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分卷阅读17

    粟老年轻的时候确实跟邾吴一起闯入过防风结界,那片土地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踏足,因为据说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原因不详。

    但邾吴君不一样,他身上遗留的神血较为霸烈,其人又自学成才,一身本事,他认定出不来的人都是被怪物吃了——但他不会被怪物吃了,他会吃了怪物,然后让族人离开这片不毛之地,搬回丰饶富裕的放风集。

    他本来打算自己收拾收拾趁夜溜走,身后却有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是他那个一天到晚做着秀才梦的亲哥。

    邾吴说你打又不能打,跑又跑不动,跟着进去给怪送温暖么?

    他兄长粟洱就道:“我想知道那本书上说得是不是真的。”

    此时梦境中的邾吴君就坐在一棵将死的怪植前,他拈着那根怪藤,忍不住骂道:“你早该把从老爷子那偷来的破本子扔了,真事假事的关我们屁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这地方别说怪物,连个山鸡都没有,我就看咱们都饿死在这,谁给爹娘养老送终。”

    这植物根茎上还有他用炭笔打过的叉,昨天它还是一株如日中天的怪草,像活物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生长,如今枯萎的枝条却正在无力地随风弹动。

    不仅仅是这根树苗,旧集附近的所有生物都是从未见过的形貌和状态,朝生暮死,诡异非常。他们一直在向里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到他们意识到不对,已经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了。

    粟洱不服气道:“若没有那书,我族所蒙之屈就要不见天日了。”

    “是真的你又想怎样?小时候爹娘一年到头就给我们发一次压岁钱,你都扔给驿站。这些年好容易回过味来了,又开始念书。能识个字也就够了,还非得想考功名,怎么,嫌堆云村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粟老似乎是习惯了被一顿抢白,也不辩解,只是默默站起身来,往前走去。

    邾吴君在他背后道:“你上哪去啊?”

    “既然眼下出不去了,就往里走罢,或许能找到放风集。”

    邾吴君摇头骂道:“……疯人。”

    他唉嗬呦呵地爬了起来,正要追上去,就见他兄长身后出现了一道极为隐蔽的黑影,正蜿蜿蜒蜒向他身上缠去。

    他怒吼一声,纵身而起,抽出柴刀就要去砍那黑影,然而眼见已经来不及了。

    ——就这时,伴随着一曲《金蛇狂舞》,一道白影神兵天降,以非人的速度风行而出,寒光几闪,那噬人的黑影已经在嘶鸣声中折成几段。

    白衣人剑花一挽,身手极为漂亮地归剑入鞘,转身道:“旭凤!”

    不远处青石上坐着个大眼睛的红衣少年,听这白衣人呵斥,五指忙一按弦,丝乐无缝对接,改奏《兰陵王入阵曲》。

    白衣人:“……不要伴奏,旭凤。”

    少年“哦”了一声,悻悻地收了箜篌,抱在怀里。

    荒郊野岭的,突然冒出来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哥,其中一个还抱着个怪异的乐器,邾吴君第一反应就是哪里修仙门派的弟子出来捉妖的。

    他抱着一丝警惕,对白衣人抱拳道:“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粟洱本已经吓得趴在地上,此时也爬了起来,连声道谢。

    白衣人对他们点头回礼,并未解释什么,只是微笑道:“在下润玉,那位是我的幼弟。”

    粟洱却紧紧盯着地上那几截物体,他一反呆若木鸡的书生模样,直直凑上前去,颤声道:“……是真的!”

    邾吴君抱着胳膊在旁嘲讽道:“书上说的怪物不长这样,你搞到假的了。”

    棠樾此时颇为好奇他兄弟俩一直说得到底是什么书,书上又写了些什么,润玉眼见就要问出这个问题满足他的好奇心,忽听身后旭凤道:“哥,我想吃鱼。”

    润玉:“此处离溪流已走出多远,去哪里找鱼?”

    旭凤坐在原地,努力伸长脖子,对地上那东西垂涎三尺:“我要吃烤黄鳝。”

    即便是棠樾博览群书,也叫不出这物种的名字,连类似的称谓也找不到。那是一截深褐色的深褐色触手,上面密密麻麻是细小的肉柱。

    邾吴君也凑过去看了,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对润玉道:“二位可是特来此地除妖的?”

    润玉只是高深莫测地笑道:“不全然是。”

    邾吴君忙道:“那二位可知这地方如何出去啊?”

    “此地似设有法阵,可进不可出,倘若要出去,须得先寻到阵眼所在。”

    他还要再说什么,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委屈的鸟叫:“兄长,你不要我啦!”

    ——天后少年时好烦啊。

    既然出不去了,就只能往里走。原来放风集周围有两个法阵,一个是迷阵,鬼打墙一样能进不能出,另一个进去就会灵力全失,只是神族化形为人后体力与反应力依然远胜凡人,二人在里面倒也没吃什么大亏。

    除了旭凤忘记了自己不能浮空,跳进河里捞鱼的时候把脚扭了。

    若是只有这也就罢了,他进入结界的时候还抱着个箜篌,结果入界后法力全无,收不回去了。他却惦记着要寻个新奇之处,在竹林松涛中弹奏一曲,不肯把这破玩意随便扔了,于是润玉一路上不仅要背他,还得间接背着个琴。

    好在龙就算化形后又失去灵力,抗个人还是可以健步如飞的,加之旭凤那时块头比现在的棠樾还要小一些,背着也不费力气。

    只是这只鸟仍不知满足,搂着润玉脖子还在他耳边拼命吹耳旁风,说他爹蝴蝶骨硌人,强烈建议改成公主抱。棠樾猜测是因为鸟都喜欢被四周环绕着,比如趴在鸟窝里。

    他爹年轻时也是好脾气,本来就是当时的天帝让他过来巡逻放风集,平白多了个跟来游山玩水的拖油瓶也就罢了,油瓶还挑三拣四。棠樾自认为如果有人这么烦他,肯定是要乱棍打死的——大概是独生子女都缺乏爱心。

    润玉却很有爱心,他还依旧温温柔柔地解释道:“到了没人的地方再抱罢,光天化日之下那样太给了。”

    这话也被粟洱听到了,邾吴还在一边感叹:“看看人家的兄长,再看看我兄长。”

    粟老可能是念书念傻了,整天一副文弱书生模样,邾吴却能扛锄头犁地能抄柴刀杀狼。不过日后再想想“兄长”的事,邾吴想必是怀着感恩的心,恨不得给亲哥磕头道谢的。

    此时邾吴并不知道这些,他对润玉的印象还好过拖油瓶旭凤。他一向讨厌又不上又bb的人,于是也懒得跟旭凤讲话,只是笑着对润玉道:“仙长法力高强,人又和气,在门派里是重点培养对象吧?”

    润玉还没说话,后面的旭凤就点头如啄米:“我兄长天下第一好看,又会疼人,人美心善,天……门派里的仙子排着队想嫁他呢。”

    润玉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然后颇为腼腆道:“二位切莫听舍弟胡言乱语,在下是已定过婚事的。”

    旭凤白眼翻上天:“不存在的。生不出来的。”

    润玉笑道:“长夜清寒,无人在侧,你忍心么?”

    旭凤急道:“我不是人嘛。”

    这话在越拐越歪之前被润玉捂住他鸟嘴堵了回去。粟洱也不参与讨论,闷着头在前面边走边道:“按书中记载,再往前就应当从山中走出,到旧集了。”

    邾吴君环顾四周,皱眉道:“妈的起雾了。”

    愈往里走,白雾愈是浓厚,到了放风集中,两丈之外已是人畜不分。

    村中的建筑多已破败不堪,不成形状。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即便是神族之后建筑起的房屋,也难免坍颓腐坏。

    润玉和邾吴合力在雾中砍翻几只形状不一的怪物。这些脏东西都是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完全不似寻常妖或者魔有迹可循,几乎全是形状诡异的肉质生物,偶有几个上覆细少的毛发。

    废弃建筑随着他们前进逐渐密集,忽而又空旷起来。旭凤眼尖,隔着数丈浓雾看到了异常,低声道:“兄长,前面的墙上有血。”

    润玉立刻警惕起来,手已握住剑柄。他做出防御的姿态往前几步,忽然站住,道:“不是墙,这是一面鼓。”

    一面大到无法想象的巨鼓。近十人高,几乎是直插云霄而上,铆钉都个个有人头大小。这东西竖立着且没有鼓架,若看得太近,很容易就当成一面墙。

    润玉在四周转了一圈,发现地上扔着一对一人怀抱粗的鼓槌。

    他眉头皱了起来,以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对旭凤道:“天界的东西。”

    他们回到巨鼓面前时,粟洱正站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鼓面上的血迹,痴痴地,热泪盈眶。

    邾吴在一旁打了个呵欠道:“嗯嗯,你搞到真的了,所以你想怎样?你也敲敲这玩意,让天帝滚出来赔钱?赶紧找路出去罢,出不去真的假的都白搭。”

    润玉神情一凛:“这面鼓和天帝有什么关系?”

    邾吴不耐道:“传说,我是说传说哈,先祖防风氏老母是天帝,他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做跑下来在这地方镇守黄泉,劳苦功高,后来的天帝又是他哥,就给他放了个鼓,约好出了事出了事就叫天界帮忙。结果四万年前出事了,祖宗们敲了鼓,天帝却装听不见,背信弃义没帮忙,就这么回事。”

    粟洱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却犹在颤抖:“古籍有云,彼时黄泉封破,妖魔横行,族长敲了三日鼓,族中死伤过半,天界援兵依然杳杳无踪。族长绝望之下想到了献祭他的女儿,被当时一位困在此处的修仙门人呵止,说他们走投无路却不好好想办法,竟然听信了活祭这等谬言,迫害一名无辜少女。首领羞愧之下,自己一头撞死在天鼓之上。族人将他的尸体拖走,又敲了这鼓整整一日,可还是没有用,没有援兵。”

    他深吸一口气,道:“魔物出现后不久,放风集往外界的路就全数莫名堵死了,绝非人力可为。祖先推测,天帝不仅袖手旁观,他还亲手堵死了唯一的生路!”

    粟洱平日说话闷声闷气,蚊子一样,这些话却越说越沉,越说越凝固,最后宛如惊雷滚石一般,顿时四下一片死寂。

    旭凤惊呆了。他把脸埋在润玉衣领中,沉吟半晌,方抬起头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粟洱擦了把滚在一起的鼻涕眼泪,平静道:“我随邾吴进了此处,就是为了寻找证据。”

    他们已经找到了证据。

    没有人能造出这么大的鼓,人造的鼓也不可能在过了四万年还完好无损。

    鼓上血迹本是凡血,沾了神鼓的光,万载之后依旧是红的。

    润玉神色却比他平静一些,他不置可否道:“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寻路出去才是最要紧的。正如邾吴兄所说,纵然是真,没了性命,一切都是空谈。”

    他话音刚落,邾吴忽然惊呼道:“后面!”

    棠樾还没看清楚后面有什么,识海里就一阵聒噪:

    “哎呦卧槽小老弟快醒醒!”

    棠樾猛地抽离梦境,身体往后一仰,险些躺倒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他忍着强行抽离的窒息和犯恶,环顾四周,发现粟老依然安安静静躺在那,风息却已经警觉地坐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