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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

    大抵是不愿留下痕迹,传个满宫风言风语。宝喜想。

    第二章 浮沤

    宝喜离开时看见了苍玉宫的管事。循正道勤勤勉勉地修仙,如今身处高位,负责打理东始起居。因着修仙之路颇为坎坷,故而看不起直接由死物化仙的宝喜,素来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如今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

    宝喜只得请了声管事好,他未有表示,宝喜便低首退开。

    回至别院无事可做,呆坐到夜晚,遥望月下云飘浮。横竖东始叫他滚了,明日不用再去浇花,他跳下窗子。夜间天界静谧,空荡荡一片,他四处乱晃也无人晓得。

    观凡潭。

    倒非思念凡间,只是想看看自己身属之处。他有记忆时已随东始回了天界,并不知家乡模样。是明月松林,千峰同色。指尖拂过湖面,波光荡漾,又一幅景象:古道荒庭、森然皇城、小桥流水、青山绿野……宝喜在潭边趴了一夜。

    深潭冰寒千万重,坠落其中,便会被剔去仙骨,打落凡间。

    寒气逼上将人裹挟,宝喜发着颤回到苍玉宫,正是日出时分。

    如是日夜颠倒地过了一阵子,寒气渐次侵入骨髓。

    宝喜却还未意识到自己将要害病,是夜依然熟门熟路地往观凡潭去,次日归来,将亮时冷冷的天光中,管事领着两个跟班,候在他的院落。

    说来这院子也是管事不满宝喜的原因,旁的仙奴挤在长榻上,他一个石头点出的不知是妖还是仙,竟在堂堂苍玉宫里有自己一爿地。

    还不知足,惹得主子不快。

    “去哪了?”

    “观凡潭。”

    “君上许你去吗?”

    “并未不许。”

    宝喜头脑昏昏涨涨,没发现他的温顺里原来藏着刺。

    管事一条气更是不顺,“天界凡三百六十宫皆有门禁,哪家仙奴像你这样乱跑!”

    “可我并非仙奴。”

    一语出口宝喜暗暗惊讶,管事明摆着是来挑事的,自己缘何口不择言,对着冲撞回去?

    果然是火上浇油——“你的确不是仙奴,你只是块破石头!君上都让你滚了,你还好赖在苍玉宫里!我今日就替君上教训你这不知好歹的!”

    宝喜早知没人喜欢他。

    这不通悲喜的性情倒是其次,主因还是他登仙之路过于通顺。这些人都是从泥身里爬出的魂魄,虽然升了天成了仙,也难改劣根,见了别人的好命,依然会眼红。

    如今他没了东始的庇护,虽则也从未光明正大地拥有过,总之是不必再忍。

    厚积薄发。

    管事有鞭子。

    每一下鞭挞都如火烧灼,筋骨具断。直至窗棂映入旭日金光,满室白昼,才以一踹作结,正中柔软心肺。

    宝喜抱膝倚在窗下,缓缓抬手,伸入一方光柱。

    一块破石头,他想,为何有血有肉。

    面颊微凉,宝喜讶异自己竟然会流泪。喉头瘙痒,怎么咳都不肯消歇。宝喜满身如灌铅般昏重,四肢并用爬到床边,拉下棉被,躲进床底,避开日光,裹住这冰冷驱壳。

    好冷,眼泪都要结冰了。原来自己不仅会哭,还会生病。

    一块破石头,他想,为何会疼会痛。

    宝喜在床下藏了两天,避难似的。

    病中疲顿不愿动,沉睡着等伤病痊愈。幸而不知饥渴,不必饮馔。

    日升月落,昼夜交替。床柱与床板罅缝结着厚厚的网,网死了吐丝的蛛。而纷沓熙攘的长梦网住了他,碎光一般闪闪点点,灼穿神识,在夜里烧出一个一个洞来,洞里都是他在观凡潭见过的景象,却又不是。视角不一样。

    其间一幅灯海人流,摇摇晃晃,像是一对行进的眼,在找一个重要的人。

    在找谁?宝喜迷迷糊糊,爬向那幅画,自己在找谁?

    一触即灭。

    宝喜木然,收回自己的手,原来黏着一层尘灰,是石头本身的颜色。低语一段除尘诀,周身复又新净,除却两颗灰秽眼瞳,还有满身仙鞭伤痕,鲜红宛若烈日炙晒,可他分明冷得发抖。

    潭深千尺,寒气侵入内体,单以休养无法痊可,需借外力。宝喜想,不如去气气东始,叫他一掌轰来,轰出冰寒。

    当然也会震碎自己脏腑,一命呜呼,打回原形。宝喜自嘲一笑,又不敢置信地碰上嘴角,真乃病入膏肓,竟懂得笑。

    趁夜折一枝金花茶,面朝月光悠然绽放,风姿绰约。候在棪木宫外至天亮,宫门咿呀,他自报来路,请见天君堂庭。

    堂庭喜花,曾问金花茶。

    倒非专门为花而来,那天本是要与东始商谈地界之事。天地两界素难相容,而世间唯二的金尊之身,一是天君东始,二是地王焉焚。若真动了干戈,东始是唯一能与焉焚抗衡的人,苍玉宫的仙奴因此自诩高人一等,对东始更是崇敬有加。

    东始不在,堂庭离开时看见宝喜正从水缸舀水,倒入木桶,清洗着刚修完花枝的剪子。一片叶摇摇晃晃地浮在水面。

    只有凡间植物才需打理,而堂庭对凡花素有浓兴,即使花还未开,也请宝喜领路一看。

    “是你从凡间带来的?”

    “是,落过一回。”

    堂庭感叹:“凡花一落,若以仙力起死回生,长开不败,便是天界的花,失了本来颜色。本君有一株凡间来的豆绿,总开不了,若有你在便好。”

    “石头总是懂花的,毕竟都是俗物。”宝喜淡声。

    堂庭笑容温和,“宝喜?”

    “嗯。”

    “名字是俗了点,人却不是。”

    “因为堂君未曾见过……”宝喜抬眸看他,“我的眼睛。”

    堂庭神色更形和柔,“你的眼里——”

    “堂庭。”

    东始不知几时回来了,立在二人身后,冷得结霜,“茶在正厅。”

    堂庭请宝喜入正厅座。东始纵情声色犬马,喜闹,苍玉宫中仙奴众多。端看堂庭爱花,便知他与东始并非一路,棪木宫中自然少人,少得由堂庭亲自沏茶。宝喜止道,“堂君不必……”

    “上回话没说完,你的眼里——”堂庭看进宝喜双眸,“有烟雨。”

    水流滑过杯底,新叶翻卷。

    热的。

    “怎么病的?”

    不愧是天君,第一眼便看穿他所来为何。

    “观凡潭寒气。”

    “水寒湿重非一日之事,去了多少次?很想凡间?”

    宝喜想说不知道,石头怎懂思念。热茶下肚,最终选择沉默,沉默即是默认。堂庭温柔,他不想向他展出自己的寡情与冷漠,所以他将花献上。

    美得张扬,满目金灿灿。堂庭接过,安入一樽白底青云瓷瓶。他的灵兽是只燕子,瞅见了花,兴奋地蹦蹦跳跳。堂庭一边以指腹轻拍它的小脑袋,一边问:“一早前来,是为给本君送花?”

    “不是白送。”宝喜实诚道,“有事相求。”

    堂庭回身,褐檀色的眼里漾着笑意,“本君已应你了。”

    宝喜这才发觉一身寒意正渐消散,原来堂庭提壶时早渡以内力,以灵力烧开热茶,成了驱寒之药。

    “东君常往凡间寻乐,怎不叫他直接带你去?”

    “我在苍玉宫中并无殊遇。”心想,除了这身鞭痕。

    堂庭惊讶,“东君不会随意带人回天界,你应当与别不同。”

    若东始不曾醉酒,不曾因着宝喜糟蹋了他的心上人,宝喜或还有位份,至少不必受管事一顿毒打。他低首道:“不过一块石头罢了。”

    “——懂花的石头。”

    棪木宫点着白檀香,一线线青烟盘盘绕绕,沾染宝喜衣袖,还有这一盆豆绿。回到苍玉宫以后仍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