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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97

    他的知觉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

    唯独剩下了一个并不模糊的信念:要保护这个人。

    由于已经做好了即便被打成肉酱也仅能为旭凤拖延一瞬的觉悟,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意识完全进入了真空期。他认定自己已经死了,因此当他从周身的剧痛中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不仅还活着,而且仅仅被打得倒飞出去数十米,并没有被砸进地心,居然还吓了一跳。

    不知道渊薮又弄出了什么幺蛾子,他眼前一片灰暗。

    瞎了就瞎了吧,棠樾乐观地想,本来要送命的,结果只是瞎了——好吧他似乎没有瞎掉,因为眼前的灰色在逐渐减淡。

    过了几秒他才发现那不是他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周遭的空气中密布着阻挡视线的浓稠飞灰。

    浮灰落尽,他看到旭凤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现出了真身的一部分,大而有力的翅膀在空中有节奏地挥动着。

    他往上看去,看见旭凤嘴唇颤抖着,目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一只手微微前伸,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畏葸地收了回去。

    他被一种振幅相同的共鸣所牵引,变得躁动和唐突起来,慌慌张张地顺着旭凤的视线扭头向后看去。

    就在他痛到没有感觉的背后,一对修长健美的羽翼娴熟而轻灵地扇动着,落下三两根镀了金光的火红羽毛。

    他反手狠狠地在背后掐了一下,却又被自己身上从未有过知觉的部位传来的灼热触感烫得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

    棠樾大口地呼吸着焦燥的浮灰,泪流满面地低头看去,水珠在滴落到掌心之前化作一缕白烟。

    他的双掌间正稳定地燃烧着两簇紫色的焰火,虽然颜色不大一样,却已经无限逼近那纯极净极的裁决之火——琉璃净火!

    地上的落灰的分布呈现出了一只巨手的形状。不是琉璃净火那样的神魂不留,但那接近面粉状的飞灰已足以证实火焰的洁净与强大。

    “胁生双翼的飞龙啊……”他听见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感慨称赞,“这个世间已经很久没有过纯血的飞龙了。”

    *

    棠樾水法天分平平,水系灵力单薄。

    连把他捡回来的润玉都放弃了他,让他自生自灭。

    润玉从不亲自教导他,哪怕他哭着求也只是温和地拒绝。他只会把他丢给虽然很强但根本不会水系法术的旭凤。

    因为棠樾是一条火龙。

    *

    百鸟之中,只有凤凰的羽毛是金红色的,平日是优雅的火红,在光线下反射出淡淡的金芒。

    这个世上只剩下了一只凤凰,这只凤凰只有一个配偶。

    此时此刻他从有记忆以来至今和润玉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如同江水决堤一般倒灌入他的脑海。

    “你的母亲至死都在拼命保护你。”

    “这世上任谁都能怀疑自己父母,唯独你不能。”

    “你不比任何人差,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你的父母拼上了性命,才有了你的今天。”

    回答“您也会对我说谎吗”时僵硬一瞬的神情和晦涩难懂的目光。

    每每似要抚摸他的脑袋却最终落在肩上或者不着痕迹收回的手。

    他一直都知道。

    润玉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也骗过了旭凤?

    他嚎啕大哭着朝旭凤扑了过去,对面的旭凤怔怔地看着他,虽然是一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神情,却条件反射地对他伸出了双手。

    棠樾撞进他的怀里,感受着温暖的巨大羽翼将自己稍小一号的连人带翅膀包围起来,安抚地蹭动着,委屈地大哭道:“他骗我……”

    旭凤无声地环抱住他,脸贴在他的鬓发间,轻拍着他的后背。

    半晌,他才微微使力把棠樾推开一点。

    “真好……”他喃喃地道。

    旭凤眼眶也在发红,却没有跟棠樾抱头痛哭,他的手在空中十分不习惯地迟疑了片刻,最后轻落在了棠樾的肩上。那一刻他的动作简直和润玉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几分温柔,长了几分手劲。

    旭凤哑声道:“好孩子……”声音因为十分僵硬的鼓励而有些滞涩。

    “好好打,打完这一仗,回去给你做玉米花。”

    棠樾抬起头,惊喜道:“您允许我出战了?”

    旭凤“嗯”道:“之前不让你动手是因为你出手也没用。既然能打,那便好好让我看看你这些年在我这都学到了哪些……”

    他反手一剑砍出,将打前锋的一条触手挑飞出去,同时带着他后退了数十丈。

    “……本事吧。”

    棠樾惊疑一瞬,立刻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被旭凤的惊吓教育的效果立刻呈现出来,注意力迅速地从家庭伦理剧转移到战场上:“它没有被烧成灰烬?”

    旭凤也颇为震撼地望着前方,半晌才凝重道:“它不仅没有被烧死,而且它……整个的从血海里出来了。”

    第56章

    这是世界第一次见到渊薮的全貌。

    这巨大的怪物出乎意料地形状有点像个人,而且从有胸这一点来看还比较像个女人。不过既然是伏羲复活女娲失败的产物,形状像女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无论其身材如何,棠樾都不可能有空欣赏。他尝试着硬碰硬,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使不出方才那一把将它一条胳膊烧掉的大招……看样子是他被琉璃净火焚烧的时候,凤凰的火强行打开了他体内属于火的灵力回路,突破了设下的封印,那一瞬间急于挣脱囚牢的火焰爆发出了最大的潜能,才造成了那样惊人的一击,搞得他现在还觉得有点脱力。

    不过即便是不能回回都爆发出如刚才那样的潜能,如今的感觉也与之前迥然不同。如果说之前战斗的时候他的灵力就像涓涓细流,那么如今他好像操纵着一座爆发的活火山。

    可惜这座活火山并不能硬撼暴怒的渊薮,自从棠樾解除了封印以后,这怪物对他的仇恨就瞬间点满,连在一旁疯狂输出(但输出有限)的旭凤都不管了——也许以他如今的状况,无论怎么动作也确实没有达到让它感觉到威胁的程度。

    是不是对飞龙这种生物有意见啊……这个念头在棠樾灰头土脸与之过了数招的间隙一闪而过。

    飞龙是一种极少被记载的生物。据说龙与凤凰的后代有极微的可能会是这种强大的混血,但是世间并没有那么多婚配的龙与凤凰,因此世人对这种长着翅膀的龙知之甚少。

    据说,但凡出现一只,成长起来必然是那个时代站在巅峰的强者,只是……

    末法时代清气式微时诞生的幼小飞龙和旧神时代伏羲以女娲的标准无意间创造出来的怪物果然是没法比的——棠樾单膝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抹着鼻血时如此想道,他在被砸进地表的同时意识到了它之前根本就没尽全力。

    旭凤看上去体力已经濒临极限,而他自己也被渊薮摩擦地呼吸困难,必须想个办法速战速决。魔核……他在死记硬背的知识点中艰难地回想起了魔物的特性,如神族的内丹一样,他们有魔核,打碎了这东西就死了。

    然而且不说这只特殊的生物有没有魔核,单看块头,莫说现在的人形,棠樾的真身在它的衬托下也就是条宠物玉米蛇。就算它躺平任锤,魔核也得找一年。

    在那之前,他和旭凤,一定有一个人会死掉。

    “母神,”棠樾猛地转过头,用尽全力对旭凤喊道,“我们逃吧!”

    身为天界未来的……不,按照他这个搞法他已经是天帝了,临阵脱逃弃众将士于不顾简直不配做神,而且还是在有了一点能力的情况下。他一定会后悔的,再也没有颜面去面对风息和神厄以及往日的同僚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可是……

    好容易才知道了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没来得及认识他们,还没来得及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如果在这个时候他们出了差错,这一生岂非也将还是会与悔恨和不甘为伴?

    然而旭凤冷静地打断了他的浮想联翩:“能逃去哪?这是血海与忘川重合最甚之时,空间全然紊乱,如果你不怕半途突然变成肉酱或者被扔到血海里面你可以试试。”

    棠樾茫然地放下了准备一剑挥出的手,敷衍地闪躲了一下,“那救兵岂不是永远都不会来了吗?”

    “会来的,”旭凤安抚道,“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这是仅次于伏羲女娲的怪物,恐怕实力比古之大帝还要胜一筹。不必与它硬撼,回避即可。”

    他一边说着,背后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了两道黑暗的影子,被束缚在一起却微微挣动着,连同黑暗的残渣都在不遗余力地往下飘落。

    这些话棠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视线已全数被旭凤的背后所吸引,那对翅膀……他的翅膀不是完好无缺吗?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刚才那对温暖的羽翼只是一道虚影?

    单手持剑斩向背后,缠绕着他双翼的锁链在发出长久的吱嘎响声后乍然崩裂!

    黑色的血液如土壤被玷污的植物一般不断蔓延,从羽翼中得到了释放,魔气欢快地流淌至了全身。

    也许是心中被欺骗和利用的愤懑已经全部释然,旭凤此时心态意外地平静,完全没有魔气暴走前情绪失控思维紊乱的征兆,只是有些遗憾地想道: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他想起润玉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已经很好了。一切都是最好的。

    毋庸置疑,他早就知道。

    以为儿子死掉了却不知道儿子就在眼前,和知道儿子在眼前却一直装作不熟,究竟哪一种更加为难一些呢?

    虽然不清楚他遇到了什么,不过为了这个“最好的”情况,他一定付出过可怕的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