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分卷阅读107

    那是一对光辉灿烂的金红色凤翼虚影,虚虚得护在他周身,而它的本体那只凤翎与半截赤霄断剑经过这一瞬的撞击同时化作了碎片簌簌落地。

    两个人都愣在那里,脸色五颜六色,仿佛两个死对头早上一睁眼发现自己竟和对方赤身裸体地睡在一起。

    “……你还说我,”润玉喃喃地道,“旭凤,你也为了那个没有我们的未来而放弃了自己的愿望啊。”

    “你还说我”的时候,他扬起手,半把断剑应召而来,“未来”的时候,这另外半把注满清气的赤霄残剑脱手飞出,“愿望”,半截赤霄直直击中了在刚才落空的那一击中耗费了太多混沌之力的旭凤,穿胸而过,带着反应不及的男人横飞出去,死死地将他钉在了血海空间形成的倾斜的悬崖边上。

    以上的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息间。

    这一剑也赌上了润玉余下的大半清气,他出完这一剑只觉得全身的伤势都快要压制不住,两腿发软,只想坐在地上休息一会,去他的天帝龙神的,他已经快要虚脱了。

    然而就在此时,被钉在剑下的旭凤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试图将之从身体上拔出来。

    于是他下一秒又出现在旭凤的面前,拿住了剑柄的底端,阻止他将之拔出,并且有在歇息片刻后进一步深入的打算。

    旭凤狠狠地瞪着他,忽然目眦欲裂地大笑起来:“想不到我旭凤生平百战,无一败绩,唯一一次竟是败在了自己手上。如此巧合,时也?命也?”

    润玉低首道:“对神族而言,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巧合。”

    “不是巧合又能是什么?”

    “这是旭凤被混沌侵蚀的那一瞬产生的强烈的愿望。强烈的思念映射在寰谛凤翎之中,干涉了其因果,所以它才会如此巧合地在那个时候脱落,替我挡下了那一剑。”

    之前旭凤用假的凤翎替换了真的那一次就已经将它的主权收回,后来他们二人被送到了涿鹿战场,这枚寰谛凤翎便被扔进了天后谋逆一案的证物堆里面,他俩都忘掉了这一茬。

    决定去上清天之前,润玉将之取出化作白玉簪插在了发上。如今它并没有主人,因此只有在本体被碰到时才会释放力量与之对抗,而不会主动保护物主。

    然而尽管它已经不会在物主受到攻击之时主动展开保护,它却恰巧就在决定胜负的最后关头,恰巧因为润玉用力过猛的转身而从发上脱落,又恰巧地撞上了飞来的半截断剑,替润玉挡下了决定胜负的一击。

    “这是什么愿望?”旭凤咬着牙,齿缝间一片鲜红,“这他妈算是什么愿望?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一直以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在这之前是只要你开口,天涯海角也好,黄泉碧落也好,我都可以不问缘由地随你去;即便是现在,最想做的也是满足你去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地方’的愿望,即便有别的目的也只是可能性罢了。是你自己放弃了那个充满可能性的未来,选择了完全无望的一种。”

    润玉淡淡道:“你错了。这个结果不仅仅是我的选择,也是你的选择,自从你进入血海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旭凤的计划是用混沌化后短暂的清醒时间拖住渊薮,为其他人争取时间,然后被迟一步赶到的我杀死。这样一来,除了你之外,没有人需要牺牲……”

    旭凤怒吼道:“事到如今还提什么牺牲?从古至今的神族‘牺牲’了不知道多少,女娲死了,防风氏被禹砍了头,风息什么结局你也看到了,伯父主动地替了父帝连个姓名都没留下,死在大封之中的龙族数都数不清。最后所有‘为了大义’的牺牲都成了完美世界的垫脚石,你不觉得可笑可悲吗?”

    似乎是因为刚才那一番对话积蓄了少许的力气,他忽然双手猛一发力,试图将剑锋从身体上拔出,然而发力那一瞬便被润玉察觉,以压倒性的力量刺了回去。

    他一边手下无情,一边柔声道:“他们的牺牲不是为了大义,旭凤。正因为女娲舍身为‘人’留下了生存的机会,上清天才不得不命神族组建了天庭为他们管理人界;防风氏设下了黄泉大封,风息大帝撕开了涿鹿,混沌才没有将六界吞没;而如果没有一代又一代的龙族大帝镇压大封,如果父帝没有选择懦弱地苟活下来而是像祖父那样正面对抗上清天,我们甚至得不到出生的机会。因为他们不同形式的牺牲,我们才能成长起来,得到了算计和布局的机会,直到今日彻底地从序与熵无穷无尽的争斗中解放。”

    剑锋穿刺加深的过程极为缓慢而痛苦,旭凤剧烈地挣扎着,却被死死地钉在岩壁上,连垂死反抗都变得无力起来。

    他的瞳孔因为巨大的刺激而开始涣散,手依旧搭在剑柄上,往外拔的力道逐渐衰弱,大股的鲜血在他身下黑袍末端沿着倾斜的崖壁化作浅薄的一层流淌下去,在石壁上添了数尺不规则涂鸦后分散成了几行。

    然而这种疼痛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痛楚突然便不翼而飞。

    他纳闷地抬起头,却发现润玉的嘴唇蓦地颤抖了起来,一只手抚摸上他的面颊发际,另一只手依旧在将剑锋往下压,将他钉得更结实一点。

    剑锋深入的那一瞬,他脸上传来的力道蓦然收紧了一下,将干涸的血痂压成齑粉,传来粗砺的触感。

    有冷汗从天帝的额角上混迹着血珠流了下来。

    他忍耐着自戕一样的绞痛,对旭凤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也正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你明知会被我杀死却还是选择跃入了血海,我也为了避免暴露这个宇宙的位置而放弃了和你一起去往界外世界的机会……你能明白吗?占据了旭凤身体的小怪物啊,我们是为了把无数种可能性留给‘他们’而自愿地选择了无望。”

    “他们?”旭凤怔怔地道,“他们是谁?”

    仿佛应和一般,空荡荡的血海两岸迎来了第二次震颤,空间的重合因为混淆消失而提前结束,血海的断崖开始向中间合拢。

    对岸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音被天崩地裂般的噪音所冲散,听不清楚在喊什么。但是“旭凤”却十分确凿地知道这个稚嫩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还有他眼前这个人的名字。

    趴在崖边那个小小的人影很快就被另外两个白色的影子半拖半抱地架走。

    于是他霍然醒悟过来,润玉说的‘他们’。

    润玉温柔地看着他:“即便我们都不在了,这世上也会有一个人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而诞生的,正因为他的存在,‘旭凤爱着润玉,润玉也爱旭凤’这件事的意义就会传承下去——你还记得吗?”

    在一座野生的山林,一间无人的竹居,架上随风吹而摇曳的黄瓜藤下,这是他们当时说过的话。

    山石剧烈地摇荡起来,支撑着他们重量的那一面崖壁生出了裂纹,摇摇欲坠。

    旭凤凝视了他一会,然后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开始透明消散的身体,慢慢地松开了握剑的手,十分难过地苦笑起来:“你赢了,我要死掉啦。”

    对岸的峭壁越来越近,两侧本就不应存在于忘川的缝隙逐渐靠近。

    润玉将半截赤霄从身形已经开始消散的受害者的身体上拔下来,它像一只红色的蝴蝶沉默地翻转着坠落下去。

    就在被解放的那一刻,看似已经筋疲力竭的旭凤猛地向前扑过去,两具身体同时因为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重力一齐向深渊中跌落。

    润玉在次第跌落的崩石间和已经开始变得狭窄的崖缝间和旭凤对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宽容的地接纳了他的偷袭。

    混沌愣了一下。被他簇拥着推入深渊的润玉明明还是实体,却没有将他推开,而是平静地宛如试图入睡一样,以被他压在下面的姿势与他一同坠落着,一直到通往外界的缝隙完全闭合,顶端的崖壁轰然撞击在一起,地下世界一片黑暗。

    “旭凤”忽然在黑暗中笑了起来:“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精似鬼,但凡遇到我却总是要倒霉,不是取陨丹开刀,就是被我捅了一剑,再不然就是替我挨了一刀……说着要把我剪掉翅膀关进笼子里,要在突围战死之前把我吃掉,要在自己被迫去填补黄泉大封之前把我带走,其实一次也没有做成过。”

    “不好吗?”润玉闭着眼道,“你来带路,这一次我跟着你走。”

    旭凤摇头,轻轻地在他耳边道:“不,我只是觉得……”

    我的兄长果然是个……奇怪的人啊。

    *

    棠樾半坐半躺地靠在神厄的怀里,身上披着风息的外套。

    他呆滞地看着昏黄的天空,忽然虚弱地道。

    “听到了吗?”

    风息和神厄一致认为这条龙废掉了。

    他们摇头道:“什么声音都没有。”

    棠樾不理他们,自己应和着耳边围绕着的旋律,用古语轻轻地哼唱着古时雄性龙族求偶的歌谣:

    “骄傲而美丽的爱人啊,

    我拿什么来留住你?”

    以血液,以伤口。

    以我贫瘠的一生中所珍视的所有。

    以我贪婪的双手所掠夺到的一切。

    第60章

    忘川之战百年过后,修真界发生了一件大事。

    据当地百姓称,靠近封州城那一带,黄河的某一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常在河边打渔的老渔民说那底下必然有个比河还宽的洞口。按理说,如此几日水便该被那洞口卷干了,然而流往下游的河水却一滴没少。

    凡人哪里见过这等奇景,立刻便吓得魂飞魄散,口耳相传那地方是阿鼻地狱的入口,现在地狱门开恶鬼都要跑出来吃人啦,连家当也不敢收收拾便连夜溜了,导致一群青年修士现在不得已顶着个如此晦气的地名去探这处新出现的秘境。

    “来之前师尊交代我万事小心,一切稳妥为上,在血海遗迹之内要多多互相联系,切莫贪功,遇到危险便尽快捏碎传送玉珏逃跑……”

    “每回开荒新秘境都是这几句,”有人道,“大师兄就是啰嗦。”

    众人立时哄笑起来。为首之人干咳了一声,依旧一脸认真地对身后御剑飞行的师弟妹们道:“太上长老曾说此地或许就是忘川大战的遗迹,也曾是上古大魔的居所。里面或许有着机遇和宝藏,但也许会极为凶险。除此之外,其他门派闻风也将陆续派人前来查探,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在秘境中与人起了冲突……”

    “说起来这里之前不是有个迷阵吗?听当地老百姓说叫伏羲仲爻阵,怎么突然没了?”

    “一百年前被防风集的人拆了。”

    “山也能轰掉的吗?”

    “人家身体里流着神血的,我们这些菜鸡不能比。”

    “然后呢?”

    “举族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完全没有在听啊。为首的弟子无奈地想道。

    并不如这些年轻人所想地这般轻松,他在心中极为担忧地回想着门派太上长老说过的话。此地与昔日的忘川大战有关,是神陨之地。这里发生的事情甚至影响到了“上面”的格局。

    由于并没受到多少波及,人界对于那场大战的知之甚少,只有修为最为高深,且最为接近飞飞升的“仙人”境界的太上长老们才隐隐了解一点点内情。

    那可是能让天帝这种存在陨落的地方啊。而他们这些有点道行的人类莫说天帝,就连普通的神族,连人类中能够获得飞升入天界资格的仙人都是望之莫及的。况且自从百年之前开始,天地间本就比上古稀少了很多的灵气更是越发趋于淡泊,掌门屡屡摇头叹气他们这些年轻的修仙者一代不如一代。

    理论上那个地方如今已经没有魔物了,但是……

    “啊到了!”

    一众精英子弟年轻男女停滞在缓缓旋转的黄河上空,好奇地向下张望。

    “果然在旋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