氛不错,那么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接着,他手一撑跳下讲台,走到墙前。墙上配备了壁电视、全息显像教学仪等先进教学设备,然而叶修皱了眉头。他转头高声问一边的校长:“板子呢!怎么没板子!”
“报告!”校长立正敬礼,就算名义上是叶修的上级,但叶修的上将军衔和嘉世军规一起摆在那里,何况对这个人敬礼校长可谓丝毫不亏:“没有板子!但壁电视在编辑功能下有类似职能!”
叶修朝他摆手:“全拿电子设备上课有什么意思?没板就去找,快给我拿来。这段时间我不白等,”他说着,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支粗大的马克笔,对台下诸位已经有些傻眼的学生们道,“就在后面的白墙那儿给你们上课。白墙重新粉刷的费用就我承担了,我善良吧?”
接下来是长达三分钟的大换位,这还多亏了军官精英们训练有素。我跟着叶修从讲堂头走到讲堂尾,给他搭上临时讲台。再过十秒,叶修成了在嘉世军校校史上第一个公然在墙壁上乱涂乱写的人,他在墙上写了这样几个大字:陆军战术。
我目瞪口呆。以嘉世军校诸位学生素质之高,看到此也不由得轻微地骚乱起来。
叶修写完字转过身,笑道:“怎么,你们有什么不满么?”
下面立刻安静了,然而叶修对此并不满意。他说道:“有不满的就说出来!说出理由!你们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等等,那边的,对就是你,看你校长干什么?战场上有校长给你看吗?全都开口,畅所欲言啊,长着嘴用来给你们喝西北风的?”
校长在一边无奈地向学生们点点头。见此,终于有一个学生鼓起勇气,喊道:“应该上星际战术!”
此例一开,可谓开闸放水,学生们立即跟着叫道:“对,就该讲星际战术!”“讲讲苍鹰战役吧!”“胜利女神战役也该讲!”
我在旁边听着他们的话,虽碍于所处位置不能高声附和,心里却也是深深赞成的。不管怎样,在星际军校讲陆军战术,实在是……过于特立独行了。
叶修耐心听着底下的嘈杂,直到学生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这才接着说道:“所以你们都认为学习陆战战术没有必要是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每个人智商都不低,知道这句话不仅仅是只要回答“是的”就能完事。
叶修却没让他们继续沉默下去,他突然换了个貌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谁来告诉我,人类有记载以来最大批量的人才损失事件是什么?”说着他顺手点了前排一个文弱的男生起来回答,“对,就是你,说吧。”
那个男生立正,喊了一个“是”字后开始阐述自我观点:“报告,就我个人的想法,我认为是前地球时代,1943年1月7日,尼古拉·特斯拉逝世!”
叶修立刻道:“以后所有人在课堂上都不准行军礼喊是喊报告,不然就给我出去。一身鸡皮疙瘩。这是最后一次啊。”然后又点评那个男生的回答,“不错,日子记得挺清楚嘛?不过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讲的是大批量。”
那个学生坚持:“我觉得他可以比得上大批量。”
叶修不和他多做纠缠,直接限定了标准:“三个人以上。”
这次那个学生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不甚确定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后地球时代,2713年5月23日,生物学圣殿崩塌事件?”
“有点靠谱,”叶修点点头,“接着想想,说不定能对呢。”
在敬佩那个学生博闻强记的同时,我也不由得在心里埋怨起了叶修。这种见仁见智的事情,哪儿有个准?
最后那个学生又勉强说了几件,统统被叶修摇头否决。其他学生也被引起了兴趣,纷纷乱猜起来,但是还是没有一个中标。最后叶修公布了答案:“2420年到2570年,末日时代。”
为了防止读者们中有对那段历史不太了解的人,这里要赘述几笔反拓荒战争以前的历史。末日时代,在如今已经成为了众多科幻小说家所最感兴趣的历史背景之一,是人类有记载的历史上最为扑朔迷离的时代。据对此仅有的资料文献记载,对于整个地球,那是突然降临的末日。
从2420年起,似乎是要把过去在人类身上经受过的苦难一次性还给现存的所有人类似的,地球上各类气象、地质等等灾害开始频繁爆发,人类内部也开始了饥荒和瘟疫,生物变异危害人类……所有的灾难几乎都在一夕之间发生。但是人类确实足够顽强,他们的大脑对环境的适应能力一流,一百五十年的末日时代过去,人类的人口从百余亿下降到了十几亿,但是,总算是安全了。以这一百五十年为界线,人类蜗居地球的历史被划分为前地球时代和后地球时代。末日时代的人们深知什么对他们最为重要,他们不惜用一切代价保护的前地球时代的知识财产流传了下来,为几乎是从零开始的后地球时代的人们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但相应的,关于末日时代的资料却并不多。
曾经有历史学家对此进行研究,他们的结论是,如果没有末日时代,那么到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的那个时间段,恐怕十次世界大战都已经爆发过了。不过,如果没有末日时代,那么以人类在前地球时代末期的科技发展速度推断,根本不会有后来的反拓荒战争——因为外星侵略者根本打不过。
可想而知学生们对叶修公布的答案的反应: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群起抗议:“这是耍赖!”“那可是一整个时代,一百五十年!”
叶修反问他们:“难道末日本身不能算是个大事件?”
这下学生们可都没词了。叶修安慰地走过去拍拍那个站着的男生:“其实你很不错了,知识基础很深厚很扎实。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学生有点丧气地回答他:“我叫罗辑。”
叶修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接着说:“末日时代的人们,据说已经开始对星际战术有所研究了。但是在末日时代,你们以为人类是靠什么这么顽强生活到的现在?用的全是陆军的法子。对待变异野兽,就用陆军战术。对各种灾害呢?广挖洞深积粮,有所变通,但万变不离其宗。你们倒是告诉我,你们没办法脱离重力控制时,飞船战舰小飞车儿,全成了废铁一堆,你们怎么办?抓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