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宗罪第1部分阅读
[银英罗米]第八宗罪
作者:心草
序章
开篇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渥佛根米达麦亚有着那样用兵的手腕。
虽说“帝国双璧”在人类的智慧之光所能够照亮的地方,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但是能够凌驾其上的,仍旧不止一人。而能够抗衡米达麦亚的,就更加不仅于此。
但是那攻势组织实在是比闪电的锋利更加迅急,以至于见过一次的人,无有或忘。虽有黑枪狂飙突进的爆烈,然而疾风之狼的手段仍旧是无人可比。
难道用兵家的风格不应该是和气质相符的么?
的确,米达麦亚是个被后世形容为“精干”的男子,然而却仍然是个不甚起眼的人,以至于当“疾风之狼”名震银河,他最引人注意的地方反倒成了那和名声过于不衬得平常。
当讨论到“应该以何种形容将米达麦亚元帅用兵的精髓纳入军事典籍流传后世”这个问题的时候,所有有幸和“生前”的元帅有过相应来往的,脑海中都曾经浮现出“快一点,再快一点,还是要快一点”这种毫无逻辑的语句。
但是,当有人意识到这种无逻辑的正确性,教科书上连篇累牍的堆砌已成事实。
实际上当属于那个时代的人都在岁月的洪流中安眠之后,也就再没有人能够捕捉到“风”的模样。
速度的极致,快要折断的锐利,那是如此危险的波动,实在是一点都不衬那个男人平稳光明的特质。
没有人知道,那是为什么,即使知道,也已经太迟了。
宇宙中最奇妙的讽刺,也莫过于一生都在“快,再快”中疾驰的米达麦亚,“太迟了”这个错误,竟然也纠缠了他一辈子。
从开始到结束,你永远都在迟到,所以才总想让自己再快一点,是这样么?疾风之狼?
星之章上
……直到宇宙历八世纪末、帝国历五世纪未时,帝国空有偌大的疆土而毫无纪律和体制可言,同盟也丧失了当初建国的理想。两国中间以费沙相隔,持续着遥无尽期的对立抗争状态。经济学者曾就三国的国力作一数值统计,结果银河帝国48、自由行星同盟40、费沙12、形成鼎足而三的僵局。
银河联邦的总人口在全盛时期曾达三○○○亿,经过了长期的战乱和分崩离析,现在只剩下四○○亿了。
人口分布是:帝国二五○亿,同盟一三○亿,费沙二○亿。
幡然改变当前局面的是在王尔哈拉星系第三行星奥丁-以古代日耳曼神话中的主神之名为名,也就是鲁道夫时代所迁移的银河帝国首都星上出现的少年。这位冰清貌美英姿逼人的年轻人,就是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
……在那个时代历史的变迁是如此的迅速,以至于经历过高登巴姆王朝的旧人,有幸在新帝国的记载中读到以上这段话的时候,莫不感慨良多。
日换星移,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在那个帝国和同盟仍然能够骄傲地互称为叛逆者和专制者的时候,那种名为堕落的腐化就已经悄然滋生,如瘟疫蔓延到社会的各个角落,二者莫能幸免。
秩序崩坏、信仰丧失,在那个时代自以为幸福的人,只能是被弥散的血腥和腐臭蒙住了感官。
然而,历史的天空总是在最昏暗的时刻升起最耀眼的星星。
宇宙历793年,帝国历484年。
就在去年,聚集了整个银河系目光的第五次伊谢尔伦攻略战在尸山血海的惨烈搏杀中结束了,同盟与帝国的局势仍然是僵持不下,边境星域规模虽小但依旧及其苛烈的争夺战继续着,为银河的历史涂上一抹又一抹血的色彩。
行星卡普兰,硝烟未散,鏖战方息,执行地面作战任务的帝国装甲掷弹兵在同盟优势兵力的夹击下死伤殆尽,然而却还有一只残余的小部队在黑夜的掩护下,隐藏在几乎完全损毁的一小群建筑中休憩着。
“上校?”
被呼唤的时候,依靠着墙壁的青年抬起头来,伸手一掠自己蜂蜜色的头发。这个动作中凝聚了他富有生气的个性特点,显出一种活力充沛的力量感。
渥佛根米达麦亚,年二十四岁,军衔上校,身材方面,因为那即使被人称之为“精干”也没法掩饰的矮个子,给人以敏捷灵巧的印象。一双剔透的灰眼睛,诱人的蜂蜜色头发总是顽固地翘着,一副孩子样的感觉。笑起来的时候,就算他真的一个眼神就能够震慑住彪形大汉,出现在脸上的酒窝还是大大损害了他身为长官的威严。
刚刚他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手中的作战地形图——为了彻底避免任何在黑夜中泻露己方方位的可能,这位指挥官只能借着星月的光芒,使用最为原始的纸质地图来为己方寻找一条或许能够突围的生路——虽然希望不大。米达麦亚抬起了澄澈的灰色眼眸,把手向身后一挥,笑着对军医说道:“我不要紧啊,你不如去看看罗严塔尔如何,那家伙受了伤,又不肯乖乖休息,我正想请你给他来一针麻醉剂什么的。”
“罗严塔尔上校?”
“啊,你的脸色不好看啊,怎么?那家伙要死了吗?”开着有些没心没肺之嫌的玩笑,米达麦亚注视着克拉玛少尉,作为一个指挥官,他现在面临着转移突围或者隐藏形迹、等待援兵的艰难抉择。米达麦亚部下只有残余的一个连队左右兵力,并且伤员近半,疲惫不堪,由此导致的悲观绝望情绪也加速消耗着人们的体力极耐心。这种情况下,不管内心情绪如何,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命令自己保持一种,至少看上去是积极镇定的心态。
“不……下官是说,下官处理伤员的时候,罗严塔尔上校没有说他受了伤……”
“唔,”米达麦亚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合上了手中的地图。“这个,药品已经不够了吧?”
军医的回答是一下特别勉强的笑容。
“罗严塔尔?”
米达麦亚半跪在地上,用手轻轻地推靠在墙上的名男子的肩膀,他所注视的那名军人双眸微阖,尽管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不堪,而嘴唇也不正常地干裂着,却仍不失为一名堂堂的美男子,当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的时候,可以见到一双令人惊异的眼睛——左边的眼眸是蓝色,而右边则是黑色,一般而言,这是被称为“金银妖瞳”的异相。
“哦,米达麦亚?”
名为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的伤患缓缓直起身子的时候,旁人无法不被他身上那种不受环境之恶劣处境之狼狈干扰的优雅所惊,这名有着深棕色头发的美男子以一种冷定的态度挡回了米达麦亚递过来的水壶,“没必要。”
“睁着眼睛说谎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蜜色头发的青年拧开了没有余下多少水的水壶的盖子,“呐,这个就是目前你的待遇了,药太少,优先保证重伤员,如果你撑不住的话,我能给你的大概也就是让你死在我怀里的荣耀啦。”
“不巧呐,米达麦亚阁下,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的怀里恰恰是全宇宙我最不想死的地方。”
这样调侃着,罗严塔尔注视着米达麦亚比实际年龄稚气不少的面貌,这位性情活泼的指挥官,灰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手揉了揉对方蜜色的柔软发丝,把米达麦亚拉在身边坐下来。
并肩仰望的时候,看到天空的星子,那光芒透过行星的大气,遥远地闪烁着。
“上校的话——可以做一舰之长了吧……”
“嗯。”
“还是双脚离开地面、在宇宙中飞的感觉较好……对了,罗严塔尔,我告诉你,今天修尔兹上尉跟我说……”
帝国的士兵们,各自怀着特异的思绪,目光偶尔向两位上校这边飘来。米达麦亚与罗严塔尔,是极得下级信赖的长官,米达麦亚聪敏坚定、富有决断力,而罗严塔尔则是以与年龄不甚相衬的谋划周详、阴柔沉稳的手段闻名于军中。
享受着短暂的平静,米达麦亚以别人听不到的小声程度,大肆抒发着自己的野心,引得他有着一对金银妖瞳的同伴,不时发出低沉的轻笑声。
此时此刻,包括这一对在绝境中谋划未来的青年人,都不会想到,在若干年后,会有史学家以诗一样的语言,来概括他们的传奇,而两人这样肩并肩走过的每一段路程,都将成为美丽的故事。
只有罗严塔尔能够呼应米达麦亚的迅疾,只有米达麦亚能够对抗罗严塔尔的巧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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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冷冷的月光,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投射进来,格外迷离暧昧。在彻底抛弃地球若干年之后,人类仍然出于延续古老的浪漫的目的,对一切人造的或是自然的反光卫星称呼月亮。
修长的手指缠绕着高脚杯,水晶的剔透中华美的红色液体缓缓流转着,散发出神秘而幽丽的气息。
半坐在床边的男人,仅仅是修长挺拔的轮廓就足够让任何一个女人迷恋不已。
美丽的情人坐在罗严塔尔的膝上,以一种诱惑中不失含蓄的姿态倚靠在男人胸前,纤巧的手指一颗一颗揭开他衬衣的扣子,指尖轻轻滑过结实的胸肌,一点一滴地流连往返。
手指心不在焉地卷着情人茶金色的长发,罗严塔尔心头滑过一些毫无意义的思维讯号。
女子柔软的唇凑上来,想在男子弧度优美的薄唇上要一个吻,罗严塔尔却相当自然地避开了,冰冷的嘴唇在情人玫瑰色的颊上轻轻一碰,淡漠而不失情致的拒绝。
膝上的情人咯咯的低笑让罗严塔尔微微回神——“生气了?”
低沉而磁性十足的声音附着在女子的耳畔,宛如大提琴弓弦的轻颤。
“像你这样的人——奥斯卡,也会有什么顾忌么?”女子仰起头,看着沐浴在冷透月光中的俊颜,“为什么?你忌讳接吻?”
“呵,你在意这种小事?”缓缓把今晚的床伴压在身下,金银妖瞳的少将刻意地微微加力让两付躯体陷入柔软的棉织物当中,“比起这个……”
没有战争的日子,自己的宅第的冷清让人生厌,他不由得希冀着寻找堕落的味道来麻醉连日紧绷的神经。
若干天前,赶到军刑务所的时候,那个惹厌的无能贵族正歇斯底里地叫着要杀死米达麦亚,罗严塔尔手里的热线枪击中了他身边那个士兵拿枪的手——米达麦亚面上的憔悴被见到罗严塔尔的喜悦中和了一些,看来没有出现最糟的情况,不然罗严塔尔不敢保证自己的枪会瞄准什么地方。
“伤到哪里了?”没有跟着莱因哈特离去,罗严塔尔取出手帕,米达麦亚接过去擦拭唇角的血迹。罗严塔尔看着他腕子上残留的被捆绑和铐过的痕迹。
“没什么,挨了两拳。”
“是么?”罗严塔尔的语气淡淡的,目光向下,在不易察觉的情况下指尖小幅度地拨动了一下米达麦亚的领口,可以见到绵延向下的鲜红色鞭痕和电击斑没入衣物之下。
异色的眸子不易察觉地掀起了危险的暗潮,诚然,米达麦亚绝对不是软弱可欺的类型,希冀通过肮脏卑劣的手段使他屈服无疑是痴人说梦,但是如此并不代表罗严塔尔可以容忍加诸在米达麦亚身上的折磨与欺辱。
刑讯室昏暗的灯光下,罗严塔尔看着他有着蜂蜜般诱人发色的朋友,米达麦亚仰视着友人许久未见的面容,澄澈的灰色眸子浮起率真的喜悦。
灰色眸子的瞳孔,在罗严塔尔眼里呈现少许病态的涣散,至少是一定量的自白剂或者类似药物的结果。
米达麦亚催促他尽早离开的时候,罗严塔尔笑了笑。
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放任记忆散漫地描绘着,把那几副惹厌的丑恶面貌刻在了心里。
对于旧有的贵族王朝,罗严塔尔一向抱持着轻蔑鄙夷的态度,但是他这一次想要以更刻骨铭心的方式记下,于是他想着,不妨从私人仇恨的角度来的更好。
如今他已然向莱因哈特冯缪杰尔许诺忠诚——念及此,罗严塔尔放任自己修长优美的躯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床铺,肢体纠缠的同时放任思想沉沦于深度的自我厌恶。
并非对于缪杰尔上将的天才有任何异议,但是男人把自己的忠诚作为交易的筹码,无异于女人出卖贞洁——呵,可笑,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于“贞洁”这个词的存在加以注意了?或者仅仅是觉得自己像出卖贞洁的女人这个想法让人无法接受?
不过,既然“女人可以为不爱的男人孕育后代”,那么自己的行为也理所当然——何况……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夜总是既短暂,又漫长的存在。第一缕曙光出现在窗口的时候,茶金发色的女子正以柔软的口气向将要离去的男人表达微妙的怨怼,罗严塔尔弯下腰勾了勾女子的下巴,披上了帝国军的军装。
这算是出征归来后难得的假期吧——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典雅冷漠的贵族气息的男人,以一种可算是招蜂引蝶的姿态立在路上,异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来回扫射,如果能够用什么词语形容这种情况,那大概就是“男性公敌”这个表述吧。
这种情况带来的副作用,就是他搜索着的那个人目前正尴尬地犹豫着要不要靠近风暴的中心。米达麦亚常常怀疑,不仅仅女性,罗严塔尔魅力辐射范围内的所有雌性生物是否全部丢盔弃甲。
其实父亲在自己婚礼上曾经说,艾芳不会被这个男人吸引吧?这绝对是有生以来最让米达麦亚尴尬的发言。
他快步赶到好友身边,对于四周女士和小姐热烫的目光感到狼狈不堪。
“罗严塔尔——不能有点公德心吗?”
蜂蜜色头发的青年半真半假地抱怨着。聆听者却完全敷衍着“嗯嗯”了几声,罗严塔尔慵懒地拢拢散落的额发——米达麦亚困扰地来回躲避着四周仿佛热线枪一般的爱慕眼光。
米达麦亚情绪很好,至少在罗严塔尔看来是这样。对于拯救了自己性命的缪杰尔上将,这个明朗善良的朋友应该是真诚地感谢并且想要报答吧,籍着这个契机,他大概不久就会生机勃勃地投入繁忙的军务当中去了。
“那么,要去哪里度过这个美好时光呢?”地上车的速度很快,风吹拂着米达麦亚色泽诱人的头发,使他格外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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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在了距离酒吧大门最远的地方,光线有些昏暗,不过环境却呈现出罗严塔尔青睐的那种神秘阴暗的色调。
罗严塔尔低着头把琥珀色的液体倒进杯子,神态不自觉地透出了少有的专注,对面的米达麦亚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有点怕,罗严塔尔平日举止优雅,而且被公认富有“贵族独特的不失节制的潇洒”,遗憾的是,在喝酒的时候,呈现在米达麦亚面前的常常是截然相反的状况,他多次确认过挚友没有酗酒的不良习惯,但是罗严塔尔那种优雅地把自己灌到醉的行为还是让他十分担忧。
罗严塔尔把一只杯子推到他面前,米达麦亚看到一对异色的眸子里布满血丝,脱口而出地说道:“怎么熬夜了?”
“……你说呢?”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金银妖瞳微微眯了起来,“私生活丰富而已。”
米达麦亚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只是他不知道,其实罗严塔尔昨夜是失眠多过放纵,但是看到面前的挚友出于习惯又开始用那令人害怕的嘲讽态度筑起了防御壁,他知道这籍口背后一定另有难言之隐。
未来的疾风之狼毫不退缩,“你有什么事情吧,罗严塔尔!”
“没有。”
米达麦亚一把抓住罗严塔尔举起来的酒杯,口气有点恼火,“别这样!你总是——”后半截话被他吞进肚子里,虽然他早就知道,罗严塔尔想要制止他刺探自己内心的时候,要么伤害他,要么伤害自己,但是那危险而嘲讽的眼神还是让他心里微微疼痛起来。
换上柔软一些的口气,米达麦亚暖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明显的担忧,“别这样,对身体不好的。”
“你说纵欲过度?”罗严塔尔声音不大,但是带有一些恶毒的清晰。
“适可而止,罗严塔尔!”话脱口而出,米达麦亚就开始后悔那苛刻的措辞,而且他的声音未免太大了。幸好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由于赢了牌局而过度兴高采烈的毕典菲尔特身上,因此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罗严塔尔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用一种冷漠却无法抗拒地态度推开米达麦亚的手,啜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这个时候,米达麦亚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在心里为自己不恰当的发言而不安着,蜂蜜色头发的青年也愁闷地抓起了杯子。
想让罗严塔尔少喝一点的话,自己就多喝一点吧。
于是假期的半天就在无声的沉闷中消磨过去了。
唯一值得米达麦亚稍微高兴的是,这一次罗严塔尔既没有醉到需要自己把他拖回家去,并且直到两人分手各自回家,也没有发表任何让他担心加重的言论。但是在心里某个角落,米达麦亚反而对这种“反常”的状况感到隐隐的不安。
——等到罗严塔尔稍微平静一下,就去道歉吧,那时再慢慢问他……年轻的少将忧愁地想着,在心里谴责自己这种软弱的行为。
白天的最后一缕微光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时候,米达麦亚忐忑不安的迈出了家门。心里怀着“不知道罗严塔尔是不是气消了”这样侥幸的想法,坐上了地上车。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米达麦亚已经在心中考虑了很多个和罗严塔尔交流的方案,但是又被他一一否决了。
酒精的麻醉作用还没有消退,自己的大脑仍然是昏昏沉沉的——好糟糕啊,米达麦亚在心里抱怨着。
忽然,前方惊人的闪光划破了傍晚的昏暗,巨大的爆炸声让米达麦亚条件反射地卧倒在地上,然而当他在烟尘中抬起头的时候,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保持镇定了。
“……罗严塔尔!!!”
拼了命地朝着挚友已经倒塌了一半的住宅跑过去,原本优雅的白色建筑此刻被包围于滚滚浓烟之中,情景骇人。米达麦亚呵斥着听到爆炸声匆匆集中过来的一队宪兵。
“——门堵住了!找梯子!”米达麦亚努力抑制着心中的恐慌,向宪兵队长出示了自己的军衔证明,接着对着宪兵队下了命令:“带上枪!一半人进底层!如果楼梯还能用就沿层搜索!其它的人搜索一下废墟里有没有伤者……梯子来了么?”
宪兵们抬来了野战用的钛合金梯,米达麦亚等不到梯子架稳,从一个宪兵手里抓过枪抢先爬了上去,因为刚才的爆炸,玻璃统统碎掉了,火舌舔舐着每一处角落,卷起遍地浓烟。他从三层的窗户跳了进去,是一间客房,一个女佣蜷缩在墙角,满脸惊骇,似乎没有从刚刚的变故中恢复过来。
米达麦亚把女佣交托给跟上来的宪兵,尽量用温和的声音问道:“罗严塔尔呢?”
当听到女佣颤抖的回答,米达麦亚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得不扶住墙支撑软弱的身体,书房?书房根本在刚刚的爆炸中完全毁掉了,那么……
这个事件毫无疑问是有预谋的暗杀,谁是主使是不言而喻的,但是米达麦亚已经没有办法去理性地考虑什么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冲着自己来呢?这些低劣的、想要以无耻手段来伤害罗严塔尔的卑鄙者们!可是自己……自己还没有向他道歉啊!!
“罗严塔尔——!!!”
米达麦亚冲过去用床单裹住发烫的门把手,拼尽全身力气摇晃着那扇变形的门。
实际上女佣的话并不正确,爆炸毁掉半栋房屋的时候,罗严塔尔被落下的砖石堵在了走廊当中,脸颊也被四射的碎片划伤,但是能在强烈的冲击中仅仅擦伤,已经是很幸运了。
“暗杀?真是失败呢,如果仅仅是造成目标擦伤的效果,也太差劲了些。”冷静地擦拭了脸上的血,罗严塔尔冷笑着环视四周,伸手拉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
门出乎意料地被从里面撞开了,罗严塔尔被冲击力扫到了地上,他镇定地一个侧翻,躲开了从门内侧射出的热线枪的光束。
真不幸。
走廊并非是隐蔽的好地方,仅仅穿着家居服的少将,不得不手无寸铁地面对暴徒。
行凶者的穿着是宪兵队的制服,不过罗严塔尔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所幸弥漫的烟火遮蔽了视线,第二枪也没能击中目标,不过在狭长而空空荡荡的走廊里这么僵持下去,被杀死只是迟早的事情。罗严塔尔在闪避的间隙飞快地拉了拉另外一扇门,就是这么一个停顿,飞掠的激光烧焦了他的几缕额发。
然而此时第三扇门却打开了,意想不到的出现者警惕地举着枪,对准了烟火中的罗严塔尔。
“米达麦亚——!?”无视对方指向自己的枪管,罗严塔尔奋力将身材娇小的挚友扑倒地上,飞射的激光擦过二人上方。
一声呼唤,随之而来真实的身体碰触让米达麦亚的神经完全被快要爆炸的喜悦充满了。
转过枪口,击倒向己方开枪的敌人——他的镇定能够支撑他的也就到此为止了。米达麦亚一把丢了枪,抓住罗严塔尔的肩膀。
“罗严塔尔……罗严塔尔!!”声音和闪烁的灰色眼睛都在颤抖,让俯在他上方的男人一阵心悸。在他的记忆里,这个蜂蜜色头发的友人向来是活跃却不失沉稳,而现在,米达麦亚却根本完全丢弃了平日的慎重,紧紧地抱住了他。
没有死!而且几乎毫无损伤!最担心的就是突然见到他全身鲜血的身体横在面前,也许还有更糟糕的情况——可能在爆炸中完全支离破碎成了四散的……恐惧刚刚还像千斤巨石压在胸口,迫的他几乎无法呼吸,现在——现在真是什么都不要顾忌了!!
“……真是,居然连枪也丢掉,真是太不像你了啊。”喃喃地说着,罗严塔尔等到米达麦亚汹涌的情绪稍稍平复而红着脸放开他的时候,慢慢走过去捡起被杀死的宪兵的佩枪,“这里很危险,我们出去再说吧。”
正因为自己的失态而羞赧的米达麦亚,此刻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似的低头跟着罗严塔尔,一语不发。
“你怎么进来的?”在窗口向外探头的罗严塔尔微微皱了下眉。
“啊?”米达麦亚稍稍愣了一下,俯身到窗口,“梯子啊……咦?不见了!”
“楼梯完全不能用了。对了,你是和那些宪兵一起进来的么?”
“……”无言地点点头,米达麦亚为自己的大意而暗自后悔着。现在回想起来,梯子被撤走了,是不是意味着除了刚才被击毙的一个,还有其他暗杀者存在呢?
或者……米达麦亚心中一沉,如果仍然有复数个敌人存在,那么自己和罗严塔尔如果从三层跳下,就危险得很了。
“如果通讯还能用就好了啊。”苦恼地揉着蜂蜜色的头发,米达麦亚思考着要不要通过窗户尝试向其他宪兵呼救——总不会整个小队都是来暗杀你的吧?他这样嘟囔着,听到罗严塔尔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低沉的笑声。
金银妖瞳带上了房门,使得和室外保有空气流通的这里不至于很快充满浓烟烈火,“这么严重的事故,相信不久就会把更多的人招集过来了,那时候再出去也不迟。现在,为了安全起见……不妨稍微在这里躲藏一下吧。”
凌乱的室内到处都是玻璃和陶瓷制品的碎片,一片狼藉。
米达麦亚坐在床上,时不时偷眼瞄一下不远处的罗严塔尔。夕阳最后一丝光芒从窗户透射进来,罗严塔尔的眼睛,幽邃的黑深湛的蓝,让他一阵一阵心慌。
暧昧不清的空气流动着,米达麦亚猜不到罗严塔尔的心情。
忐忑了很久,米达麦亚犹豫着要不要向罗严塔尔提起今天上午的事情。
星之章下
太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空从罗严塔尔一只眼睛的颜色,变成了另外一只的颜色,米达麦亚很突然的站起身来,张开口:“罗……”
楼下忽然热闹起来,似乎是人和救火车喧哗嘈杂的声音。于是罗严塔尔也慢慢地站起来,嘴角微微一勾,“来得很快啊。”
“罗严塔尔!”米达麦亚急着要说什么,仿佛丢失了这一瞬间就会丢失了开口的勇气。但是黑夜的降临让暗杀者们也耐不下去了,于是一切都在瞬间爆发。
门被砸开的时候,两人利索地贴近两侧墙壁躲好,第一个人眼也没眨就死在了罗严塔尔的枪下,第二个开了枪,冲进来的时候被米达麦亚一脚扫倒,罗严塔尔默契地补上了一枪。
金银妖瞳因为血腥的搏杀而微微泛起危险的光芒,罗严塔尔破例吹了一声口哨,一脚踏上窗台,准备回身毙掉第三个就一跃而下。
意外在手指扣下扳机的时候发生了,金银妖瞳修长的身体被米达麦亚猛地撞到一边,他手中耗尽了能源的热线枪飞出很远。
光束从第三个宪兵手中疯狂地扫射,罗严塔尔藉着黑暗扑上去,夜里的肉搏让他有一种接近疯狂的快意,头、手、膝、肘没有哪里不可以是武器。
胜负立判,喀的一声轻响宣告了事情的终结,罗严塔尔抛下被扭断了颈椎的尸体,叫了一声,“米达麦亚?”
没有人回答。
因为身体被穿透得非常快,所以扑倒罗严塔尔的那一瞬间米达麦亚没有感到疼痛,只是眼睑内忽然一片刺眼的白光。
烧灼的感觉从胸口泛滥开,他努力地想用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然而舌头似乎也被火烧灼着,到处都是腥咸的味道。
他似乎听到罗严塔尔喊了一声,但是喊的是什么,很模糊。
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忽然清晰得多了,米达麦亚模模糊糊地听到罗严塔尔说话的声音很奇怪,既不是平时带着邪气的锐利,也不是他醉酒时魅惑十足的低哑。
罗严塔尔说,渥佛,试试看,能抱住我的脖子么?
声音柔和如水。
不行……不行呀罗严塔尔,米达麦亚迷迷糊糊地拼命撼动着忽然不听话的两只手臂,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酒吧,醉得太厉害,看来只能让罗严塔尔把自己搞回去了。
这样子会被艾芳骂么?
他听到罗严塔尔说,没事的渥佛,撑着点,没事的。
米达麦亚觉得很丢脸,他从来没有这么醉过,罗严塔尔被他吓着了,听那声音,扭曲到发颤,不成样子。
罗严塔尔弯下腰托住米达麦亚的腰和膝弯,自己的膝盖却完全没有力量了,那副柔韧结实的身体并不重,但是他牙齿嵌进了下唇,还是站不起来。
血流了满地,鲜红得狰狞,仿佛暗夜的梦魇,咧着嘴的朝他冷笑着。米达麦亚蜂蜜色的头柔顺地靠着他的胸膛,嘴唇微微开合,溢出来的也是血液。
一个人身上有多少血啊……这么的,这么的流淌……
窗外,太阳早就消失了,黑夜罪恶的羽翼笼罩了一切。所有的光,仿佛都消失了。
理智告诉罗严塔尔,他不能抱着米达麦亚从窗口跳下去,这样子会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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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示意罗严塔尔过去,金银妖瞳的男子脸色同伤者一样苍白,罗严塔尔哑着嗓子说道:“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全力抢救伤者才是么?”
“他好像在叫你的名字。”医生没有说出来真正的缘由,对于渥佛根·米达麦亚少将,此刻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最后的遗言。
罗严塔尔点点头。
他靠近手术台的时候,米达麦亚已经完全处于昏迷状态了,不过蜂蜜色头发的少将的确努力翕动着嘴唇,偶尔吐出几个单音。
米达麦亚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是飘浮于水面的树叶,全身都疼,火烧一样。
醉酒真讨厌,他想,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了?找罗严塔尔不是为了……
“罗严塔尔?”他叫了一声。
于是金银妖瞳听到米达麦亚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虽然看来好像是神志不清的呓语。
“对不起。”米达麦亚小声说。
罗严塔尔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
金银妖瞳退了一步,一只手遮住眼睛,艾芳瑟琳·米达麦亚已经赶来了,然而他并没有任何打算要尽一个朋友的职责去安慰这位沉溺于悲伤和恐惧中的妻子,罗严塔尔匆匆奔出了医院,一刻也不停地搭了地上车——然而无处可去。
夜里的奥丁是名副其实的堕落之地,而酒店的床或者自家的床甚至别人家的床,在罗严塔尔看来本来也没什么区别。
然而今天他近乎疯狂地想要一个叫做家的东西,哪怕就是一间房子加上一张床——不,没床也可以。
从酒店客房的橱子中抽出一瓶酒,杯子被斟满了,蜂蜜色的液体溢出来,污染了雪白的桌布,然而罗严塔尔没有一点喝酒的欲望。
修长优美的手死死握着冷硬的玻璃制品,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是一个多余的人。
被生下来的时候也是,现在仍然是。
不被祝福的生命,不被需要的后代……如果一个人从生下来就被各方面期盼着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么他的喜怒哀乐还有何意义?
所以罗严塔尔不曾哭泣。
现在被痛苦充塞的心让他没法子承受了——然而眼角还是没有泪水。
他,根本就不具有为那个人流泪的资格。那个资格属于一个轻盈如燕子的女子,而他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去悉心安慰那个可以哭泣的柔弱的人儿。
罗严塔尔心想自己一定要去找一个床伴,谁都行,全奥丁随便哪个女人,他需要一个活生生的带着热度的身体在身边陪自己度过黑夜。平时他不耐烦抱女人的时候会彻夜开灯,但是今天不行。
金银妖瞳仿佛不胜重负地倚靠着桌子的边缘,修长结实的躯体,流露出丝丝痛苦的优雅面容,在任何一个女人眼里依旧是致命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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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达麦亚在医院荒废掉了帝国历四八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到七月底二个月多的时间。那一击擦过心脏,穿透了肺叶,蜂蜜色头发的青年顾不上庆幸自己不幸中的万幸,甚至艾芳温馨美味的肉骨汤干酪火锅也不能完全收拾他的坏心情。
“无耻而卑鄙的暗杀者们,我早就该知道了,这些贵族真是没有做不出来的事情……还好罗严塔尔没事……现在竟然反咬一口……”
完全舍弃逻辑的发言,气愤的米达麦亚像个顽劣少年一般双手用力撕扯床单,虽然他知道罗严塔尔如今肯定在那个可笑的“杀害宪兵”的弹劾中不胜其烦,但是对于好友竟然不来探病他还是耿耿于怀。
话说回来,自己还是没有向罗严塔尔道歉……还有因为自己躲在医院,罗严塔尔大概正被门阀贵族们逼得紧吧,虽然都是少将,锋芒锐利的金银妖瞳比起他来可是要招人忌得多了。
那些人,大概又会拿出罗严塔尔的私人生活问题来攻击他,米达麦亚苦恼地想,这个家伙要是收敛一点就好了……不过,如果是每天都被女人追求的话,想要不被称为“渔色家”也很困难。不行,自己不能为他这样开脱,不然不成了助长气焰了吗?
宽敞的病房里,米达麦亚任凭自己的思绪像脱了缰的野马跑啊跑。
门忽然开了,伴随着大大的花束出现的,是金银妖瞳的少将修长挺拔的身影。
“呃?”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米达麦亚愣在那里,罗严塔尔礼节周到地问候了艾芳,并且把手里的花束和礼品交给了她。艾芳瑟琳随后就轻快地离开了病房,把两个刚刚经过一场变故的朋友留在一起。
“呃,坐。”
罗严塔尔已经拉开了椅子,米达麦亚才笨拙地加了这句同样没什么用处的说辞。金银妖瞳中流露出来的目光带着笑意,不过相当辛辣。
“怎么?作出冲动的愚蠢行为而不得不在军人所不齿的地方消磨时光,你的反应和思考能力都被抹杀了么?米达麦亚少将阁下?”
“……开什么玩笑,你这是在对病人说话吗?”彻底被打击的青年闷闷地顶了一句,却意外地发现罗严塔尔的面容较之一月前更加憔悴。“罗严塔尔!你这是……你还好吧?”
“好得很,至少比你好很多,米达麦亚,你不会想要追问我为什么“经常熬夜”吧?我们能不能讨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