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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夜,”谢衣听到此处,急忙打断他的话,脸颊在沈夜手心磨蹭,埋在温度稍高的掌心汲取了一口温热的气息,轻声笑叹:“是我不好,一时想不明白,反叫你安慰起我来。”
十二在附近磨蹭够时间再次返回树下,闻人羽也恰巧走出偃甲房,手里提着一件包裹。
闻人羽道:“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抱歉,我这就带大家出去,请随我来。”
说罢便在前方引路,三人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方才的脆弱和崩溃在她身上已经全无痕迹,闻人羽看起来依然容色凝定,目光坚毅。然而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的举动多少显得僵硬迟缓了些,神情中属于人类的鲜活气息也淡去了,代替以冷冰冰的、机械性的空白。
谢衣看着闻人羽的背影,不免心中难过。
她的等待注定要落空,但结局真正来临,仍是给她照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是精神上也是实质上的,谢衣看得出来,她正在加速步入 ‘终点’。
闻人羽领着他们穿过花繁叶茂的紫藤花架绕到屋后,那里只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是一口水井。
闻人羽蹲下身去手扶井栏默念咒诀,一星光点从她指尖流出,飘到上空盘旋数周,一掠而没,幻术屏障撤去,水井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咒文流转的传送阵。
闻人羽站起身来,转向谢衣一行:“从这里可以直接传送到墓道入口,你们离开后,我会封锁墓道,毁去传送阵,以免有人误入。”
谢衣吃了一惊,出声问道:“封锁墓道?那昭明如何返还给闻人姑娘?”
“不用返还,比起尘封此地,莫如托付于谢大师。”
闻人羽把手中包裹递予谢衣:“这里面是桃源仙居图,还有我在外游历时搜集的一些药草与偃甲材料,不算旷世奇珍,却也十分难得,我留之无益,但或许你们能用得上,请谢大师收下。”
谢衣不好推辞,索性接过包裹,朝闻人羽拱手致谢:“多谢闻人姑娘好意。”
闻人羽见他收下包裹,淡微一笑,退到法阵旁边,抱拳道:“就此别过,恕不远送。心魔狠毒狡诈,还请多加小心。”
十二与沈夜的身影接连消失在传送中,谢衣最后一个走上法阵,隔着金色光芒看向闻人羽。
她已经在人世走过数代,遇见过她、记得她的人都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流里,只有她长久地留下,在漫长的等待与最终的绝望里,走向属于自己的终结。
谢衣无法不感到悲哀。
他掌心按在胸前,微微躬身,致以神农礼,涩然道:“闻人姑娘,虽然再说也是无用,但我……十分抱歉。”
隔着强光,闻人羽的身影看上去离得很远,恍惚如幻影。
传送法阵启动,空间开始扭曲。
闻人羽朝他遥遥地抱拳一礼,嘴唇微动,声音断续传来,谢衣只听清了最后四个字。
“……不枉此生。”
谢衣眼前金光乍明,光线暗淡后,眼前画面转换,凛冽夜风携着砂砾扑面而来。
他身在墓室之外,与沈夜和十二一道,站在苍茫无际的沙漠里。
第二十七章
谢衣熄了火炉,踢了踢脚边的千手观音让它停止运行,钳出铁水里烧得通红的偃甲刀,丢进房角结着薄冰的水缸,刺啦一声之后,满缸冰水滚滚沸腾起来,大量水汽蒸腾而出,偃甲房热得蒸笼一般。
等缸里的水沸腾之势稍减,谢衣从架上抽出布绦利落地在手上绕上几道,抓住刀柄把冷却后的偃甲刀抽出,蝉翼般的薄刃破水而出。
谢衣并拢两指抹过偃甲刀,神农一脉的灵力从指尖流泻而出,泛着灵光的翠绿藤蔓融入刀身,他转动刀柄扬手挥下,翠色刀光没入铸造台,精铁打造的铸造台无声无息地裂为两段。
锐不可当,手感流畅,算得上佳品。
他轻吐一口气,把偃甲刀放在架上,解下布绦随意丢到案上,心神一旦放松下来,室内溽热的空气顿时难以忍受起来。
谢衣赶紧推门出去,带着植物香气的凉风盈满襟怀,谢衣站在檐下深深呼吸,直到肺腑清凉,偃甲房里带出的热气消散一空,这才慢慢往竹林深处的小楼走去。
阳光从中天直射下来,竹林中光影错落,落在地上的日光被萧萧竹叶剪碎成不规则的图形,时间已过晌午。
想起刚完工的偃甲刀,谢衣心情不免雀跃,不觉加快了脚步。
两层小楼下架着美人榻,沈夜侧躺在榻上,弯起右臂枕着头,一手垂下竹榻,白皙指尖触着嫩绿浅草。
竹榻旁是一张紫檀木小茶几,素白瓷盘托起酒壶和酒杯各一只,瓷面以墨色勾出几笔纤细兰草。
谢衣放缓脚步走到近前,他小心拨开沈夜脸颊旁的散发,拈起一片落在发间的竹叶,沈夜微微侧了下头,脸埋进臂弯里,没有醒来。
沈夜向来警觉,少见他睡得这么沉。
谢衣俯下身去,凑近沈夜颊变轻嗅,果不其然闻到丝缕酒香,他忍不住低声笑,直起身拿过案上酒杯,杯口沾着一滴残酒,陈年女儿红酒香扑鼻。
沈夜原本滴酒不沾,找回记忆后却悄悄惦记上了,如今暂住桃园仙居图,他做饭时在厨房找到几坛女儿红,时不时就要拿出来饮上一两杯。
从墓里出来后,因为担心砺罂随时找来,他们立即踏上归程,还好现代交通讯捷方便,第二天晚上就赶到了龙兵屿。
然而龙兵屿浊气遍布,又没有食水补给,不适合居住,砺罂又不知何时会来,三人商议之后,决定在岛屿周围建立起结界,食宿则在桃园仙居图里,这样一旦心魔前来,触动结界,他们就可以立即应战。
桃园仙居里春和景明,空屋也有好几处,十二首先表示要抓紧时间培养一批特殊的蛊虫,还不知能不能成功,需要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住进了山脚下靠近湖水最僻静的屋子,他不需要饮食,干脆从此闭门不出。
谢衣则从闻人羽送的包裹里发现几块玉魄和龙血玄晶,都是极为珍贵的偃甲材料,去狷毒时赶制的那把偃甲刀不很趁手,他干脆利用这个空当,钻进偃甲房加班加点锻造武器。
沈夜反而成了最闲的人,每天除了做饭投喂自己和谢衣,剩下的时间要么补眠,要么饮上两杯再补眠。
只是这才中午,这么睡下去,乱了作息规律就不好了。
谢衣轻摇沈夜肩头:“阿夜,醒醒,晚上再睡。”
沈夜攒起眉心,恍恍惚惚地去推他的手,反被谢衣握住了手指,抽了一下没抽回来,也就任他握着,闭着眼睛睡意朦胧地道:“别闹……饭菜给你留在桌上……自己去吃。”
谢衣柔声反对,指尖拨弄沈夜柔软的耳廓,沿着曲线描摹勾画,缠了一缕发丝以指腹碾弄:“阿夜陪我一起。”
沈夜被弄得耳根发痒,腾不出手去推开他,只好睁开眼睛,撑着床榻慢慢坐起来,抽回手按着额头,只觉浑身酸软,困意难消,他皱起眉头,不怎么认真地埋怨道:“吃饭还要人陪,你多大了。”
谢衣笑眼微弯,拈起沈夜滑进衣领的一缕头发拨到颈后,淡淡地道:“看不见你,吃不香的。”
沈夜噎了一下,薄红上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一言不发地抽身走进屋内。
他实在闹不明白,谢衣怎么就能一脸淡然地说出分明是羞耻play的台词。
偏偏他还吃这一套,当然,这个绝对、绝对不能让谢衣知道。
谢衣随着他走进去,沈夜已经坐在八仙桌右手位,揭开扣在中间的保温偃甲罩,桌上是两样家常菜,一碗稻米饭,还有一盅荷叶莲子茶。
谢衣在他旁边的位置落座,端过饭执起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午餐,沈夜把茶几上的一盘鲜桃端过来,拿起盘子边的一把匕首削起果皮来。
沈夜手指细长灵活,削水果是一把好手,可以不断皮地削出一只完整的苹果,兴致好了,还会做出些花式,刀工很是了得。
但仅限于家里的水果刀,桃园仙居里只有匕首可用,沈夜使得不顺手,一手捏着桃子底部,小心翼翼地转动手腕,嫣红果皮绕过莹白手背细细地垂下去,桃子汁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他把削了一半的桃放到空碟子上,拿布巾擦了擦手,微微皱着眉头,看上去有点不耐烦。
谢衣放下筷子,把碟子拖到自己面前,伸手向沈夜要刀。
沈夜摇头:“不用,我自己来,反正没什么事做。”
谢衣不再坚持,重新抬起竹筷夹了一点杏鲍菇炒火腿丝,细嚼慢咽一番,然后才随意问道:“不好用?上次用它劈西瓜,还称得上锋利。”
“坏就坏在太锋利,”沈夜拿过削了一半的桃子,叹道:“稍一用力,削出的果皮不是太厚,就是断了。”
他低下头继续用工,神情专注,像是在进行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阳光从推开的窗户斜照过来,淡淡地落他身后,修竹在窗纸上投下摇荡的影,像是淡墨勾勒的纤细笔触,四周安静无声,偶尔风吹竹叶,鸟雀啁啾。
这整个就像是一幅画了。
谢衣眼里带笑地注视着沈夜。
还能看着沈夜削水果,抱怨刀不趁手,实在是很好,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都不会腻。
谢衣用过饭,把碗碟丢进水池洗净,整齐地收拾进壁橱里去,回到桌边倒茶水漱口,沈夜已经把桃肉分成小片,晶莹剔透的盛在白瓷碟子里,他拈起一片桃子递到谢衣唇边,谢衣张口含了一半,忽然俯下身去,伸手到沈夜颈后,力道柔和地让他仰起头来,沈夜略一怔忪,对上他含笑的眼,有些无奈地微微启唇,含了另一半桃,两人唇瓣相贴,甜香满口,谁也舍不得先咬下,而是抵着那片桃去挑逗对方的舌,削薄的桃肉在推挤碾转间融化成一包甜汁,来不及吞咽下的汁水顺着沈夜的下巴滴了下去。
一吻结束后两人都有些喘,谢衣意犹未尽,浅浅探出舌尖舔舐沈夜下颌残留的汁水,沈夜手指攀上他后背,慢慢攥住他背心的衣料,掌心传来的热度让他心神摇荡,正要偏过头去亲吻沈夜仰起的脖颈,指叩门扉的声音清晰传来。
十二在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
两人皆是一愣,沈夜旋即松开手,把他推后两步,抓起布巾擦了下嘴角,一本正经地端肃了表情。
谢衣无不沮丧地低叹出声,低头整了整衣服,再抬起头来时神情坦荡眉眼带笑,又是一枚新鲜出炉的正人君子:“十二,进来吧。”
十二这才踏进门来,神色镇定淡然,仿佛对方才发生的事一无所见,恭谨地行了一礼:“大祭司大人,破军祭司大人。”
沈夜点了点头,谢衣笑问:“好几天不见你,终于肯出来了,看样子成功了?”
“是的。蛊已炼成。”
十二直起身,两手交叠放在身前:“这一批蛊虫非常特别,瞳大人从前炼制过功用类似的药水,我把瞳大人的方法稍作改动,培养了这些蛊虫……它们的效用,大祭司一定不会陌生。”
听说是瞳以前的发明,沈夜来了兴致,说话时音调微微上扬:“哦?效用是什么,说来听听。”
十二抬起一双光华滟涟的眼睛,肃然道:“在发动的瞬间,切断矩木与魔气关联。”
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