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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更谨慎了些,打起十分精神,潜入了内院。
陆府内院乍一瞧上去,与外头也并无差别。一模一样的琉璃盏悬在檐下,浅淡光晕映在雕花廊柱上,像极了寻常的富贵人家。
唯一不同的是,每盏琉璃灯旁皆有一串青铜风铃。古朴的样式制式,与雪斛院中的极其相似。
“她倒是不介意我们察觉。”喻识好整以暇地瞧了两眼,“这次回去后,估计她早已遛了。”
陶颂盯着一串风铃仔细琢磨了片刻,抬手摘了下来。
满院铃铛在风中轻声一响,蓦然齐齐静止。
喻识道:“果然是个法器。”
可惜他于法器一途上,不大精通,只得问陶颂:“是做什么的?”
陶颂捏诀轻轻一掸,风铃的繁复花纹间青光一现,登时锃光瓦亮,同新的一般。
陶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沉吟道:“应当...没什么大用,只是安神所用。”
“安神?”
陶颂略一顿,点点头:“就是哄孩子睡觉用的。”
那挂在雪斛院中倒也合情合理,难怪封弦也未曾质疑。
喻识又瞅了两眼那精致风铃,问道:“那你还在瞧什么?”
陶颂将风铃递给他:“你看看这纹样,眼熟么?”
喻识仔细瞧去,小巧铃身上覆满了曲折线条,活灵活现地勾出一个类似火焰的形状。陶颂用手扣了扣,花纹上现出隐隐亮光,原来还是个符咒印记。
喻识在脑中将熟悉门派过了一遭儿,又凝神想了片刻,道:“我对不上号,众仙门中似乎没有哪一家有过这种安神符咒。是新进的门派么?”
陶颂也摇了摇头:“我瞧着眼熟,但也记不起来。”又看向喻识:“我原以为这和噬婴术有关,才给你看一眼。难不成没关系?”
喻识将先前记忆从脑子里挖出来,思前想后,确信这并非魔修邪术。
夜色愈发深沉,雨滴砸在阶下密密麻麻的小水坑中,漾出层层水纹。
喻识一袭青衫,萧萧肃肃,单薄身姿立在廊下,琉璃盏素淡的灯影映在他面容上,勾出一副清秀文弱的眉眼。
他正专注地盯着手上风铃,澄澈的眸子中划过些微疑惑。
陶颂于一旁从他白皙的指尖,瞄到他乌亮的眼眸,怔怔瞧了片刻,一时心下忽生了几分恍惚。
天地间里雨声匝地,陶颂于此时不合时宜地想起,初见心上人时,那人似乎就像是这副出尘的样子。
那夜庭院中遍布断肢残垣,四下鲜血淋漓,那人一剑劈开翻卷缭绕的恶灵怨气,踏着清冽的月色落入院中。
素素月华映了他一身,白裳笼清辉,皎然高华,整个人恍若方出岫的一抹轻盈云烟。
那时陶颂自满心惊惧中抬起头,还以为自己瞧见了哪位踏入凡世的谪仙。
此时此刻想来,大抵日后百余年间的一往情深,自这一眼便开始了。
陶颂攥着佩剑,一腔肺腑间百感交集,还未收回怅然酸涩的心思,却猛然对上了喻识疑惑的眼神。
喻识蹙了蹙眉:“你盯着我看什么?”
陶颂心下突然一慌,慌了一会儿也不明白在慌些什么,强自平了平心绪,正打算随便扯个由头搪塞过去,瞥见喻识墨染的眼眸,却咽下了话头,鬼使神差般地扯了扯嘴角,笑道:“你很像我的那个心上人。”
喻识一怔,倒不知道如何应这个话了。
陶颂微微垂了眼眸,又笑了笑:“说来看上去也不甚相似,但总是让我无端地想到他。”
喻识敏锐地觉察到他语气间深深掩藏的落寞,又想起他那晚哀痛的神色,斟酌片刻,小心问道:“你心上人,现下在哪儿?”
“死了。”陶颂语气平静,心中却一片冰凉,说出一个字,就扯得四肢百骸一阵阵钝痛,“早就死得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
喻识张了张口,虽然有些意料之中,却也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素来不会安慰人,想了半日,只得道:“你这么惦记他,想必是个极好的人吧。”
陶颂低头摩挲着山月剑,默了一会儿,方轻声道:“那人是这天底下头一号的大骗子,哄得我喜欢了他这么多年,自己却说死就死了。”
第28章 剑修和陶颂
梅子黄时,夜雨滂沱。檐下的风铃一声不闻,整个庭院里只余哗然的雨声。
喻识默了默,又瞧见陶颂勾起嘴角:“我知道他说过的话都是哄我,可我就是忍不住当真。”
陶颂似乎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低声道:“他是个很好的人,修为很高,性子却温和,声音也好听,笑起来很好看,大约有……”
他在喻识身上比了一下,微微弯了眉眼:“对,大概就和前辈差不多高,年岁也比我大些。”
廊下的琉璃盏漾出浅浅的光晕,落在陶颂澄澈的眼眸里。许是因他落寞的眼神,喻识心里蓦地一疼。
喻识抚了抚心口,压下去一腔异样,清醒了片刻,又想起那夜陶颂的情形,猛然意识到:“那时你原是把我当成他了?”
“你和他很像。“陶颂稍稍垂眸,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不出哪里像,却总这样觉得。”
他顿了顿,正色瞧着喻识:“阿淩希望我能忘了他,和你在一起。”
喻识对上他的目光,心里陡然一慌。
然而还没慌完,便听得陶颂缓缓道:“但我不会的。我不会把你当成他的替代品。这样既是侮辱你,也是糟蹋我对他的心思。”
喻识顿时觉得方才的紧张实属莫名其妙,不自在了一会儿,又瞧见陶颂寂寥的神色,只能搜肠刮肚地想出了一句安慰:“若是大你许多,指不定我还认得。你说说他是谁,我还能给你讲些他的故事听。”
只不过这仙门百家,除了许愫,喻识还真不知道有哪个厉害剑修长成自己现下这副文气的样子。若陶颂说了,他又不识得,那倒是略为尴尬。
好在陶颂并未回答,只兀自笑了笑:“我听他的故事已经足够多了,既不得再见,也不过是徒添伤心。现下也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找到楚笙才最要紧。”
眼下的雨势越来越大,潇潇风雨不歇,天地间挂起了层层叠叠的厚重水幕。
许是雨声隔绝,喻识放出神识探了一番,内院依然并无任何气息。
陶颂屏息片刻,亦摇了摇头。
“幼子养灵,画阵以炼。”喻识只得按照往昔的印象出发,“照陆府的布局,噬婴术的阵眼应当在东南方向。”
二人皆敛了气息,使了避水术,穿堂度院地潜行至内院东南方向,果见一处精致小园。
园内遍植亭亭芍药,既已不是花期,又兼狂风骤雨,芍药却依旧开得熙攘繁盛,在漆黑的夜里,此情此景,甚为妖异。
喻识捻起花下的土,轻轻嗅了嗅:“是丹砂,混了人血的丹砂。”
陶颂素来胆大,又一向冷静沉稳,也并未多作表示,只道:“魔修以人血画阵,看来就是此处了。”
喻识伸手将指尖丹砂洗去,雨滴混着一点殷红落在娇嫩的花瓣上,不由让人觉得一阵恶寒。
陶颂瞄了一眼,递来一方帕子:“咱们先把楚笙救出来,之后再找陆双算账。”
喻识默了默,抬眼笑道:“每次看到魔修如此,我便会想,让世人知道这世上有道术道法,到底有何益处?”
陶颂闻言倒怔了怔:“前辈原是不想修道的么?”
若他有的选,自然是不愿的。喻识扪心自问,他虽生了一副举世罕见的根骨,但于修道一途上,实非自愿。
他于幼时见多了魔修手段,即便在他日后修为渐成之时,那些视生灵于玩物的邪术,也依旧让他觉得恶心与痛苦。
若非喻氏夫妇着意开解关怀,喻识当年是断断不愿意再沾惹道术之事的。
他昔年愿意留在云台修习剑法,并非是对世间大道,飞升长生之类的事物有兴趣,他只是不想离开师父师娘和几位师兄弟。
可现下连他们都不在了,喻识突然想起封弦先前问自己的话,天地苍茫,四海辽阔,如今哪里又是自己的容身之处呢?
喻识心内怅然,但眼下也容不得他自叹自伤。于是他收了这一腔心思,转而问道:“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修道?”
出乎喻识的意料,陶颂竟然也默了默,方道:“最开始是自己选的,后来是因为那个人。”
喻识心下起了些微诧异,陶颂这人,瞧着便是依规矩礼法教着长大的,再加上庄慎那种张口天下闭嘴苍生的师父,怎么瞧,都不像是个会被儿女情长左右的痴情种子。
他终于对陶颂口里的那人起了些微好奇:“那人的事,你日后若是愿意说,我倒想听一听了。”
陶颂闻言,竟略微局促地笑了笑:“你听了,千万不要笑话我。”
喻识十分诚实:“笑话你什么?我还没有过心上人呢。”
陶颂一脸“你可别逗我了”,挑挑眉道:“我不信,仙门里生得好看之人可不少,你这么个人,就对谁没动过心思?就算你没有,也没有旁人对你提过”
有是有的,还有不少。
但喻识他二师兄祁尔看他比看儿子还严,连正儿八经上云台来提亲的,祁尔一个人就打出去过好几十次,更别提什么传信幽会了,谁与喻识多说句话,他都能用眼刀戳死人家,生怕宝贝师弟被谁家心思歪的拐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