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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当然,没有肉的菘菜不如有肉的。”

    晋仇知道有肉会好吃,可是,他幼时便未吃过肉,辟谷之后就更是什么都不吃。且肉总是取自有灵气的物身上,叫人不好去吃。他父亲晋侯载昌就总是说:吃肉会影响修为,使道心不稳。

    晋仇很介意会让他道心不稳的事物,不过晋赎明显不在意。

    “肉可以吃,你去买米,我去捕兔。”

    “你吃兔肉?”

    “我更喜欢彘肉,但是彘肉要钱,兔却可以自己去捕。”,晋赎说得很淡定,貌似没觉得吃肉不好,可是他盯着晋仇,能知道晋仇在想什么,于是他补了一句,“吃何肉都一样,不吃何肉亦都一样。”,话说到这儿,他就截止了。

    晋仇知他这是猜出了自己不吃肉的原因,其实,他只是迈不过去心中那道坎。

    “我们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晋仇道,而且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是很想出去,更何况他才与荀季争执过,此时出去不知会发生什么。

    “你能买到米,卖米的人看见不食烟火的崇修道人去买米,肯定要奚落你一顿,而晋地的人都知道,最大的奚落就是真让你吃到米,让你知道你与凡人和广大修仙之人并无多大差别,你往日总是一副清修贵公子的模样,还不吃凡物,亦不为凡物所吸引。他们巴不得看你落下凡尘吃食的样子,如果你能再舍下一些脸,买完米后去离他最近的肉摊前站一站,不用说话,那卖肉的势必也会再奚落你一顿,然后把肉塞到你手中。让你知道你也是有欲望的。从你站在肉摊前开始你就是在渴望肉了,而他们会喜欢看你渴望肉的样子。你第一次表现出渴望,他们势必会满足你的渴望,等你第二次表现出渴望,他们就不会再满足你了,而是更加有嘲笑你的资本。”,晋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接着道:

    “而他们只会有这一次机会,你只会去一次,他们要等很久,很久,久到你一直未去,才会明白自己错了。他们会想你第一次去并不是多渴望他们的米肉,而是要他们付出财物上的损失,米肉总是要钱的,哪怕对于修仙之人来说这些钱并不多,可他们到底是赔了。他们可以安慰自己说好歹奚落了崇修道人,但他们心里会明白,他们那时并没有奚落到你,反而是你奚落了他们,你利用了他们的弱点,让他们主动把财物交与了你,且一次就退,绝不留念更多,他们会发现自己与你终究是相差万重的。”

    晋赎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相反的,晋仇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了,他在晋赎出现第二次停顿的时候打断了他,“我连一次的奚落都不想受,哪怕那是假的奚落,我在心里知道他们的奚落很可笑,但这也并不能让我感受不到他们的奚落。”,晋仇的表情并不好看,很不好看,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为了个刚认识的人就去做那种事,明明这是可以避免的,他为什么要去做。

    给他米肉的人最后发现是他们错了就能让他自己心里得到快乐?晋仇不信,他不需要这种仿佛打了别人脸般的快乐,而且在这过程的最开始,他自己的脸不痛吗。

    晋赎看着他,“我知道,这话也不是完全讲与你的,它也是讲与我的。我想吃点东西,可我不好意思去要,早上要锅的时候我感觉很不好,我之前从未做过那种事,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但我知道你也不愿意,而且我也不愿意你去。”,他话就说到这儿,此后貌似还有千言万语,但他说不出口了,他看着也不像会解释的人。他的头甚至都有些低。

    晋仇第一次见晋赎,就知道他是站在山巅的男人,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他更不需要解释。而他现在失忆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摊上了自己这个身无分文的人。

    晋仇叹了口气,“我去吧,说好了养你,怎么可能让你挨饿。”

    晋赎看他,但晋仇已开始往外走了,他咳了几声,想起自己着了风寒,想起自己本没必要去,想起自己似乎惹了个麻烦,他方才几乎要对晋赎说出让他走之类的话,但他看着晋赎的眼,那双很好看的眼,坚定中还带着对未知茫然的眼,他突然就不打算说了,他没必要跟一个失忆的人计较,但他心里也在想:失忆了还想这么多,要是没失忆,这人得想多少。

    晋仇讨厌心机深沉的人,他觉得下次这人再说出类似的话,他肯定得把他赶出去。

    “以后别想这么多,就算想了也别和我说。”,晋仇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的来了一句。

    等他听到晋赎那低沉的“嗯”后,才开始继续走。

    晋赎心里也不好受,他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简直不像人说的,而这居然出自他之口。但他的确是想让晋仇先出去会儿的,他在路上听过所有关于晋仇的故事,这一路上了解晋仇的人似乎不少,可那只是别人口中的晋仇,是带着他们个人臆想的晋仇,晋赎更想自己看看晋仇究竟什么样。

    他有一种感觉,晋仇有时爱给人假象,晋仇不仅在别人面前表现假象,他在自己面前也表现假象,晋仇有时爱自己骗自己。这很不好,晋赎觉得,人是不能那么活的,人一直骗自己,心终有一天会崩,他不想看见那一幕,他想让晋仇自己明白些事。

    他也很好奇,晋仇在别人眼中是沉迷复仇的人,他名字里就带仇,且不管严冬酷夏,总是去听松堂那种灵气旺盛的地方修行,世人都认为他这是想早日提升修为好去杀殷王,但晋赎觉得不是,晋赎从晋仇身上感不到太多情绪,他的感情似乎天生要比别人淡,哪怕是家破人亡,他的触动都要比别人少。他是一团压抑的死火,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天会爆发,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爆发,他那么麻木,他还麻醉自己说自己永远不可能爆发,但又催促自己爆发。

    晋仇再这样下去,有一天会发疯。晋赎觉得,他看着自己的手,修长洁白有力,那修剪得当的指尖上白光微起,渐渐盛大,发出黄到发红的光芒,阳光洒照在这草屋中,光线却不及晋赎手中的那团光,它是如此亮,如此暖,光芒所照之地皆无黑暗。

    然后它慢慢熄灭,在那指尖上化为平寂。

    晋赎只是淡漠地看着自己的手,他没有一丝诧异,他的确是失忆了,也的确忘了如何用法力。直到晋仇给他读那些修行的书。他不仅想起了那些字,也明白了那些字的意思,他随意地调动体内灵气,那些《研修法》上所形容的飘渺神游之气,就那么被他自然而然地调动了,他天生就会,即使是忘了,再一想起,也还是要比那些修行了几百年的人掌握得更好。

    他想让火光多大,火光就能有多大,晋赎知道,只要他想,那光芒能轻易盖过日光的。

    不过他并不打算让晋仇知道他能用法力,晋仇明显喜欢什么都不会的他,晋仇想找个人去照顾。

    晋赎的嘴角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对一切都感觉很熟悉,容易掌握的法力,还有那位崇修道人——晋仇。他能确定自己认识晋仇,长达多年的认识,这熟悉感让他很舒服,晋仇无疑是目前最能让他舒服的人。

    从殷地来到晋地,他还没感觉这么好过,毕竟他什么都想不起,在殷地时他还有钱,可他不舒服。来了晋地,他已一无所有,可他那么快乐,他遇见晋仇了,一切都会好过来。

    不过目前应该先让他们的生活好一些,晋赎看着泛潮的屋子陷入了沉思。但他并没有马上收拾屋子。他只是走出那道并不高的门,在外面施了一个看起来简单却霸道的法术,然后将门关上。

    他离开了那个家,他的青色衣袍被傍晚的风吹起,那是晋仇的衣服,穿在晋赎身上却极为合适,但是当它被风吹起一个角时,晋赎就开始皱眉了,他神情很不悦,又偏偏隐藏着一些犹豫。他把青衣脱下来,郑重地放到屋子旁边的一块木头上,风便吹不起那衣服了,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咒语帮衣服抵挡了外界的一切伤害。

    晋赎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确保自己回来后这件衣服不会有丝毫变化,他便离开了。

    绿叶在昏暗的日光下无形地颤动着,晋赎身上出现了一件新衣,墨绿色,衣袖宽大,与晋仇给他的那件衣服在形式上没有丝毫差别。

    蝉又开始叫了,晋赎觉得烦躁,却并未去管。

    他只是向着远方走去。

    他要给晋仇捕几只大兔子。

    ☆、捡颗白菘(九)

    晋仇走在叶周东北角的路上,叶周的西侧灵气最浓,但叶周西侧是晋家旧地,晋家造反,那里便被殷王封了。荀氏虽为晋地现如今的主人,但他们到底进不了叶周西侧。同样,晋仇也进不得,他永远都无法再回到他的家。他只能在这东北角的慌乱地上搭间破茅草屋。

    叶周西侧是长什么样的,晋仇有些记不得了,尽管只过了十年,但这十年他并不好过,连带着许多记忆都在蹉跎中消失了。

    他只记得晋家在西侧的山巅之上,山巅与天相连,离地十丈,楼阁便起。清早起来练功时能摸到天边的云,或者不是摸到,你自己置身在云雾中,你的脚,你的腿,你的整个沉重而不沉重的躯体就立在那儿,云雾便去逗弄你,它时常追弄着你,可你不理它,晋仇从不理山间云雾,他父亲晋侯载昌说:不要为外界所迷。

    可他这十年来,每每想起,总是遗憾。他见过仙鹤,那些鹤在傍晚时总追着夕阳飘尘而去,可他不曾为那些景色驻足。他不曾为一切驻足,他只是找着一个又一个灵气充足,便于修仙的地方,而从不去看周边事物。

    晋地为法令规矩所包围着,那里冬天便是冬天,夏天便是夏天,从未有四季如春的时候,那些松柏的颜色四季都在变化,晋侯说:这是常理。

    晋仇相信那就是常理,哪怕你是修仙中人,你也不能违背常理,常理说叶周所在地应有夏冬,那你便不能施法让此地终年如春。

    他只是有时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再回那儿去看看。他走在东北角的街上,荀氏也在东北角上,如果说西侧是伪仙境的话,东北便是真俗世。这里的人明明也修仙,可他们活得跟凡人没什么两样。

    “你这破枪不能便宜些吗,依老道看,这也就值三颗黄灵石。”,“呸,怕也不是脑子被蓬草堵住了,三颗黄灵石买边角料还差不多。”,街边总是充满着买卖争执的声音,他们哪怕长着白胡子也还是做着讨价还价的事。

    或是讨论食物的,“听闻齐地的蓝边鱼吃了能有助于破镜。”,“破不破境不知道,反正那鱼好吃,滑软流香,再浇上楚地独产的铜绿草汁,那滋味,换个神仙也不做!”,“听你的鬼话,要真能用菜换神仙,人们早疯了!”,俩衣冠楚楚的道人在路旁常常讨论这种俗物。

    “疾行符便宜卖,买到就是赚到!逃跑时能让人多三倍成功机会!”

    ……

    叶周的东北角是个嘈杂之地,这里与晋地的规矩格格不入,晋侯载昌就教导晋仇少来这种地,他以前的确不曾来过。但今时事变,他想离开都离开不得。

    他身上那清疏的气质也着实与此地不符,所以他一来街上,人们便大多停止原来的对话了,他们转了话锋。

    “嘿嘿,我听说咱东北角的人一直为晋地其他地方的人瞧不起?”

    “可不是,他们可瞧不起咱们,同是修仙之人,人家多仙风道骨,看看你那衣服,你那嘴脸,你仙风道骨?你也就只能跟本道人在此处说说烂俗的话。”

    “什么烂俗话,俗世中才有修仙的大道理。”

    “大道理,你比晋载昌年纪不小吧,修为跟人差了两重!”,晋载昌是晋侯,这帮人以前可不敢如此说话。

    “甭管修为不修为,本道人开心才最重要!先切些肉,我回去要吃的!”

    “得,肉马上来。”,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着对方,相反,他们直盯盯地看着晋仇,好像那话是说给晋仇听的,他们那嘲讽而尖酸的嘴脸也是做给晋仇看的。

    晋仇认识这两人,这两人其实一直勤于修行,往日是从不说这种烂俗话的,可他们今日看见自己便硬要说,只是平日里他们总归不是那种洒脱的人,是以那话说出来也只余尖酸,全无半点人间意。

    他们也的确是做给晋仇看的,晋仇是老派的晋地人,他们认为修仙能辟谷,便不应再吃食,如此才能保持身心的凝静。

    但如今这样的晋地人越来越少了,在叶周的东北角就更是少,是以晋仇在这里才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晋仇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扫视了一遍周围那些停下生意看他的人,然后默默地走到一间卖杂食的店,店小二原本也是在门口围观他的,此时见晋仇走进了自家店,便也跟着进去,进去前倒是没忘冲其他人丢一个看好戏的眼神,其他人了意,就都聚在了门边看他们。

    只是不曾拥挤,晋地的人骨子里还是守规矩的,哪怕真想看晋仇出丑,也不可能你推我抢,只为争个好位置,再说他们大多有法器,也不至于看不见晋仇在里边做什么。

    晋仇对这种景象丝毫不感到陌生,但他还是有些后悔答应晋赎来这里讨米,他脑子里已不愿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可他还是开口了,“店中可有米?”,他道。

    小二笑了,店主也笑了,“有米,可崇修道人要米做什么?”,店主问。

    未等晋仇回答,小二接话了,“可能是拿米做法事吧,难不成有什么修行的事非用米不可,不然崇修道人可不会屈尊前来。”

    “是这个道理,除了修仙,再没有事能劳烦的动崇修道人了。”,店主道。

    他们一唱一和的说着,生生把晋仇要说的话截住了。门外看热闹的人此时也齐齐开口了,“你二人休要再言语了,听听崇修道人到底要米作何!”,“对!咱这等得可着急!”

    店主与小二便不再笑了,他们直盯盯地看着晋仇,门外的人也直直的看着晋仇,好像他不是崇修道人,而是一块儿肉,类似于齐地之鱼那样的肉,滑软流香,还能提升些修为。可不同于肉的是,他们看肉的眼神不会含着如此恶意。

    晋仇也看着他们,他还是开口了,“要米当然是来吃的。”,他说得坦坦荡荡,倒宛如那群等着看他热闹,并拿言语猜测他的人神智不正常了。

    他们倒也并不示弱,而是继续道:“崇修道人也会吃食?晋家不是总说既然会辟谷就不要再浪费粮食吗?”,提出这话的人倒是不笑,反而神情很严肃。

    晋仇的神情也很严肃,“晋家还在吗。”,他说。

    此话一出,人声便彻底的没了,晋地的人平时是常拿晋家家规讽刺晋仇,他们说得时候好像也很为自己曾尊过晋家家规而恼怒,可他们很少说晋家不在了这种话。晋侯已死的话他们爱说,可他们不喜欢听晋家不在。

    这是个矛盾的问题,或许他们骨子里还认为晋地仍是晋家的,不言别的,单说晋地的名字,不就还叫晋地吗?它从来未叫过荀地,当然也就更不可能是殷地、宋地之类的。

    可是晋仇把这话说出来了,他的话很平淡,他说晋家不在了。

    人群中恍然传来了叹息声,但转瞬又有人开始笑了,连带着发出叹息声的人后来也笑了。

    店主原本严肃下来的脸也绽放了笑颜,他道:“崇修道人可有买米钱。”,看样子是准备把话揭过去。

    其他看热闹的也紧忙接话,“对,可有买米钱。”,他们都不想继续那个晋家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