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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都已经死了，还要我赦免。我只问你，便是那人要抛妻，你又为何偏要做一只厉鬼？”

    “因为小女子是被前夫杀死的！”

    阮绫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地问：“他为什么要杀死你？”

    “因为我碍着了他的青云扶摇路！仙长有所不知, 我就是死在这封田村里的, 当时许多村民都知道我夫君他要杀我，但他们却只是干看着，并没有出手相助，所以我让这一村的人都受罚了。这是他们欠我的！”

    女鬼说道后来，可谓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迢湘作为一个也被自己夫君杀死的人, 无法不动容。

    她沉吟了一会儿，就问女鬼：“你是如何挡了你夫君的青云路？”

    “此事说来话长……”

    厉鬼娓娓道来，原来她嫁的夫君年轻有为，年过二十就考了个状元出来, 便被达官贵人榜下捉婿了。他为了自己的青云之路, 谎称自己还没有成亲，这就回了家乡, 想要休弃自己的发妻，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发妻也就是女鬼抵死不从, 就要当这个状元妻子, 这才叫状元郎起了杀心, 将她杀死了。

    状元妻子原本就是个捡来的童养媳，自然没有娘家人为她撑腰，死了也就死了，尸体被草席一裹，就丢到了附近的乱葬岗上。所以她因着这种种不甘，做起了厉鬼，势要找状元郎复仇。

    偏偏状元郎那时候已经离开家乡，他带着自己的老娘，高高兴兴入京娶了相爷的女儿为妻。

    女鬼怎能不恨？

    她的恨意都快突破天际了。奈何她死了，灵体不能离开尸身超过一公里，却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状元郎复仇的了。

    所以她只能将这恨意转嫁到了见死不救的村民身上。

    迢湘听完了，说道：“你说你已经成鬼七十八年了，也就是说，你现在要想再找那状元郎报仇也是不可能的了。状元郎很大可能早已入土转世了，我不能带你去报仇，只能说希望你放过这村里的村民，不要再折磨他们了。”

    “不行！”女鬼一改方才盈盈下拜的姿势，挺直了背脊，“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迢湘心里不太明白她哪来那么深的恨意，他们修士讲究因果自清，自己不会主动去招惹别人的因果，别人也不会主动把自己的因果给别人承担，或许这样说有点冷漠了，但迢湘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几百年的，已经习惯了。

    迢湘斟酌了一番，劝道：“那么七十八年过去了，当初眼睁睁看着你被杀死的人恐怕也都不在世上了，你要报的仇早已报完，你何不也投胎去？”

    “我最恨的就是王长龄，只要没有杀死王长龄，我的怨气一天不会消散，只要他偿还不了，村人们就偿还不了，我要让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来为我偿命！”女鬼说这话时，很是坚决，一丝退让也没有。

    迢湘微微皱了皱眉，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也只有强行送你去地府了。”

    厉鬼瞳孔一缩，一对血红色的眼珠子泊泊流下血泪来，“仙长当真宁愿用自身的因果也要送我下去见阎王？”

    “那不然呢？”迢湘轻轻地反问，“我看那王长龄命数已绝，你下了地府，说不定还能见到你的仇人王长龄，在这里，是决计不可能遇得到的了。”

    厉鬼听闻此言，又瑟缩了一下，“都是鬼，我怕是打不赢他。”

    迢湘也很无奈，“那要不然，你继续当鬼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不再扰这一方封田村的村民清净。”

    “不利用他们，我如何修炼？”厉鬼又是一副不依不挠的姿态。

    迢湘却已不耐与她纠缠，只说：“反正我就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不再扰民，我放过你，要么，我送你去地府找你的前夫君报仇。”

    厉鬼面露挣扎之色。

    迢湘这时候又问：“为何有新生儿诞生，村里要庆祝？”

    厉鬼面上闪过一丝难言的神色，缓缓才说道：“我与王长龄成亲五年未有身孕，犯了七出之条，待我接管这一番天地之后，自然是希望孩子多多，好在我膝下热闹。村人们生的孩子，都要到我这来照看几年，你放心，我没有害他们。”当然，害是没有害，但刻个印什么的，也是少不了的。

    “七出之条是什么？”

    迢湘不解地问。待女鬼解释清楚之后，不禁汗颜，要照凡人的这个标准，她岂不是早就可以回归门派了，还用得着这煞费苦心地背下和离诉状书的内容？

    迢湘心中惊讶，面上却是不显。她只是抿了抿嘴角，就问：“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只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吧。是放弃一身修为去往鬼界，还是放过这些村人，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继续修炼，都看你自己。”

    厉鬼咬着牙，既不想放下仇恨，又不愿意去往鬼界。

    迢湘也就等着她做选择。其实这个厉鬼的尘世恩怨已经了了，除非她能找到那个王长龄的转世，把这个前世恩怨给了了，不然她一辈子都出不了这个怪圈。

    迢湘想想自己，也是一阵后怕。还好她就没想过找臻华报仇，不然岂不是一辈子都报不了仇？

    那可就一辈子都生在仇恨中了。

    幸好迢湘既不是偏激之人，也不是毫无自知之辈，没有被这仇恨冲昏了头脑。要说她完全没有恨，那也是不可能的，从她重生回来后就积极寻找离开九重界，回归凡尘界云阳派的方法，就可知她心里也是有恨的。

    就算她真的是剑灵转世，可谁愿意就那样被突然地炼化而死？

    只不过这恨意埋藏得深，即便是迢湘自己，等闲也觉察不出来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受这厉鬼提醒，迢湘意识到自己也有一分恨意闷在胸中，每每想起，就满心都是钝钝的疼痛。

    迢湘勉强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见这厉鬼还是没有做出抉择，想了想，便劝她：“依我看，仇报不报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自己开心，你为了报仇，时时沉浸在仇恨之中，是不是连开心都找不到了？那该多么的亲者痛，仇者快啊。那王长龄要是知道你为了他都变成了厉鬼，还杀不了他，还不知道得怎样的开心呢？”

    厉鬼一怔。

    只这一愣神的功夫，迢湘又开启了她的洗脑大法，“再说了，他要休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都不爱你了，你还与他过什么日子？平白给自己找罪受不是？要我说，你当年就该潇潇洒洒地同意拿那一纸休书，带着嫁妆自去过你的逍遥日子。”

    “我是童养媳，没有嫁妆。”厉鬼沉着声，缓缓道。

    迢湘给她一噎。

    “没有嫁妆，你也可以跟王家人捞一笔遣散费嘛，何须如此扒着不放？男人不爱你了，我们也就没必要死缠烂打了。”

    一旁听着的臻华莫名背后一寒。

    厉鬼却是没有被劝说听进去，嗤笑一声回到：“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连跑个悬赏单都有你夫君陪着，如何知晓男人不爱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再说我一个弱女子，和离了要怎么在这苛刻的世道活下去？”

    迢湘扯开一抹笑，回道：“想活总是能活的，想死也不难。至于我和我夫君，你只看到表象，你肯定不知道，我俩都快要和离了，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这女鬼倒是愣了一愣，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流转。继而冷笑：“你可别欺我见识少，就依你夫君对你这般好，你们能和离？”

    迢湘心中苦涩，却不能多说什么。谁能想到臻华他对自己这么好，没事喂喂仙丹给自己吃，就连做悬赏榜单也不离左右，根本不是爱她，而是因为自己是剑灵转世呢？

    迢湘只好说：“我们确实要和离了，你如果选择放弃对村民的报复，兴许还能看到这一天，我俩要在九重界公证和离，我要回云阳派的。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云阳派？”

    “海外蓬莱那个派？”厉鬼毕竟修炼了这么多年，对修真界不是一点不知的。

    “没错，就是蓬莱的云阳派。”迢湘轻轻颔首。她知悉这厉鬼的前生今世之后，其实已经不太想杀她。复仇之火蒙蔽了厉鬼的双眼，只要她放弃复仇，她将会发现鬼修之道，是一片大好坦途，比困在这小山村里自由自在多了。

    厉鬼又挣扎了半天。

    她复仇七十八年，岂是说不复仇就能不复仇的，心里的弯自然没那么快转过来，迢湘也一再给她时间，见她面露迟疑之色，便说道：“你再仔细想想吧，今晚我且先饶你不死，三日后，你给我答案。若你能放弃仇恨，走这鬼修之路，我就帮你把那困你在这小山村里的界碑去除了，好让你找一清净之所安静修炼。”

    至于跟臻华说的要孩子那番话，是什么时候的事，迢湘已经记不得了。不知道到底是哪年哪月的事情，印象中好像是有过那么几回，那这再想到底是哪一回也没有意义了。迢湘索性也就不想了。

    道侣之间要离异，须得在天道的见证下，双方自愿解除绑定一辈子的道印才行。

    臻华如果早知道迢湘是上古龙渊剑灵转世，那么就不会那么轻易答应和离。

    因此迢湘想到的第一个要点，就是要和离，得请外援。这外援找源天门的人是没有用的，恐怕须得请来迢湘自己的师父。

    迢湘思及此，就看向了臻华，臻华也正敛眉看着自己。臻华还道迢湘是心情不好，看了她一会儿，忽道：“你不是爱吃首阴山的蜂蜜吗？我去采些给你吃，如何？”

    迢湘怔忡了一下，她确实爱吃首阴山的蜂蜜，臻华也确实常去采来给自己吃。臻华或许以为迢湘在闹脾气，用蜂蜜哄一哄，也就好了。

    只有迢湘自己知道，他们两个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过去了。

    臻华见迢湘沉默，以为她是默认了，便道，“我去采蜂蜜，你好好休息。”

    倒弄得迢湘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目送着臻华出门，就自己收拾了一番，准备去找师父来为自己主持公道。

    她趁着臻华去给自己采蜜，出了小春峰，准备往山下走，这中间要经过小春峰下边的桃渊瀑布，迢湘就是在这里，遇到了正大放厥词的柳袅袅。柳袅袅是臻华的小师妹，素来爱慕臻华，而将迢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也是如此，只听她道：“要不是那个女人，师兄能懈怠得剑都不练了？”

    另一个声音回道：“就是，怎么能为了采蜜，连剑都不练了。”

    迢湘停下了脚步，继续听。

    柳袅袅又道：“师兄马上就要参加三界大比，她竟也好意思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师兄分神。”

    迢湘的脚步还是没有动，原来又是五百年一次的三界大比，她现在算是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了。这一年臻华毫无悬念地夺了三界大比的冠，从此便是神州大陆当之无愧的第一剑修臻华神君了。

    “这个贱人，也不知道师兄到底喜欢她什么？”柳袅袅又恨恨地说了一句。

    这下另外一个人没有接腔了，不过迢湘脚底下一个腾挪，也走了出来，她照着柳袅袅的脸就给了她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迢湘上辈子早就想这么做了，这个臻华的小师妹仗着自己爹是一峰之主，明目张胆的跟自己抢臻华，迢湘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上辈子怕臻华夹在峰主之间难做，迢湘一直对这个小师妹采取无视态度，鸵鸟心态，倒惹得她越发嚣张了。

    反正是要和离了，再也不用受这些闲气，迢湘这一巴掌，打得自己通体舒泰。就是要让柳袅袅学乖点，不要乱说话。

    柳袅袅被打懵了一瞬，待看清打自己的人竟然是迢湘，不可置信地捂着脸问：“你打我？”

    迢湘甩了甩打痛了的手掌，“打你怎么了？我这是在教你好好做人。”

    柳袅袅捂着脸，骂她：“泼妇！”

    迢湘也浑不在意。轻蔑一笑，“有本事你也打我啊。”说着话，就施展轻身身法，疾步后退，躲到了安全距离里。

    柳袅袅：“……”

    想打又够不着，接话又显得没气势，可把柳袅袅气了个仰倒。

    迢湘打过柳袅袅之后，心情就好多了，现在她意识到和离也有和离的好处，至少是不用再顾忌源天门中这些人是要如何如何了。天知道上辈子她为了臻华和派中人的和谐共处，忍了多少闲气，那些闲气可都是源天门中人放出来的。

    这下子，迢湘再也不用受闲气了。

    迢湘心情好好地转了个优雅的身，背着手开开心心地离开了，只余下一个捂着脸的柳袅袅。片刻后，柳袅袅蹙了蹙眉心，发狠道：“走，我们去告诉我爹！”

    三冬峰峰主柳承安三千年总共才得了柳袅袅这一个女儿，自然是疼爱得有如掌上明珠一般，别说打过她了，就连骂也没骂过。就这样把好好一个女儿惯得不知所谓，就连女儿看上有妇之夫臻华，也没有斥责过半句，没有说过半句重话，倒惯得女儿越发嚣张起来。

    全源天门上下，还有谁不知道柳袅袅心悦臻华？

    就连臻华自己都知道。

    从前迢湘为了和谐，没有拿这件事甩过脸色给臻华看，现在她想和离，那这源天门上下就宛如成了筛子一般，走到哪都能给迢湘一堆和离的理由。

    迢湘心中主意打定，这就离开源天门，去了一趟九重界之下的云阳派。

    云阳派不在九重界里，是建在凡尘界的海上，也就是凡人口中的神仙之地，蓬莱之岛。但在修真界，云阳派却是最末等的修仙门派。当年云阳派也是手握时光宝鉴才有胆量求嫁臻华，如今云阳派手里已经没有了时光宝鉴这样稀世珍宝，自然也就送不出第二桩类似的高嫁婚事。

    迢湘回到云阳派的时候，还有些忐忑，因为她不知道师父会是什么样的态度。虽然和离了还能把时光宝鉴拿回来，但是这几百年师父从来没后悔过帮自己挣下这门亲事，因此迢湘也无法确定，在师父心里，到底是亲事重要些，还是时光宝鉴重要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