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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64

    莫雨一按车栏跳下来,从车里拎下个银灰色的旅行包。

    戏服有剧组的人管,手上这旅行包装的,就是他全部的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他走了几步,头顶轰隆隆地一声巨响,停步,抬头。

    三丈高的木牌楼立在镇口,柱子斑驳掉漆,上覆黑瓦,顶头两个大字:盘瑶。

    原先敞亮的天色一下子乌黑抹煞,人声哗然:要下雨了!先搬器械!摄像机不能淋湿!

    到盘瑶的头一天,莫雨挨雨浇了,等住进安排好的客栈,他浑身湿透,从头发往下直滴水。装衣服的包也潮了,翻半天,找不到一件能换的。

    他找老板娘要了干毛巾,矮壮的妇人见他这般狼狈,送来一碗姜汤,下楼梯走了几步,又走上来问,能喝酒不,自家酿了米酒。

    他问多少钱,妇人说一天也没几个客人,不要钱。

    盘瑶地处偏僻,当地人以稻渔为生,少有外人来。一下子来了许多生面孔,还说要拍戏,镇上哪个不好奇。

    老板娘下楼再上楼,带来一小坛米酒,一套干净的旧衣服,还有满肚子的疑问。

    听说你们来拍戏唷。

    嗯,莫雨应了声,他头发短,湿发根根竖起,像个刺猬。

    我听罗老头说,他家里住了个大明星,上过电视,演那个、那个唱一江红河的,还跟我炫耀,大明星给他家小孩糖吃。你也是明星吧,演过啥呀……

    毛巾挂在脖子上,莫雨想换下衣服,妇人站在这絮叨不走,只得道:麻烦让让,我换个衣服。

    哪晓得妇人一巴掌拍上他胳膊,咯咯直笑,比我儿子还小,还怕我看哟。

    说着,她还是出了门,一路笑,城里人就是事情多。

    莫雨飞快换好了衣服,再找条绳子绑了窗棱和床柱,湿衣服涮涮拧干,挂到绳子上。

    镶盘扣的浅蓝色布褂子,宽宽松松还没什么,宽脚黑裤子却短了一截,缩到他小腿上,估计原主人比他腿短不少。

    柜子上的镜子发黄,雾蒙蒙的,照得不清楚。反正今天也不拍戏,难看就难看罢。

    莫雨抓抓头发,看到桌子上的姜汤和酒坛,他揭开封布,就着坛口,咽下去一大口米酒。

    雨小了些,打在屋檐、窗蓬、石板路上,卜卜笃笃,循环间奏。

    王遗风叫人来找他过去时,莫雨喝下半坛子米酒,正数着雨声。

    他找老板娘借了把长伞,一撑开出了门,伞面扑扑皆是雨点。

    王遗风和其他副导住在一起,盘瑶最大最好的院子安排给了他们,听说那家出过两个举人,盘瑶人都说那风水最好。

    莫雨踩着拖鞋跨过门槛,收了伞,放在门边,沿着旁边木廊绕过天井。堂屋里,王遗风背对着门站着,和副导说话。

    面朝门的副导先看见了他,哎哟,白少爷这是落难了,怎个小厮打扮?

    莫雨没回声,先对着王遗风道,导演。

    整个剧组里,没人能搞清楚王遗风脑子里在想什么。就冲他拎了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来演主角白锦鸿,让一干大腕来给新人作配,明知这戏拍砸了他兜不住,却还坚持己见,非要莫雨来演。

    王遗风慢慢转过身子,看了眼窗外,这种天气,能拍什么戏。

    副导连忙道,打听过了,明个就晴了,往后都是晴天,不怕耽误。

    莫雨望向天井里淅淅沥沥的雨丝:晏萍下葬的时候,雨就这样,不大不小,老也不停。

    王遗风目光转向他,还有呢?

    我娶谢宛玉的那天,也下了雨,我心里想着,都怪我,让晏萍不开心。我明知道她不开心,还是跟宛玉拜了天地。

    还有呢?

    日本人当着我的面,把晏萍的墓碑砸了。

    副导打了个寒噤,突然悟了:王遗风根本不是在惋惜下雨天拍不了戏,他是在考莫雨。眼下戏才拍了十分之一都不到,莫雨居然把整本都记得一清二楚,太恐怖了。

    王遗风点了点头,嗯,你现在想拍哪场?

    一滴雨水从廊檐下落进来,溅在莫雨脸上,他冷淡道,我不想拍。

    那你想做什么?

    回去睡个觉,等雨停了去钓鱼,老板娘说,这里鱼个头特别大。

    副导腮帮一抖,战战兢兢地看向王遗风,生怕大导演下一秒就动怒,万一牵连到他身上……他偷瞪了莫雨一眼,一个新人,还敢摆架子!

    好,王遗风居然没发火,盘瑶的景要拍四个月,时间很长,从明天开始,你不拍戏的时候,就去钓鱼,钓不到,不要回来。

    剧组杀青以后,莫雨有一次碰上副导,才知道他那天走后,王遗风和副导之间还有段对话。

    当时副导几番欲言又止,王遗风拿茶杯盖揩揩浮上来的叶沫,眼也不抬:别猜了,他不是我私生子,也没投钱。

    副导差点呛到,王导果然无所不知,连他们私下八卦莫雨这小子是不是制片方硬塞进来的都晓得。

    导演,那您干嘛忍着他……

    茶杯放回桌上,王遗风轻声哼笑:看着聪明,心里浮躁着呢。去钓钓鱼也好,磨磨性子,要是再不成熟,附近不是有个黄帝庙么,把他送进去敲钟。

    副导忍着笑,那个,人毕竟是主角,真送到庙里,谁来演白锦鸿啊?

    你来?

    我、我哪儿行,副导忙摆手,我只会拍片子。

    那就好好拍片,少说闲言碎语。

    副导演不了白锦鸿,莫雨也没被送进黄帝庙。

    一开始,莫雨没把钓鱼当回事。

    很快,他就被盘瑶的鱼给教育了。

    盘瑶的水清澈得能看见鹅卵石,也能一眼望见里头游来游去的鱼,它们身子灵活得很,游得飞快,一眨眼,钻到缝里去。

    有鱼来咬钩,他憋不住用力收线,好么,鱼登时脱了钩,跑得没影。再来,线绷得太紧,断了。

    时间得卡得刚刚好,太早收线鱼会跑,太晚收线,鱼早叼了饵跑啦。就算鱼出了水面,也不可轻心,有一次他好不容易将鱼拖上岸来,刚松了口气,鱼尾巴猛地就地一拍,挣断了线,飞射回河里了。

    到最后,莫雨跟鱼们相看两生厌,直觉这里的鱼都成了精。

    钓不到,不要回来。

    莫雨清楚,王遗风说的话,向来是认真的。

    午间一过,日头没那么烈了,他坐在河岸,听着流动的水声,整个世界都很安静,放眼望去,只有他一个人。

    比起吸引剧组进驻的古建,他更心仪盘瑶的自然风光。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灵湖峰,像一柄纺锤竖立在那,通体碧绿。

    红色的塑料桶依然是空的,他手里稳稳地握着钓竿,清晰地察觉内心的躁动和茫然。

    听到过议论,说他定是靠关系才进组演男主角的,也有人扒他从前的演艺资历,嘁一声,不就是个跑龙套的。再看他连个助理都没有,也没人给他特殊待遇,时间长了,那些眼热嫉妒的,不再把他当回事。就算跟他坐同一辆车到盘瑶来,也当作没有他这个人。

    他人的言论,莫雨不放在心上,十八岁入行,跑了两年龙套,终于拿到了一个好角色,该值得高兴。

    他知道自己能演好,他会成功。

    成功以后呢?

    拍更多戏,赚更多钱,名头响亮,风光无限,然后再拍戏,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老死?

    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心里总有一个隐隐的念头,在告诉他,他有所缺憾,尚未完整。

    鱼鳔浮动,涟漪出现,有鱼来咬钩。

    莫雨静静地坐着,耳朵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五感只剩下了眼,注视着浮标处,他在等。

    绕着轮轴,鱼线拖着沉沉的重量,还有线上传来的摇动,鱼在挣扎。

    哗啦——

    一条鱼脱出了水,死命摆着尾巴。

    莫雨旋紧线轴,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沉沉。

    鱼到了他的手边,他解了鱼钩,将鱼啪嗒丢进塑料桶里,盖上盖子。

    鱼,跑不掉了。

    后来,有很多人关注《落叶归根》,也爱上了莫雨演的白锦鸿。采访邀约纷沓而来,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常常被问一个问题,你拍这部戏时,最大的收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