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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初恋以这样惨烈的结局收场,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厌都会反复梦到他人生中最不堪的那一幕,少年的恶语、冰冷的仪器、绞痛的腹部……以及满目的鲜血。噩梦像诅咒一般纠缠着他,叫他不要遗忘那个逝去的生命,他是杀人凶手,他罪大恶极。
每每从梦中惊醒时,身上的冷汗总会将衣服打湿,林厌拖着疲惫冰凉的身子走入浴室,一待便是半个小时。
浴缸温热的水花拍打着皮肤,他抬起手来,看着手腕处凸显的青筋和血管,薄薄的皮肤贴附在上面,仿佛随便什么便能将其轻松划开……可林厌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念头,他动了动手指,将手臂沉入了水面。
他还活着。
哪怕狼狈不堪、哪怕苟延残喘……他从那一场于他而言的浩劫中存活了下来,虽然失去了一条命。
但他会背负这样的代价,继续活下去……因为他的人生还很长,还有更多的美好和自由在等着他。
所以,不能在这里倒下。
一个月的住院期让他自然错过了毕业典礼,为了打消林家的质疑,林厌提前花重金“设计”了一场车祸……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学院岛上,学生会长的权利给他带来了许多便利,哪怕内里千疮百孔,对外也总能保持基本的体面。
这已经是附着在了骨头上的东西,哪怕血肉除尽,也不会露出半点儿旁人可见的裂痕。
出院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来到海边。那时候的林厌才刚康复,脸色的病态尚未完全褪去,风一吹便会止不住的咳嗽。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来到了这里,手脚并用的攀上礁石,搓着冷到失去触觉的手指,从怀里取出一枚被体温捂暖了的石碑。
那石碑不过手腕粗细,沉甸甸的,上面刻有日期……那是生日也是忌日,林厌自知没有给他起名字的资格,所以石碑无字。
剧烈的咳嗽声间,林厌强忍着难受,将石碑抛入礁石群中。
海浪随之涌上,泛起的白沫吞噬了小小的石碑,又缓缓褪下,如此反复着冲刷着上面的数字……或许有一天,当那串字符被风浪磨平,那个可怜又无辜的生命,也会就此安息罢。
如此想着,林厌双手合十,闭眼祈祷;海风撩起他黑色的风衣,衬衫之下的身体削瘦得惊人,仿佛随时会被风一同带走。
他向来不信神佛,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信。
在这之后,林厌最后一次回到学校,一是为了会长的交接事宜,剩下的,便是打包他为数不多的行李。推开寝室的门,里头的摆设仍然是他走时的模样,门口的鞋柜积了一层薄灰,伸手一触,便粘在指腹上,又被用手帕擦去。
林厌将事先备好的行李箱在脚边打开,只是小腿高的箱子,却在环顾四周后,苦恼要如何将其装满……衣物等生活用品自然是不要的,在这之后会统一捐给偏远山区;可除此之外,他似乎就没有什么私人性质的东西了。在住了四年的房间里走了几圈,最终在书桌前停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画稿。
从高中开始,林厌就在林家的“建议”之下,接触美术……后来上了大学,便顺理成章的报了这方面的专业,但毕竟这一流程都是来自于林家的意愿,以至于林厌本身对于绘画方面没有太多的热忱,可如今看来,似乎也只剩下这些稿纸,是真正与他息息相关的东西。
林厌伸手抽出最下面的那本画册,里面净是些简单的素描练习,下面都标注了日期……
他少有耐心的翻着,翻着他过去由铅笔和稿纸连在一起的四年,直到最上面的那一册,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一张稿纸落了下来。
那是他为迟纵画的人像。
微微泛黄的素描纸上,黑白灰三色线条勾勒出的少年笑容灿烂,仍是叫他心动的模样。
可如今那团被踩烂了的肉还未来得及腐坏,便已被林厌连血带筋的剜了出去,留下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空洞,风吹过时会冷,但至少没那么痛。
所以他看着那张素描——那是他鲜少倾注了感情的作品,画中人眼神灵动,仿佛连欢喜都是那么的真切……可林厌已无法接收了。
其实后来,他也想过,如果当时的自己不是那么的着急、又或许没有将事情做绝,迟纵最终还是会承担起所有的责任——少年的心并不坏,他只是太年轻、太幼稚,也太冲动。
曾经的他或许还有那样的耐心,可那个林厌在对方慌乱中口不择言的时候便已经被杀死了,两人之间的羁绊太脆弱,像是阳光下彩色的肥皂泡,那样的美好,也一触即碎。
没能敌得过迟纵内心的偏见是林厌最不甘的一件事情,这种不甘磨灭了他的耐心和爱意,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等那个人纠结犹豫和成长了,他选择斩断一切,长痛不如短痛。
而这把刀剜去了皮肉,却斩不断骨。
林厌弯下腰来,将那副已经完成的作品拾起,翻开其中一本素描,下面标注的日期是他动心的那一天——现实早已物是人非,画笔下的世界却永不变色,于是他将他的心上人封存在这一刻,缓缓合上了书本。
轻轻吐出一口气,林厌平静的闭了闭眼。
再见了。
除此之外,他还从床头下面的抽屉中发现了迟纵送来的生日礼物、和他当时上头买下的玉扳指,林厌将其收拾起来,打算找个时间去典当掉充盈一下自己瘪掉不少的私房钱库……距离林家的合约结束还有两年,他要提前做好准备。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最终林厌提着只装了画稿的行李箱走到门口,他最后看了一眼昏暗的房间,转身推开了门——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入了灿烂的阳光里。
之后的两年,林厌活得很辛苦。
流产加上激素给他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加上连轴转的工作和没完没了的应酬,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尊老旧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机器,可只要一个齿轮还能转动,他又会不管不顾的运作起来,直到因疲惫而不得不去休息的时候。
以至于现在的林厌回想起那一段时间,几乎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忆点……那时候他只想着不能再犯错了、不能被抓到把柄……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不敢想……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哥?”
林溪月的声音将他从那些过往的岁月中拽了回来,林厌眨了眨眼,就看见泡沫正沿着对方的额角往下滑,连忙伸手将其擦去:“……走神了,不好意思。”
“哥在想什么呢?”林溪月抬起湿漉漉的手臂,不经意似的碰上了对方的手:“……这么入神,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青年的手指柔软滑腻,林厌下意识避开了一瞬,又觉得似乎没什么,主动将其拿开放入水中。他举起喷头,手掌垫在林溪月白皙的额前,冲洗着头上的泡沫:“不是什么好事……但怎么说呢,也不算一无所获。”从苦难里得到教训是他人生的准则,只有摔倒一次才知道坎在哪里,下一次只需迈过去便是。
林溪月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被水花打湿,如同浓密的小扇子。他的五官仍然是那么精致,这会儿像只名贵优雅的大猫似的,乖巧的享受着主人的洗护,时不时伸出爪子矜持的拨弄几下,也不算烦人。
“哥哥很厉害……”小少爷轻轻开口,他的声音混在流动的水花里,显得模糊且虔诚:“不像我,容易一蹶不振。”
“……你还年轻。”林厌梳洗着湿润的发梢,破天荒的安慰了几句:“不用着急。”
说完之后,他便放下淋浴退开了几步:“自己把身上冲干净,出来之后,我给你吹头。”
林溪月一听这个,差点激动的拍出了水花,不过他好歹稳住了,只是重重的嗯了一声。
离开浴室之后,林厌的衣服湿了一半,他将湿透的衣角卷了起来,不知怎的就是不愿去洗漱,反而捡起了先前抽到一半的烟,走到阳台上。
一转眼就……这么多年了啊。
白茫茫的烟雾过肺吐出,林厌的心情突然轻松起来,回首过去的苦难,再看如今的他似乎已经没有了弱点,也不惧再一次涉事其中。
林溪月的受伤虽然出乎预料之外,但无法否认的是,到了如今有人愿意在那样的关头舍身相护,林厌无法不为之动容……虽然目前的情况有些身不由己的成分,但也不如预想的那样烦闷,只能说……孽缘。
斩不断、理还乱,在彻底分开不联系的若干年后突然纠缠上来的东西,事到如今也已无法摆脱。
……那么,就这么下去吧。
飘絮的烟灰从指间落下,林厌扯起嘴角,牵起一抹笑。
那些痛苦的、狼狈的、羞耻的、不堪回首的东西,他都已经见识过了,他承受过最大的恶意,就算如此也未曾压断过他的脊梁……他统统熬过来了,从名为林家的淤泥中、从如同深渊的罪恶感里……逃出生天。
他早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如果注定命途坎坷,那么何尝不抱着悠闲的心态,看看老天还会做出怎样的抉择,看看他未来的人生、未来的路……通向哪里,又在何处落地。
突然竟还有些期待。
第三十四章
“哥哥,我、我洗好了……”
林溪月披着浴袍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因为只有一只手能活动的关系,腰带只是松松垮垮的系着,稍一动作就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此刻因水汽蒸的有些泛红,湿漉漉的发梢止不住往下淌水,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一摊。
林厌倚在阳台上,隔着玻璃门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过来,烟嘴的火星已烧到了末端,他随手摘下将其掐灭,又确定身上没有沾染到眼尾后,才拉开门走了进去。
林溪月身上的塑料布还未取下,林厌上前拨开对方的衣服,后者本能躲了一下,潮红沿着颈脖一路爬上了耳稍。
“别躲。”三两下扯开塑料布的扣子,虽然有了这一层防护,但绷带还是有些水的潮气,林厌怕对方着凉,随手捡起被子披在他身上,又转身过去拿吹风机。
刚才在浴室里弄湿的衣服还未干透,此刻正贴附着男人的腰线,从后望去,隐约可见肌肉流畅的线条,削瘦且有力。
林溪月一时看入了迷,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先前冷静下来的小腹微微发烫……alpha的欲望本就强于他人,加上小少爷洁身自好,分化后就连家族介绍的对象都给推了……那些软弱的、金丝雀一样的omega太没有征服欲了,他对此完全提不起兴趣。
而林厌不一样……在兄长是alpha的时候,林溪月只有仰望的份,因为对方过于强大,如同他心目中的神祗,可崇拜不可触碰;但林厌却是个beta,相当于将神的灵魂放入凡人的躯壳中,身为alpha的林溪月可以凭借身体的优势占据主动权,这是食物链中不可逆的一环,如同猎人与猎物。
悄悄抬起双**叠,林溪月垂眼整了整堆在身上的被单——尽管口中的獠牙已经划破了他的舌头,鲜血的味道蔓延开来,叫嚣着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脖子上的青筋显露出来。压抑着欲望的alpha慢慢吸了口气,在对方回过头的那一刻,摆出最无害的姿态。
尽管如此,信息素仍然不受控制的飘了出来,甜美的香气充盈在房间里,林厌丝毫不给面子的打了个喷嚏。
林溪月:“……”
“不好意思,可能有些感冒。”有些敷衍的摸了摸鼻子,林厌上前撩起一缕碎发,放在呜呜作响的风筒下:“冷么?怎么一直发抖?”
“……有一点。”林溪月扯着被子,找准一切机会装可怜:“可能是洗的时间太长了……”
林厌没有回答,一时间屋子里回荡着吹风机呜呜的声响,青年柔软漆黑的发丝划过指间,触感像极了某种长毛的小动物……说起来,之前还想养猫来着,但是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等所有告一段落之后,去领养一只吧?
“哥……”
“嗯?”
“……头发干了。”虽然这是哥哥第一次给他吹头发,但吹风机照脸糊久了还是有些难受。林厌闻言,伸手撩了撩发丝,指腹无意间擦过对方的头皮,动作很轻,带起一阵酥麻,林溪月下意识挺直了腰。他仰起头来,注视着兄长削尖的下颌,目光专注。
见头发真的干了,林厌也没再久留,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准备离开,要走时转头见林溪月还直愣愣的坐在床上,挑了挑眉:“还不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