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个主动结交的朋友……为何结局会如此惨淡？十八岁的迟纵想不明白，到了后来他甚至不敢去想，整日三五结交狐朋狗友成群，在学校里一呼百应；新来的学生会长根本压不住他，而家里也三番两次的警告——迟羽最终被赵家接走了，他是唯一的继承人。

    连最后一点儿压力也没了，他开始可劲儿的放飞自我……同时却拒绝了所有贴上来的爱慕者。或许是第一次的经历不甚美好，又或许是自作多情的想为林溪月守身……总之，大少爷纵游欢场却守身如玉，至于到了后来还有他不举的传言……然后他把背后嚼舌根的人揍进了医院。

    又这么胡闹了几年，大学毕业了，林溪月也终于迎来了分化期——结果却大出所有人的意料，迟纵这下彻底崩溃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伤心地，跑去了国外。

    他几乎屏蔽了一切关于林家的消息，一心扑在学习上，所有课余都被数不尽的资料和书本堆满，也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某个时候，他从疲惫的课业中抬起头来，看着四周安静的公寓，身处异国他乡的孤寂感倏然来袭——却什么都不敢想。

    压力和责任一点点磨平少年锋利的棱角，让他变得不再那么的冲动、幼稚，已经足以担起整个家族的重量——原本是这样的才对。

    可当下的迟纵，却连一句道歉都犹豫纠结，他想要说，却又怕再一次受到冷漠的回应……这近乎是肯定的了，但就算如此，他还是想亲口告诉对方……

    “对、对不起！”站在对方的身后，迟纵木然的盯着那人颈后的碎发，声音紧张的微微发颤：“我、我昨天喝多了……说了些唐突的话。”

    林厌放下手里的勺子，就在迟纵以为对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他扯过纸巾优雅的擦了擦嘴。

    ……果然是无视了。

    迟纵搓了搓手指，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林厌就像一扇严丝合缝的、紧闭锁死的门，他连锁孔都找不见，根本是无从下手。

    因为这扇门曾经对他不设防的敞开过，以至于他下意识认为此处有路，直到撞上才明白是墙。

    就在大少爷茫然的时候，林厌已经走到玄关换好了鞋，他刚吃饭的时候就叫了车，这会儿已经在门口等着，结果刚一出门，管家就带着司机和保镖追了上来……反正基于安全的说了一大堆，林厌怕他们再叨叨下去轮到迟纵出场，匆忙的应下了。

    去医院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伤口恢复良好，开了点药定时擦就行了，还要注意暂时先不要碰水……林厌百无聊赖的听着医嘱，心里想的却是时间还早，他还能回一趟家。

    距离出事到现在半个多月过去，林厌第一次踏入家门，家具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他拿起工具简单打扫了一下，转身进了画室。

    架子上还放着他先前的画作，揭开白布，是一副画到一半的风景画……说起来草稿还是半年前他在c省取的景，本想着画完前再去一次，结果就被卷入这些事。

    林厌叹了口气，也不去多想，将常用的画材和草稿收拾起来，让司机帮忙送回去。

    不管怎么说，老本行不能丢下。

    第三十六章

    这次晚会规模相较之前更为庞大，主办方对穿着品牌有一定要求，林厌本就是靠着编辑人脉推荐拿到的拍卖资格，提前一个小时到场让官方做造型……弄头发的时候，他还特地提醒化妆师不要碰到伤口，后者了然的点点头，用发胶将其余部位的头发抓过来，掩盖住了新生疤痕。

    但在服装上，这个牌子的东西大多都是走的浮夸潮流风，林厌千挑万选翻出了一套相对不那么显眼的……枣红色西装，对比其他带着大印花和亮片的服饰而言，它已经称得上一句低调了。

    挑了条纯色的领带对着镜子系好，他看着镜中盛装打扮的自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这身名贵的西服就是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上气、无法呼吸，甚至一度在崩溃的边缘……将香烟放进外套的内兜里，林厌整了整衣领，露出一个自信的笑。

    没有谁会永远停在过去。

    入场之后的流程永远相差无几，先是与引荐他来的编辑打了个招呼，被拉着介绍了一番，作为一个小有姓名的现代画家，林厌更觉得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打工仔……艺术这种东西说起来高尚，到头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的工具，逃不开应酬。

    所以他的笑容从头到尾诚恳，尤其是在递上名片的时候。

    林厌的画以油画为主，但之前游历华国的时候为图写生方便，特地练了水彩，这次拍卖的两幅画作，都是他在路过某个平困区的村庄时留宿画下的。如今那片区域正好被划分在这次晚会的资助范围内，这也是为什么他能被引荐的主要原因。

    至于拍卖金额，林厌打算全部捐赠出去，一是他也不差这一点钱，二是当初留宿他的村名热情友善，对于那时还未彻底愈合疤痕的自己而言是一次无言的治愈……这次晚宴最大的收获就是递出的名片，哪怕得到回应的可能性并不算高，但多多少少也留下了名。

    林厌从不打算成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艺术家，他水平和灵气有限，能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了。

    等应酬过了一圈，三两杯小酒下肚，胃里微微有些发热。暂别了引荐人后，林厌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歇口气，再找找去吸烟室的路……结果走没两步，一个身影突然从拐角冲出来，他避闪不及，只好秉持风度的伸手扶了一把，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下出洋相。

    “啊……抱歉抱歉！”对方站稳之后，连忙低声道歉，林厌刚想客气几句，一低头却发现那人的脸莫名熟悉……

    “是你！”曲淮一眼认出了他——那个长相气质都十分出众的beta画家，他还拍过对方的作品，本来想借此认识一下，结果话说到一半被一个跟omega似的alpha赶走了……这件事他始终耿耿于怀，主要还是因为，那个alpha居然比他还漂亮！

    “……曲少爷。”林厌也想起了眼前人，放缓了表情温柔的笑了笑：“好久不见。”

    曲淮小脸飞红，之前那点芥蒂一下子被抛至九霄云外，“好、好久不见……”似乎觉得不够矜持，omega轻咳两声，抬起尖尖的小下巴：“上次那个alpha……”

    “……那是我弟弟。”林厌有些无奈的摸了摸鼻子：“他从小被宠坏了，脾气比较……呃，古怪，希望你不要介意。”

    “啊……我还没有那么小心眼。”见对方这般语气，曲淮也不好意思再计较什么，摆了摆手：“说起来，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这话说的直白，其意思也不难理解——这次前来赴宴的大多是名流权贵，除此之外便是一二线的明星演员，三线想要入场都得挤破头……就林厌这身份，的确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是因为……”对此，林厌还是很有耐心的与对方解释了——毕竟是个潜在客户，上次是被林溪月搅和了，这一回说什么也要给点面子。

    “原来是这样啊……”曲淮听后，对林厌的印象提升了不少，两人在角落里聊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啊，说得太入迷，差点忘了，我还约了人……”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林厌看了眼时间，心说也到了该脱身的时候，毕竟omega眼里的爱慕他都能看见，可惜除了交易关系外，他还不打算发展其他东西。

    所以聊归聊，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不过很明显对方不是这么想的，曲淮见他要走，连忙挽住了林厌的手臂。omega香香软软的身体毫无保留的贴了上来，林厌没想到对方这么豪放，一时没有躲开，等反应过来，已经被拽着走出了好几步。

    “没关系，那家伙路上堵车了，还要一会儿才能到。”这个beta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不像alpha有着那么强烈的攻击性，这让曲淮感到十分的舒服，不由得将怀里的手臂抱得更紧：“我们先去一边的卡座等着吧，拍卖会要八点才开始呢……”

    若是此时将人推开未免太没风度，林厌有些无奈的跟着对方来到座位上，曲淮抬手要了杯百利甜，带着奶香味的甜酒与omega自身的信息素十分匹配。林厌刚才喝了一轮，这会儿还有些微醺，干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十分礼貌的询问：“我可以抽一根吗？”

    曲淮连忙点了点头。

    林厌抖出一根含在嘴里，低头用手半掩着点燃了，这时几缕碎发俏皮的垂了下来，被他用手指向上梳去……火星随着呼吸明暗转换，灰白的雾气从齿缝中吐出来，氤氲在眼前朦胧的一片。

    将烟灰磕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林厌再抬起头时，就见曲淮端着酒杯，直愣愣的盯着他。omega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像是小鹿一样，很难让人产生恶感；林厌弯起眼梢，将半截烟嘴重新塞入口中：“怎么了？”

    曲淮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脸唰地红了，他掩饰的垂下头，喝了口酒：“有没有人说过……你抽烟的样子很性感？”

    何况这一身枣红色的西装实在是太配他了……曲淮想着，目光又落在了那人的脸上。先前看还没注意到，直到见过他那个alpha弟弟，才突然发现两个人的眼睛其实长得很像。

    分明是一双风流十足的桃花眼，微挑的眼梢带着点媚意，嵌在一张十足英俊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倒削弱了五官的刻薄和凌厉，多了几分亲切感。

    这也就是当林厌鲜少展露出笑容的时候，会格外让人动心。

    这么帅的一个人，怎么就是个beta呢？

    有些纠结的，曲淮咬着玻璃杯的边缘……他见过很多追求他的beta，相貌出众的也并非完全没有，但在他们身上，曲淮找不到那种……安全感。他是omega，生来就渴望被统治，alpha的强势和标记都是安全感的来源，这就是为什么往往会选择ao结合，而不是bo。

    可林厌不一样……他甚至不需要依靠信息素，光凭气场就足以让人感到安全和稳定……这也是为什么曲淮心动的原因。

    半忽视了omega递来的爱心电波，林厌一边吐着烟一边想着待会要如何脱身……他可不打算在这里坐到最后，毕竟后面还有需要上台的环节，若是自己从一个omega名流的卡座里走出来，可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

    等到最后一截烟灰落下，按灭了挣扎的火星，林厌露出了一个绅士的笑，准备好的说辞刚要开口，却见曲淮突然站起身来，热情的……迎向了前方。

    “小羽，你终于来啦！”omega的声音充斥着雀跃：“我等你好久了！”

    “抱歉抱歉，路上有些堵车……”来人抬手抱了抱曲淮的肩膀，从林厌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白皙小巧的手腕，以及戴在上面嵌满了宝石的名表。

    他站起来，打算借此机会与对方告别，曲淮却抢先一步，一把拉住了林厌的胳膊：“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画家林先生……”

    又一次被打断的林厌深吸一口气，抬头却看见了一张分外熟悉的脸，滑到嘴边的寒暄重新吞了回去，他微微皱起眉，不过片刻又舒展开来，只是表情仍然有些冷淡。

    “……幸会。”

    “……哎呀，这不是……林厌么。”回过神来的迟羽眨了眨眼，傲慢的目光上下扫遍了对方全身，他抬起保养得当的手，用五颜六色的指甲轻轻点了点下巴，阴阳怪气笑道：“那可还真是……幸会了。”

    ……

    因为堵车的关系，迟纵本就不佳的心情愈发烦躁起来，从下车起就黑着一张俊脸，连引路的侍从都不敢搭话，只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着对方的脸色。

    这场慈善晚会有迟家出资，口头上是为近几年大小病不断的老爷子积德，实际上也不过是资本的做戏……迟纵十分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为此他特地从老宅搬了几个收藏品过来拍卖，还差点把老爷子再一次气进医院。

    几个保镖抬着箱子来到后台，刚一进去，负责人就上来搭话，还领着迟纵先看一圈这次的拍品……一般来讲，这种慈善性质的晚宴，东西都是由嘉宾提供。不过一般的奢侈品太俗，所以大部分都是些古玩收藏字画一类的，迟纵心不在焉的走了一圈，却在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目光被一幅画吸引了。

    相较别的大家收藏，那副画明显是出自现代画家，水彩勾勒的山清水秀、白云蓝天，都给人一种如梦境一般的美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景，也没有波澜壮阔的山峦，就只是单纯的农村景色，寥寥几笔勾勒出忙碌的人影……却透出一股宁静与安定。

    迟纵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画前看了许久，却没有发现创作者的落款，不由得转身询问道：“这幅画的作者是谁？”

    第三十七章

    林厌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机会去山上拜拜——不然普普通通的走在路上，也能撞见鬼？

    先前只听说迟羽在一通作天作地后竟也顺利产下一名男婴，后来就被赵家接走了……至于是明媒正娶还是地下情人，他没兴趣关注。如今不料几年未见，却也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贵人嘴脸。

    虽然是这么想的，表面上他甚至还能客气的笑笑，反倒是曲淮这个傻白甜没看出两人间不和的气场，颇为欣喜的插话道：“哎？你们认识啊？”

    “何止是认识呢，”迟羽扶着座椅缓缓坐下，翘起带跟的小皮鞋，趾高气昂的抬了抬下巴：“这位可是我的老同学呢……当年在学校，也是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如今……哎呀呀，怎么就是个beta呢？”他佯装惋惜的摇了摇头，“如果早几年被爆出来，那可是一大桩丑闻啊。”

    “丑闻？”林厌在心底冷笑一声，心想你他妈跟我在这装什么逼？当年的那点烂事他可是被迫参与了大半——主要是给这疯子擦屁股。“说起这个，我倒是也想起了一些事情，当时可闹得沸沸扬扬，主要还是当事人主动爆出来的……”

    “够了！”迟羽的脸色沉了下来，指甲抠入沙发柔软的皮面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看来你得到的教训还是不够……作为beta，就应该明白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不要总做一些不符实际的梦！”

    “这……小羽，”曲淮再迟钝也能发现气氛不对了，他有些尴尬的推了推好友的肩膀：“林先生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就算你们之前有什么误会也好，总不能……太不给我面子吧？”

    迟羽的身体僵**一秒，重重哼了一声，反手搂住对方的手臂：“你看明明是他先欺负我的……还有，你怎么就认识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呢？这家伙以前专门装a招摇撞骗的，明明是下贱的私生子，却一路混到了继承人的位置……还好林家人火眼金睛，将他识破了，不然你真以为他是什么高尚的艺术家么？不过是走投无路，装出一副样子来骗骗你们这些傻白甜……”

    迟羽苦口婆心的语气让曲淮有些动摇，看向林厌的目光变得茫然起来，后者也懒得解释什么，只冲他绅士的笑了笑便起身退了出去——失去了一个隐性的客户，心下多少还是有些惋惜的，但也就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