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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回头望第3部分阅读

    ,结果酝酿了半天悲壮的气氛却是虚惊一场。

    “把门关上!”葛宝金低喝,蹙着的眉头上青筋跳动,极力压抑胸中的怒火让他浑身颤抖。葛援朝不敢违逆,急忙把门关上,阻隔了外面探寻的目光。

    “畜生!”葛宝金在援朝一把门关上就暴跳如雷的冲到葛和平跟前,“啪”的一声脆响,葛和平被盛怒之下的老爷子一个巴掌抽的踉跄了三步,差点摔倒在地。

    “对不起!爹!”葛和平跪倒在地,坚毅的脸颊上浮现出红肿的五指山,嘴角亦挂着淡淡的血丝。气得不轻的葛宝金抄起石臼旁的扁担就往葛和平的肩膀上抽去,而葛和平却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爹!你这样打孩子会要了他的命的!”一旁的奶奶实在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冲上去一把抓住抡起的扁担。身后的大伯和伯母是有心相劝,却是无从着手。

    “他做事情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这个家!这样的逆子要来何用!”葛宝金想推开缠着自己的老伴,奈何老伴是死活不肯撒手。就在两个人扭成一团的时候,阿英抱着我“噗通”一声直直的跪倒在葛宝金的脚跟前。

    “一切都是媳妇的主意,爹要打要骂,媳妇没有怨言。”阿英仰着头看着眼前的长辈,苍白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很淡也很无奈。葛宝金抡着手中的扁担却是再难打下去,一时间气氛非常的凝重。

    “爷——”我心中着急,隐隐的有些内疚。事情的起因就在我身上,为了我一个人做到这地步,足够了!心中一着急,脱口而出的话居然非常的清晰,于是在场的人全愣住了。

    “爹!您乖孙喊你呐!”伯母抢上前一把接过阿英手中的我,递到老爷子手中。老爷子讷讷的瞧瞧手里的我,又瞧瞧跪在地上的儿子跟儿媳,眼神疑惑加不可置信。

    “苦根!再叫声爷爷,爷——爷——”大伯母在我眼前夸张的做着嘴型。我自己被自己脱口而出的人话也吓得半死,这才五六个月能说话会不会被当成妖兽给毙掉?心中没底,但是眼前众目睽睽下抵赖是肯定不行的了。

    “呀——”脱口而出说的话依然变音的厉害,心中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小题大做。

    “爹!听到了吧,您孙子向您求情了。”大伯母开玩笑的说道,缓和现场有些压抑的气氛。葛宝金心中高涨的怒火在两声爷爷的叫喊下渐渐的熄得没影,甚至还有点感谢那只母羊:天赐灵童!五个多月便能言语,书上写得都没这神奇。

    “现在那只羊失去了踪影,看看是谁帮了我们老葛家!哼!”说完抱着我进了朝南正屋。

    “还愣着干嘛,快起来找啊!”大伯母和援朝将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拉了起来。

    “来!苦根再叫声爷爷!”葛宝金严肃着脸,语气有些软,但是依然改不了他一贯命令的口气。这个中年爷爷年纪不大,脾气倔得很。我故意憋着嘴,眼睛乌溜溜的看着眼前绷得有些僵硬的爷爷。

    “苦根,乖!叫爷爷。”我浑身一个激灵,从来没见过爷爷这么和颜悦色过,有点受宠若惊。适当的示威效果才会显著,适当的甜头会更加刺激积极性,这是我当年对付那些高傲得人五人六的学生一贯使得招数,那是百试不爽。

    “呀!”糯糯的叫了一声,爷爷兴奋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乖!苦根真是聪明,再叫一声!”爷爷的语气越发的温柔了,躲在门后偷听的葛援朝肚子都笑抽了。这样连续叫了三次,爷爷是越叫越稀罕。但是我是谁?!二十一世纪的人类,懂得什么叫有市无价,什么叫物以稀为贵,所以我关了金口,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在葛老爷爷越发温柔的语气中我就这样睡了过去。

    半夜,房间内昏暗的洋油灯依然亮着。阿英坐在我身旁打着毛线衣,手中竹针挑得飞快,眼神却定定的看着墙角阴暗处,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

    葛和平静静的坐在桌旁,桌子上堆着粗细不一的竹筒。手中握着的刻刀像是有生命一般飞快的转动,寒光一闪处,竹屑纷飞。慢慢的一只惟妙惟肖的小老鼠在他一双灵巧的手下诞生,我的一双眼睛金光闪闪的看着葛和平手中翻飞的刻刀,心中赞叹:伟大的民间艺术家!

    “阿和!你说谁会帮我们?”阿英停下手中的活计,一脸疑惑的看着眼前认真雕刻的男人。

    “不知道。”年亲的父亲仰着头思索了片刻后很中肯的摇头。

    “这人事先一定是知道钱梁明要来我家搜查才会早早的挖了个洞,将羊羔子偷偷运了出去。等到了晚上又偷偷给咱家送了过来,到底是什么人能提前知道钱梁明的举动呢?”年轻母亲敲着太阳|岤喃喃自语。

    “不要想那么多,既然帮我们的人不想透露他的身份自然有他的理由,你不要再费神想了。”年轻父亲将手中雕刻的活灵活现的老鼠放到我的脑袋旁,还不忘轻轻摸了摸我肉呼呼的脸颊。转身悉悉索索开始脱衣服上床休息,一夜无话。

    天还没亮,葛和平就偷偷将母羊送到了外婆家,并由外婆转手带到了县城,之后这只算是我半个奶娘的母羊命运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

    日子又恢复到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眼见着田里的棉花开出花苞儿,玉米长出长长的须须儿,上级指示:天气多变,抓紧收产!

    于是家家户户能出得动的壮劳力齐上阵,胸前挂着一个大大的口袋,口袋的底部紧紧固定在腰间。方便将已经长开了的棉花苞采摘下来,随手丢进胸口的口袋中。

    村东头的小河小学在队上生产任务急的时候就放假了,于是田间道埂上到处是这些流窜的野猴子,围坝掏沟渠,挖洞撬螃蟹,翻着祖祖辈辈居住的黄土地找野食打牙祭。

    太过幼龄的我只能坐在田埂旁边的一个大木桶里,身旁放着几件父亲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小动物。路过的大叔大婶无不喜欢在我粉嫩的脸颊上掐上一把,然后扬长而去。三十度的温度不算热但是架不住顶着日头晒,所以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烫的更厉害了。

    病来如山倒

    “这不是葛村长的小孙子吗?果然比队上的那口猪崽还肥。”从田间窜出来一个十三四岁,满脸大汗只穿着一条短裤的小子。我丢开手中竹制的小老鼠,怒目而视这个没家教的野小子。

    “猛哥!他翻你白眼叻!”短裤小子身后冒出一个浑身赤/裸的野猴子。黝黑精瘦的皮肤上到处蹭的泥巴和烂枯草,俨然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

    “猛哥!我娘说他一出生就有八——斤重!”野猴子语气夸张的着重强调八斤重,满是泥巴的手指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八字,神情震惊的俨然我是一只八斤重的仓鼠,让我瞬间黑了脸。

    “我弟弟出生才五斤一两,难怪他这么肥嘟嘟。”野猴子说完还“咕咚”猛吞了口口水,黝黑的眼睛里闪过无限的遐想,“队上的那口瘦猪什么时候能长出他这身膘,那该多好~~~”

    死野猴子!咱俩的梁子算是结上了!

    “猛哥!捏一下呗?”野猴子一脸兴奋的看向身旁叫猛哥的短裤小子。两个人贼兮兮的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嘿嘿”笑着就张牙舞爪的向我扑过来。

    我左闪右避,奈何身体太过幼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四只乌漆麻黑的手掌在我肉呼呼白嫩嫩的手臂和胸脯上一阵揉捏。耳边还要忍受这两个小兔崽子不堪入目的感叹。

    “好肥的手臂,软软的,跟藕一样。”

    “他的胸口好滑啊,比我弟弟摸起来还舒服。”

    眼看着野猴子那双乌黑的手掌直向我腹部下三寸摸去,我浑身打了个冷战。就在我准备用牙床捍卫自己领土清白的时候,大神从天而降,邪恶的因子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爷——哇~~~”敢怒不敢言的小脸上憋着无限的委屈,在瞧见亲人时一个没绷住于是痛哭失声,想想真是一颗被地主阶级压迫的小白菜一样可怜的娃。果然凄厉的哭声,几度厥过去的哽噎唬得刚从田里忙上来的爷爷和一众乡亲父老一阵云里雾里外加同情心泛滥。

    玩得不亦乐乎的两只感觉身后的压迫感,一转头就看到葛村长铁青着脸和身后一群义愤填膺的乡亲父老。野猴子和短裤小子脸色仓惶的收起毛爪子,低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乖乖站到田边上。

    “爷——,柒!”被爷爷抱在怀里,我可怜兮兮的指着旁边垂首装乖的两个小兔崽子。被压迫的穷苦大众的脸上大颗大颗的眼泪不要钱的掉。身后的阿英母亲和和平爸爸紧张兮兮的将我全身打量了个遍,瞧向一旁两个半大小子的眼色非常的难看。

    “大柱!你个臭小子一天到晚给我惹麻烦!”人群中钻出来一位矮胖的妇女,逮着野猴子的耳朵就是一阵提溜。

    “娘我没做什么!不信你问大猛哥!”被拽着耳朵的野猴子吃痛,连忙解释。

    “张大娘我们真的没做什么,就是看他胖,摸了几把。”旁边的小子有些畏缩的挪了挪身体,看着野猴子涨红的耳根,耳朵上的肉一阵阵抽着疼。

    “爷,柒——”看着周围善良的百姓有些信服的眼神,我急了: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这两个野小子吧!尚未干涸的眼泪带着淡淡的咸涩让我有些晒伤的脸蛋一阵火辣辣的疼,我委屈的指着自己炙人的脸颊,控诉两人的暴行。

    “娘!我没打他的脸。”野猴子急了。

    我心中j笑:此地无银三百两!

    “臭小子你还敢撒谎!你看人家苦根的脸都红肿了!”张大娘瞧了瞧我的脸颊,气愤得陡然涨红了脸,操起一旁的扁担就向野猴子抽去。野猴子眼见着这顿板子抽下来真的要伤筋动骨了,吓得撒腿就跑,身后的张大娘拿着扁担紧追不舍。

    “算啦!小孩子之间闹着玩的。”爷爷严肃的嘴角直抽抽。身后的阿英心疼的轻轻摸了摸我被眼泪水浸泡得有些红肿的脸颊。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大伙都散了吧,明天还要上工。”爷爷一把抱着我,当先一步回家了。

    “张铁柱这皮猴子真是下手没个轻重,瞧把孩子的脸弄的,怎么红肿成这样。”奶奶一边用湿毛巾轻轻擦着我的脸颊,一边心疼的眼眶都红了。我心中也纳闷,怎么火辣辣的疼呢?小孩子身体娇弱还真是不禁折腾。

    “娘我来吧。”阿英从奶奶手中接过我后,端起身旁的小碗喂食。红枣煮的稀粥,味道还可以,我吧唧着嘴巴发出“吧吧”声,一旁的奶奶笑得很欣慰。

    “慢点。”奶奶小心的将我嘴角挂出来的汤水擦拭干净。

    肚子有食,脑子就开始晕乎乎的想睡觉了。迷迷糊糊间听到房间内低声细语的说了一会儿话,之后门“吱吱”的发出响声,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很昏沉,感觉想醒过来却总是醒不过来。肚子鼓胀得难受,浑身乏力。模模糊糊间听到外面的抽泣声,我费劲吃奶的力气睁开眼睛就看到床边上哭成泪人的阿英。

    “醒了!醒了!”耳边传来惊呼,“小家伙还真是会磨人,这一觉就睡了一天一夜,把你娘和奶奶吓得不轻。”奶奶有些红肿的眼睛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看着我。

    “宝贝!不要吓妈妈~~~”年轻的母亲紧紧得搂着我的身体,眼泪是开了闸门的洪水,哗啦啦的流。我有心安慰身体却浑身无力,就是喉咙也干燥的发不出半个音节,肚子鼓胀得忍受。

    “娘!宝贝的肚子怎么胀成这样?”顺着自己腹部的一只轻柔的手掌发现自己的肚子鼓胀得青筋隐隐的露出表皮,跟个圆滚滚熟透的西瓜一样,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爆裂开来一样。

    “消化不良吧。”奶奶脸色有些凝重,一副欲言又止的晦涩样。

    我想起前世自己儿子两岁那年也得过这样的毛病,当时吓得不轻,自己还特意去图书馆查了这方面的资料。在现代这毛病压根就不是病,微小细菌引起的小儿消化系统功能性紊乱。但是在中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早期,这是引起婴儿高死亡率的一种比较常见的毛病。

    我心中隐隐的有些恐惧:上一次就是胃病要了我的命。

    “娘!那宝宝会没事吗?!”阿英一把拉住奶奶的手臂,希冀的目光死死的盯住奶奶的眼睛,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她安心,让她惊惧狂躁的心冷静下来的理由。

    “会没事的!”奶奶紧紧扣住阿英的肩膀,坚定的语气似乎要给她自己全部的力量与信念。会没事的!我对自己说道:至少不能让年轻的阿英母亲失去她的第一个孩子。

    “阿英!梅大姐来了!”刚进院门的葛和平就急冲冲的喊道。阿英像是找到根救命稻草似地猛的站起身,飞奔着去开房门。

    “梅大姐孩子怎么样?!”葛和平气喘吁吁的脸上挂满了汗水,看着一旁同样累得够呛的中年女人急急问道。

    “孩子小吃母||乳|是最安全的——”梅大姐的话还没说完,阿英就一屁股瘫倒在床沿上泣不成声。梅大姐看着有些心疼道,“这时候不是自责的时候,这病得尽快治疗,不然孩子就危险了。”说着一双有些凉凉的手轻轻放到我的额头上,“孩子还有些低烧,就更不能拖了。”

    “梅大姐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阿英站起身,“噗通”一声硬生生的跪了下去。我的心猛的一磕撞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生疼生疼的,疼的我眼泪流了出来。

    “快起来!阿英不是我不救,我们这是村里的小急症,根本没那个药物!你得赶紧带孩子去县城的医院,越快越好!”梅大姐一把托起阿英,急急的说道。

    “我这就带孩子去县城!”葛和平一把抱起床上虚软的我。

    “和平!你等一下我回去拿点钱一起带上。”奶奶说完,飞奔着向正屋跑去。

    “你们夫妻两个也收拾一下,毕竟是县城也不是一去就能回来的。”梅大姐提醒道。

    “和平!苦根怎么样了?!”葛宝金跟葛建国满身的泥土顾不上清理就急急忙忙从生产大队上赶回来。

    “爹!要去县城,晚了恐怕——”葛和平不敢再往下说。

    “县城?!离这里有三十多公里!”葛建国看着床铺上连哭的力气也没有的我,神情凝重,“爹!借生产大队的独轮车用一下速度会快点!”葛和平猛的想起来,眼睛充满恳求的瞧向一队之长的葛宝金。

    “不行!”葛宝金断然拒绝。

    “爹!时间拖的越久,孩子恐怕撑不住!”葛和平不肯放弃,第一次对自己一向敬畏的父亲大声吼道,涨红的脸上充满愤怒与不理解。

    “我知道!”葛宝金猛的转过身怒声咆哮,瞪圆的双眼微微红胀,额上青筋暴跳。父子两个怒目相视,就这样谁也不退让的对峙着,周围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爷——”我费劲全身的力气轻轻叫唤爷爷,如果爷爷答应将独轮车借出来,我到是奇怪了。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知道他疼爱自己的孙子,不比年轻的父亲给予的爱少多少。但是他同时又是一名忠诚的□员,来自二十一世界的我深深敬佩这样的国家基层干部。

    “爷爷的好孙子!”爷爷听到我的叫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榻旁,将我小小的身体抱起来,搂在怀中。这个铁一般硬的中年男人红着眼眶,似有太多的话想告诉我这个不足一岁的小儿,最终将所有的苦涩吞咽下,站起身默默的走出房门。

    最后年轻的父亲与母亲怀揣着老葛家全部的家底一百三十元钱和一床薄被匆匆上路。爷爷没来送我,看着村头大怀柳树下,奶奶和大伯父、大伯母越来越模糊的身影,那一刻我有种归属感,就像一粒种子落进温暖湿润的泥土里,开始生根发芽。

    贵人

    “阿和!我来抱吧!”阿英看着抱着我疾走了十几公里的葛和平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心疼道。

    “我是男人走这点路算什么!前两年到市里去整整四十多公里一口气走完,都不带喘的。”葛和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带着调侃的口吻说道。我静静的躺在男人炙热的怀里,汗水几乎湿透了我身下的薄被,剧烈起伏的胸膛和脉动让我清楚的知道抱着我的男人已经是筋疲力尽了,他需要休息。

    身旁同样脸色苍白的阿英咬紧牙关,亦趋亦步紧跟着葛和平的脚步,整整十几公里一半的路程愣是没有停下喝一口水。

    “哇哇~~~”我扭动身体哇哇大哭起来,希望自己的哭声能够让两位年轻的父母停下脚步休息一下。顺便也将自已一路压抑的感动与心痛一并释放出来,曾几何时自己生病的床头前有人嘘寒问暖过?就是在知道自己命不久已,每天忍受化疗带来身体强烈的异常反应时,面对的依然是空荡荡的病房和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

    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夫妇因为我的哭声停在树荫下仔细检查我的身体后,立马又一次加快行程,向十余公里外的县城赶去。就算是铁石做的心肠,在看到头顶上年轻的父亲那张布满汗水涨得通红的脸,这一刻也悄悄融化了。

    爸爸!妈妈!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父母,也是我最亲的人。心中坚定的大吼。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一直以来别扭矛盾的心情在这一刻得到彻底的解放,“我叫葛大勇!”我默默的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我应该融进这个身体,这个角色,这个家庭。

    “阿英休息一下吧!就快到县城了。”父亲看着旁边已然支持不住的母亲心疼的说道。

    “既然快到了就再加把劲。”说着母亲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前面赶路的人越来越多起来,天色也渐渐昏暗。逢人便打听县城唯一的医院怎么走,在一路行人的指引下,来到了县城最具权威,也是当时比较上规模的一家医院,赫然三层高的一栋楼房俨然是县城最恢弘的地标建筑物。

    走进大厅最醒目的便是一张硕大的领袖画像,旁边便是挂号处,透过一排排小小的窗口能看到里面穿白大褂的医生。

    “同志!我孩子生病了需要找医生。”父亲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所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在这样高级的医院里该怎样找医生瞧病开药方。

    “对不起!医院的医生已经下班了。”透过小窗口看见里面一位年轻的女医生正在收拾桌子上一摞的便条纸准备下班。

    “同志!我孩子病的厉害,拖晚了可能会危及性命,请您一定想想办法。”年轻的父亲着急,一把挡住医生准备关上的小窗口。

    “我真的很抱歉,医生已经下班了,这是医院的规定。”年轻的女医生有些生气父亲的无理取闹,一把拉住小窗口的把闩“砰”的关上。父亲闷哼一声,吃痛将手缩了回来。

    “阿和!疼吗?”母亲一把拉过父亲的手掌,轻轻揉搓着父亲被压得有些发白的拇指指甲。我心中恼怒:为什么这里依然有那些自持职业高贵而高人一等的无知蠢人呢!

    “同志!那医生什么时候来?”父亲失望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与自责,他只能抱希望于明天,而明天还来不来得及他不敢想。

    “朝九晚五!”墙内传来那名女医生高傲的声音。

    父亲一手抱着我,一手拉住母亲走出医院的大厅,在医院门口檐下的石柱旁坐了下来。将我身上的薄被子重新裹了裹,又摸了摸我的额头确定没有加重病情的迹象,紧蹙的眉头才有些放松下来。

    “吃点吧,一天没吃东西了。”父亲从怀里掏出两张捂得有些馊的饼递给年轻的母亲。母亲接过大口大口的咀嚼起来,干裂的嘴唇可以想象这样的饼该何等的难以下咽,但是为了有体力不拖累孩子跟丈夫,年轻的母亲逼迫自己咽下去。

    这一刻眼泪在我眼眶中打转,今天一天将我一生的感动都预支了,我已经没有可以感动的了,我需要好好的活着,为了他们!

    “这里不能休息。”一位五十岁上下带着黑色的边框眼镜,穿着整洁的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看着我们说到,淡然语气却透着一股暖流让人很容易产生信任感,从他身上可以看到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固有的坚韧与忧郁。

    “我们是从三十里外的大河村来的,孩子病的厉害,但是这里的医生已经下班了,只有等到明天医生上班才能给孩子瞧病。在这里等也许能快点见到医生。”年轻的父亲以为有人要赶他走,一向温柔的性子也露出决绝的神色。

    “孩子病得不轻!”中年男人听到父亲的话,一双浓眉紧紧的皱起。伸手轻轻拉开我身上的薄被,微凉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我涨得鼓鼓的肚子,神色有些凝重的说道。

    “可是——”父亲一下子哽噎住喉咙,无奈的摇了摇头。

    “跟我来!”中年人起身向医院大厅走去。身后的父亲和母亲有些茫然的互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最后无不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希望。连忙起身紧跟着中年男人走进医院的大厅,刚好看到挂号的女医生准备下班。

    “简院长!”年轻的女医生恭敬的向中年男子打招呼。看到身后的我们,脸上闪过一刹那的慌乱。

    “回去写份检讨,不深刻的话明天就不用来了。”中年男子严肃着一张脸,唬得身后的父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我明白自己这是有救了,而且遇见贵人了。

    “简院长你不能——”年轻的女医生显然没有想到简院长居然如此严厉如此的决绝。

    “我要的是一名医生,医生首先必须明白什么是医德!”简院长打断年轻女医生的话,铿锵有力的说辞让我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简院长大生好感。无论哪个时代,中国都缺这样救死扶伤的医生。

    年轻的女医生看着简院长一脸严肃不容抗辩的决绝,气得铁青的脸上露出怨恨的神色。“哼”了一声后转身离开医院的大厅,望着年轻女人忿然离去的背影,我有些担忧这个让我非常敬佩的简院长。

    “最近儿童科的病房已经满员,先在这里住下吧。”简院长带着我们走在昏暗的长长的楼道内,直至一间贴着“院长办公室”的门前停下。

    打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迎面扑来,“呵欠!”这种熟悉的味道让我感觉浑身不自在。一双小手紧紧揪住身后年轻父亲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褂,将脑袋整个的埋进宽阔的胸膛,强劲的脉动和浓浓的汗水的味道让我莫名的心安。

    “把孩子抱到床上。”感觉到一束犀利的目光带着好奇的探寻焦灼在我身上,这样的感觉非常的糟糕,好似被剥光了身子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万人指点。

    “啊!”愤怒的从年轻父亲的怀中抬起头,陡然映入眼帘的便是简院长那双漆黑的眼睛。我的心猛的一颤:好锐的眼睛。

    “聪明的小子!”简院长促黠的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逗弄我。

    “丫!”幼稚!扭头不理。简院长心情大好的拿起衣架上的白色衣袍穿上,将听诊器挂在胸前。而我这时候才发现这间办公室很小,也很简陋。

    一张长长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的堆着一摞一摞文件档案袋。旁边的靠背椅年代久远,暗红色的油漆已然凋落得露出里面褐红色的木头。身后的整面墙柜上放满了专业书籍,或新或旧都一层不染,可见主人经常翻阅所致。

    如此狭小的办公室中间被一帘白色的纱布隔开,拉开白色的纱帘布里面赫然一张简单的医用单人床和一张简易的茶几,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年轻的父亲将我四肢平伸仰躺在白色的单人床上,我居然能看到自己鼓鼓囊囊的肚子像小山丘一样隆起。一双修长骨关节分明的手轻轻在我隆起的肚腩上游走,微凉的触感让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具躺在解剖台上血淋淋的尸体,锋利的手术刀正一片片的将皮下脂肪分离。

    惊悚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条件反应的一把撸开肚子上的手。两只肉肉的手臂一把护住自己的肚子,眼神戒备的看着头顶上有些呆愣的简医生。

    “孩子几岁了?”简医生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能看到那双智慧的眸子里闪过恶劣的坏笑。我有些疑惑这简医生不会也是黑医生吧,亏我刚才还对他大加赞赏。

    “快十个月了。”年轻的父亲担心的看着医生。

    “你确定这孩子一岁不到!”简医生有些惊讶的看向年轻的母亲。

    “恩!”年轻的夫妻两个一脸诧异的互相对视了一眼,猛点了一下头。

    “医生!孩子——”父亲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没事!送来的比较及时,明天早上去挂号处登记一下入院手续。”简院长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了捏我的脸颊,似乎手中滑腻绵软的触感愉悦了简院长。捏着我肉肉嘴巴的指头得寸进尺的从两根变五根,拉扯得我嘴巴都合不拢,口水从嘴角哗啦啦的流进我的脖颈。

    是可忍孰不可忍!骤然发难,抬头就是一口。

    “呜!”好酸!没长牙齿的牙床使劲一磕,酸疼得我眼泪再一次弥漫眼眶。但是看到简院长惊讶的长大嘴巴一副不可思议状,心中不无得意,更加咬定青山不放松。

    入院

    “哈哈~~~”简院长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眼眶湿润,背得直不起来。倒是把我吓得不轻,心中嘀咕要不要建议这位大叔打一针狂犬疫苗。简院长整整笑了十多分钟才缓过气来,旁边站着的年轻父母傻不愣登的看看我,又看看神似癫狂的白大褂医生,有些茫然的不知所措。

    “调皮的小东西。”简院长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湿湿的口水印和两个板牙臼,神情愉悦的好似捡到了百元现炒。

    “医生!您——您没事吧?”年轻的父亲很不好意思的看着被自己儿子给咬的满是口水的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好,儿子才十个月,屁点的事情不懂,但是父母不能因为这推卸责任不是。

    “不错的牙口,就是没长牙。”说着简院长故意摇着那只被我刷过的湿漉漉的食指头在我眼前得意的晃了晃,促黠的眯着眼睛。看着我再一次目露凶光,龇出没牙的粉嫩牙床,于是震天的笑声响彻整座办公大楼。年轻的父母亲又一次站在旁边呆傻了。

    “亦轩!你怎么了?”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闯进来的女人四十岁上下、面容秀美。手里拎着竹藤外罩的保温杯,神色紧张的瞧着那个笑得癫狂的简院长。办公室外面探头探脑的站着三两个好奇的小护士。

    “没——没事!”喘着粗气的简院长好容易直起酸软的腰部,看着来人一脸的担忧与疑惑。简院长安抚似的摇了摇手,示意自己真的没事。

    “希望待会你还能这么调皮,可不能哭鼻子哦!”简院长微笑着捏了捏我的嘴巴,向办公桌走去。

    “吴晓玲同志!”简院长恢复一贯严谨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刚才的戏谑。

    “到!”门口胆大窥视的一位长相非常可爱的女护士没料到简院长直接点她的名字,一紧张差点直接扑倒在地。怏怏的挪进办公室,一脸惊疑不定的偷偷瞄了瞄一丝不苟的简院长。

    “照着单子去抓药!记住是适合一周岁婴儿用的剂量。”简院长将开出的单子递给护士吴晓玲,似乎没有瞧见吴晓玲鬼头鬼脑探究的目光。

    “医生,孩子需要住院几天?”年轻的父亲紧张的问道。

    “看治疗的效果。”简院长看着年轻夫妻露出凝重的神色,有些于心不忍的补充了一句,“放心,一个星期之内可以出院。”

    话音刚落旁边的中年女子有些疑惑的瞧了瞧简院长,刚好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彼此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中年女子担忧的脸上露出了然轻松的笑意。

    “这几天就睡在这里,待会儿我让秀华拿两床被子,晚上你们就在这里打个地铺。”简院长看着有些局促的父母亲,脸上的微笑也带着淡淡的慈爱与欣赏。

    “谢——谢谢!”第一次见到这么个有本事的大人物,而且这个有本事的大人物还半点架子没有,反而和颜悦色的出手帮助,着实让这两个出门在外老实巴交的年轻农民感激涕零却又生涩表达。

    “我叫黄秀华,是葛院长的妻子,有什么困难直管说。”黄秀华看出小夫妻两个羞红的脸上一副举足无措的青涩样,明亮的眼睛里闪过喜爱的神色。

    “我们是从大河村来的,我叫葛和平,她是我媳妇叫黄英。我儿子叫葛大勇——”年亲的父亲正襟危坐有板有眼的介绍,俨然是回答警察例行讯问。

    “咯咯~~~”幼儿奶声奶气的咯咯笑声乍然响起,打断父亲傻不愣登的自我介绍。不是我想嘲笑自己的新任父亲,实在是自己的这位年轻父亲青涩的表达方式让我喷笑。嘴上咯咯笑的欢腾:这个世界上最淳朴的男人才是最可爱的男人。

    “这孩子长得可真是可爱,瞧他这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黄秀华欣喜的走到床沿边将我轻轻的抱在怀中,一股淡淡的桂华油的清香弥漫鼻尖。

    “啊~~~”我心情大好。被人整整当九个月的猪来夸,现在总算有人慧眼识英雄发现咱爷们也是一个人的时候,那心情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开心啰!知道我在夸你哩。”看到我“啊啊”张着嘴巴发出糯糯声音回应她,水汪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黄秀华激动的在我粉嫩的嘴巴上吧唧了一口,轻轻摇着怀中的我。

    “简院长,药剂已经齐了。”吴晓玲将装着药水的筐子放到办公桌上,简院长仔细核对了一遍后,示意她可以走了。吴晓玲有些摸不清状况,打点滴不都是护士的工作吗?神情疑惑的在简院长和年轻的父亲身上溜了一圈后,“好像不是亲戚吧?”喃喃自语的走出办公室。

    “调皮蛋!可不许哭鼻子哦。”简院长将一根又粗又长的针头□盐水瓶中,延着一根黄|色的足有我拇指粗的橡皮管的另外一头同样有一根又粗又长的针头。这针头绝对比二十一世纪给猪打针的针头还要来得恐怖一些。

    二十八岁之前我不怕打针,二十八岁这年我得了针头恐惧症。

    所以当简院长拿着针头向我靠近时,巨大的恐惧激发人体内潜藏的能量。我骨碌翻过身,将肥肥嫩嫩的两条手臂压到了身下,抗拒不合作态度坚决。

    “和平!你确定大勇一岁不到?!”简院长拿着针头的手有些紧绷,身后的三个人同样一脸诧异外加诡异的憋红了脸。

    “正月初七子时出生,我记得很清楚。”年轻的父亲肯定的点头,身旁的母亲亦是把头点得跟拨浪鼓似地。

    久久的没有等到旁边人胁迫的举动,这让我有些诧异,埋在枕头里的脑袋悄悄抬起来。撞入眼帘的是六只炙热的黏糊在我背上的眼睛和三张憋红得有些崩溃的脸。

    什么毛病?!心中愤恨难平:最讨厌别人瞧稀罕动物一样瞧自己。顺着众人的视线我看到自己裸/露的肉肉的小肩膀和溜圆得像两个白面馒头似地小屁屁。

    “丫——”我痛恨开裆裤!扭动屁股挪动,胸口下的双手一齐用力,想把自己遭受非礼窥探的高危部位藏进被子里。然而我忽略自己现在是个可爱到爆的婴儿,这样像只毛毛虫一样的爬行方式激起人类母性与父爱的大爆发。

    “去一趟卫生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