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0
陌生而熟悉的水下通路,带来的是扑面而来的散碎记忆。来自幼童们的嘲讽与拳脚,面目模糊的女子身形,被生生剐落的额上双角与一身鳞片……还有铺天盖地的,他平生最厌恶的红色。
……那是施暴孩童的鳞色,是那女子翻卷飘飞的衣袂,还是他的血?
润玉猛地顿住了步子,急喘了几声。跟在他身后邝露见状慌了神,紧走几步到他身侧,担心地问他可还好。
润玉满额冷汗,脸上亦没有一丝血色。那些明明不该属于他的记忆太过真实,竟让他周身都生起幻痛,仿若在此光天化日之下,又被什么人拿着刀,一片片地剐下鳞来。
“殿下,殿下?!”邝露扶住了他的手臂,却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她不知道润玉突然怎么了,更不知道该如何让润玉好受一些。
邝露搀住润玉时碰到了他的手腕,亦不可避免地触及了那串人鱼泪。润玉因腕上珠串磕磨的感触看向了自己的手腕,亦看到人鱼泪的间隙之间,隐隐透出一抹水红的颜色。
红线……润玉用力闭了闭眼睛。
腕上红线仿佛自生了温度,自右手开始将热度传遍他周身,驱尽了他周身的幻痛与寒冷。润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稳住了身形,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苦笑。
昔年他自剥鳞片,寒痛交加生不如死之际,便是靠着一个拥抱撑了过来。现下不过看到那个拥抱的主人所赠之物,竟也会让自己回想起来当初那个拥抱的暖意么?
润玉站直了身子,将手臂从邝露手中抽出,不去看她有些许失落的神情,道:“无妨,走吧。”
行至湖底水府前,彦佑来开了门,将他引了进去。循着内间传出的清越琴音一路走进去,润玉终于隔着帷幕帘帐,见到了自己想见之人。
彦佑向帘内拱手通报“夜神殿下求见”,只这一句便让帘内红衣人影停了抚琴的手。在他掀帘入内时,红衣人影在帘内来回踱步似想躲藏,终于发现无处可逃,却还要在他看清自己的那一瞬背过身去。
然而即使看不清她的容颜,润玉亦可肯定,她的身份。
她是洞庭君,簌离。
是自己久别万余年的……娘亲。
多年来积郁胸中的种种苦痛一瞬间翻涌上来,几乎将他没顶。他眼眶酸热喉咙发苦,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似的疼痛,然而跪倒叩首行大礼之时,却仍是只能咬牙喊出一声“洞庭君”。
她还未曾认他。她还想要躲避他。
润玉听着簌离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夜神何故行此大礼,折煞妾身了。”
只消这一句,便足以再度翻出他无穷苦楚。然而纵使再多悲愁,起身时也只能强作出一副平静模样。
润玉请其他人退避,只余自己与簌离两人,自袖中取出那副画卷,当着簌离的面展开,将自己先前说与彦佑听的那番论断一一说与了簌离听。簌离被他逼问得节节败退,却仍自顾自负隅顽抗,不愿承认自己与润玉有关。
然而,真的要承认什么,又何须言语。
润玉在看到那副画像时,也不过心知她是被从自己记忆中抹去的一位故人。然而当他亲眼看到她时,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骨肉至亲就站在自己面前,那种无据可循却异常真实的直觉,几乎立刻就告诉了他,她就是自己的生母。
就像簌离,在看到他被灵火珠炙伤的手臂,和颈下狰狞的逆鳞伤疤时,满面几乎感同身受的疼痛,亦是再怎么高深的演技也藏掩不住的。
润玉初时还在追问她为何当年伤他弃他,到最后亦只觉脱力。纵然真相已洞若观火,只要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他便只能无可奈何。
……但即使她不愿承认自己是他娘亲,他亦有话,一定要对簌离说。
润玉再度对着簌离跪了下去,仰视着她,拢起了手:“母亲若执意不愿认我,润玉也不再多做纠缠。唯有一事,润玉无论如何,也望您知晓。”
他看着簌离满面眼泪,怔然看着自己,深吸一口气道:“天后狠辣善妒,难容于人,我知道母亲心有不忿,意欲复仇。”
“但这种种过往,却实与旭凤无关。”
他看着簌离闻言后脸色大变,咬牙继续道:“旭凤千万年来……待润玉极好,亦曾多次救我于水火,此恩不还,枉生于世。刺客若出于母亲手下,润玉定不会伤他分毫,至多,不过是为旭凤挡挡灾祸罢了。”
润玉说着,抬眼看定了簌离不可置信的目光。
“灵火珠如此,灭日冰凌如此。其他害物,亦是如此。”
“望母亲听我规劝,三思而行。”
说罢,他俯身叩首。再起身时,便凝定了心神,毫不犹疑地离开。
簌离不愿认他,他便不急于一时,终归来日方长,他可以等。
但无论如何,他都见不得簌离再派人伤害旭凤。
第三十七章
旭凤再度踏入璇玑宫时,他与润玉已有将近一个月没说过话了。
当日他气急败坏之下口不择言,事后自己也在后悔,然而每每起意去向润玉道歉,却觉得他似乎一直心事重重,甚至同殿上朝时,他也对自己视若无睹,还刻意回避了自己的视线。润玉这样的态度,让旭凤就算想去搭话道歉也不好开口,结果就生生拖上了一个月。
但今天早朝时,他发现润玉的心情似乎非常不错,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再加上他又正好得了个与润玉打开话题的契机,天时地利人和,他今天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与润玉和好的。
润玉今日心情也的确是好。
自那日被簌离拒认后,他回去又想起了许多昔日的记忆,终于记起了自己当年并未被簌离抛弃,而是痛苦不堪欲一死了之时,让荼姚钻了空当,被哄骗着服下了一颗浮梦丹,将自己与母亲的过往忘了个干净。
想起此事后,他便第一时间赶到了洞庭水府,跪在门外向簌离解释了当年的那段过往,直言不求母亲原谅,只求来日方长,他惟愿与簌离母子相认,得享天伦。
那日簌离终究没有出门与他相认,但昨日彦佑突然到他宫内来传话,说簌离想邀夜神三日后过府一叙。
“其实就是干娘想通了,想跟你见一面啦。”彦佑传完了话,又用自己的理解把簌离的邀约重说了一遍,脸上也颇有些喜色,“你们能说明白就好喽,也省的我天天挨干娘的打。”
彦佑离开时,又特地停了步子,面上纠结了半晌,问他:“你与火神……关系当真很好?”
润玉一愣,本能地有些戒备:“此言何意?”
彦佑耸肩摊手:“你那日对干娘说不要再对旭凤出手,干娘就总是问我你所言是否属实,她是不是真的险些害死你的救命恩人……她虽然憎恨天后,但终究还是知道恩仇不可混淆的。”
“原来如此……”润玉闻言笑了一声,抬眼看到彦佑一脸莫名,便道:“待我见到娘亲,我会与她好好说的。”
润玉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娘亲,面上便时时带着笑意。连带着次日在朝堂上见到旭凤时,也觉得甜蜜。
前些日子,他总也记得与旭凤月前的不欢而散,又因为得知他那次凶险的涅槃是拜自己生母所赐,郁结混以羞愧,让他纵见到了旭凤也只想着躲避。但现下,在得知母亲愿意接纳自己,也不再仇视旭凤时,他再见到旭凤,便只觉得欢喜。
或者……也许可以带他去见娘亲……?润玉小心翼翼地想着。
这荒唐想法刚冒出来,理智便拼命想把它压下,然而冒了头的意愿哪里有那么容易泯灭。润玉越是压抑,心底最真实的愿望便越是清晰。
好想让他见见母亲。
在母亲愿意承认了自己的时候,希望他能陪在自己身边。
润玉握住了人鱼泪,眼睛亮晶晶的,面上热得发烫。他觉得嘴唇被脸上的热度烧得有些干,忍不住用舌尖去舔,将一双薄薄的嘴唇濡得莹润。
旭凤迈入璇玑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润玉。
一个月未与润玉亲热,连话都不曾说上一句,这对旭凤来说,不啻于一个月没喝水。
现下这活色生香的润玉就在面前,旭凤只觉一把火“唰”地烧上了头顶,然而理智终究还是在彻底消失之前占了最后的上风,逼着他“咳咳”两声,提醒了润玉自己的到来。
润玉被清嗓声惊醒,抬眼便见方才念想中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一时惊喜的神色都没有收住便站起了身:“旭凤!”
出完这一声他便觉得有些不妥。旭凤先前还在生自己的气,现下他来到此处的目的还未讲明,自己怎么好这么自作多情地开始雀跃。
“……我方才,见没有通报的人,就自己进来了。”旭凤说话有些底气不足,其实是他自己不许侍从通报的,唯恐兄长听了通报直接把他拒之门外,“你,你还好吗?”
“啊,我……挺好的。”润玉还在兀自懊恼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冒失,对旭凤的话也只是本能地在回答。
两人你好我也好地交换了一轮没滋没味的口水话,润玉终于如梦方醒两个人现可都还在院子里杵着呢,连忙向着庭中桌椅示意道:“呃,旭凤,我们不妨,过来坐下说。”
两人落座,也稍微镇定了一些。一同沉默了片刻后,又同时出了声。
“润玉。”“旭凤。”
同时从对方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两人又连忙一同道“你先说!”“你先……”
对话连撞了两次,两人相对着张口结舌了半晌,又忍不住双双“噗哧”地笑出了声。
“旭凤,你先说吧。”润玉笑弯了眼睛,“我的事,等下再说也没关系。”
旭凤听了这话,也就不再多做推辞,但时至此时,他也终于想起了自己那份紧张的心情,于是也不敢去看润玉的脸,自顾自地搬出了好不容易寻得的话头:“呃……鎏英昨日来信,说她要与暮辞成亲了,邀你我前去观礼。”
这便是他盼到的话题了。鎏英前一日刚给他发了请柬,一式两份都送到了他这里,让他三天后与润玉一起来参加自己与暮辞的婚典。
至于为何这样突然和着急,只因这小两口行事着实剽悍,不知何时就圆过了房,现下珠胎都暗结上了,堂却还未正式拜过。卞城王看着爱女时至此时还不着急不上火的模样焦头烂额,大手一挥,要他俩速速把喜事办了再说。
于是这请柬就火速递到了栖梧宫的案头上。随请柬附了鎏英手书一封,直言凤兄与夜神大殿可务必到场,有这两位冠绝六界的美男子坐镇,且不说卞城王府蓬荜生辉吧,就是能让自己多看上两眼,腹中宝贝兴许都会生得更漂亮些。
旭凤也不负她所望,第二天便拿着请柬登了璇玑宫的门。有了鎏英这事,他也算找到了光明正大与兄长搭话的机会。就算是刚见到润玉就被说送客,他也能借那两张请柬的势多与他说几句话不是?
不过今日润玉看上去心情很好,闻听此事时,第一反应也是为友人好事将至而欣悦。
“鎏英在捉拿穷奇时帮过我们许多,又是你义结金兰的妹妹,自然是该去庆贺的。”润玉温声道,“可切莫短了随礼啊。”
“你放心,我有分寸着呢。”旭凤见润玉态度柔软,大喜过望,“婚典在两日后,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他伸手去握润玉的手指,再抬眼时,却见润玉脸上的笑意有些凝滞了。
旭凤还当是润玉还未肯原谅他,被他触碰便本能反感,连忙收了手,眼神也有些惶然地移到了桌上的请柬上。然而润玉开口时,问的却是个他没想到的问题:“旭凤……你方才说,婚典日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