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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7

    偃甲鸟落地后,抬起细腿,神气活现地来回踱步,随后两腿并拢蹦跳一下,转向谢沈二人,鸟喙一开一合,苍老嘶哑却仍含着乐无异活跃跳脱特质的嗓音传了出来,语重心长地道:“我说,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两人齐齐愣住。

    偃甲鸟昂头挺胸,抬起一只翅膀笔直地指向他们,以无可挑剔的长辈姿态格外痛心疾首地教训道:“大好青年,做什么不好,非得干盗墓这损阴德的营生,趁早收手吧!我跟你们说,这墓里除了机关什么也没有,我年轻时好像的确很有钱,可是都拿去做偃甲了,一个铜板也没带进棺材里。挖一个没有油水又危险四伏的墓,你们图什么呢?……”

    不歇气地数落了约有一刻钟,偃甲鸟收回翅膀,摇头晃脑地慨叹一声,做了总结陈词:“所以说,年轻人,为了性命着想还是打道回府吧。快走快走!打扰老人家休息,没你们好果子吃!”

    谢衣只觉满头黑线压得脑门生痛,被昔日徒弟当做盗墓贼一通训诫,个中感受诡异复杂,一言难尽。

    算起来,沈夜要高出乐无异两个辈分,被徒孙劈头盖脸训斥一通,不知作何感想……谢衣半是好奇半是心虚地觑了沈夜一眼。

    从那只鸟开始说话,沈夜一直默不吭声,脸侧肌肉紧绷,像是咬着牙,面色倒是意外的平静无波,接到谢衣探寻的目光,他倒转剑柄指向终于闭嘴的偃甲鸟,语气平淡地问:“它说完了么?”

    谢衣嘴角轻微一抽,不确定地道:“大概……吧?”

    他话音未落,沈夜已经翻转手掌,挥起链剑卷住偃甲鸟,五指握住剑柄往后一拽,连金泥与铁梨木打造的鸟身顿时裂成几瓣倒在地上,鸟爪还挥动着抽搐了几下,然后才直挺挺地僵住不动了。

    死状极其逼真。

    谢衣眼皮狠狠一跳,抬手按住额角,觉得黑线都化为实体扎了进去。

    沈夜干脆利落地收了链剑,背过身去,冷声哂笑:“我曾说过,很想见见十年后的乐无异,不想他活到九十岁仍然没有半点长进,还是那么聒噪吵闹目无尊长,而且十分无聊。”

    谢衣没作声,清楚地了解到沈夜忍耐到现在已是非常恼火。

    冷嘲热讽地回敬徒孙一番,沈夜仍不解气,毫不留情地拉了谢衣躺枪:“不愧是你谢衣的徒弟!”

    犀利地丢出这把刀子,见谢衣嘴角僵硬地牵出一个讪笑,似是被精准地戳中了,沈夜总算心气稍平,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进墓道。

    谢衣无辜受难,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隐隐作痛的膝盖,把“无异也是你徒孙而且他又不能未卜先知料到我们会来”这句回护徒弟的辩白默默咽下,谢衣紧跟在沈夜身后走了进去。

    他们再次陷入飞沙走石的幻境当中。

    有了上一次经验,应对起来顺利许多,谢衣术法修为不算绝顶,但在作为初七执行暗杀任务的百年间,刀术与身法已磨炼得炉火纯青,在不断袭来的岩石间往来闪避、腾挪纵跃,矫健轻快如鹰隼一般。

    跟他相比,沈夜却是颇受限制,他身负神血,善驭清气,术法可谓世无匹敌,但到了这处幻境之中却少有用武之地,他的五行法术杀伤力强、覆盖面广,遇上成片密集飞石,通常一个术法施放过去就能碎石成粉,高效地化解危机,但大范围的空间被清扫一空,也让他们连落脚的地方也找不到,反而离飓风中心越来越远。

    沈夜只好不用术法,让谢衣做前导,自己依靠链剑循着他的路径逐步上行,渐渐靠近阵眼。

    舜华之胄可以阻挡碎石与细沙,却无法连风也一并隔绝在外,他们越往上走风力越强,飓风中虽然少了巨石,但沙砾的密度却在不断增加,前行变得举步维艰,等他们接近飓风中心,强风与沙尘几乎形成了一道旋转不停、牢不可破的壁障。

    风力已经猛烈到让人站立不住的地步,两人不需交谈,只交换一个眼神就能够默契分工,谢衣把唐刀扎进落脚的岩石里,一手扶在沈夜背后,支撑着两人站稳,沈夜闭目默诵咒诀,手中链剑飞旋,黑色劲气从长链上旋出,片刻间浓稠如大雾弥漫,以沈夜为中心卷起漩涡,他蓦然睁开眼睛,黑雾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向四下爆开,锐利地将面前阻挡去路的屏障撕开一道不规则地缺口,有温和的淡白色灵光从缺口中透出,像是长夜将尽时柔淡的月华。

    这个术法威力无穷,消耗也是极大,沈夜找回记忆后还是第一次使用,灵力骤然大量流失让他微觉晕眩,身体一阵脱力发软,不受控制地被风力推着踉跄后退,谢衣即使拦腰把他揽到身旁,眼见那道刚刚打开的缺口已在快速弥合,他立即拔起唐刀,抱着沈夜向那片正在缩小的白光中跃去。

    飓风内外分明是两个世界,与之前大风沙暴的环境截然不同,里面风平沙静,空气仿佛是凝滞不动的,他们刚从缺口跃入就开始从几十米的高空向下坠落,脚下空空荡荡,一个落脚点也没有,谢衣一臂揽紧沈夜,用尽全力将唐刀扎向身前风沙屏障中,刀身没入,像是刺进了什么坚硬的实体,谢衣只觉自身和臂弯间沈夜的身体猛地一重,唐刀被巨大的下坠力带动着划下,发出尖利地摩擦声,刀刃过处火星四溅, 竟将风屏斩开一道肉眼可见的口子。

    坠落之势卓有成效地得到缓解,沈夜也趁着这会儿功夫缓过气来,重新念动咒诀,召唤木灵,数根柔韧的藤蔓拔地而起,枝条摆动旋转,窸窣有声地生长延伸到半空,将两人托住之后缓缓沉降,稳妥地把他们带到地面。

    铺陈在脚下的是一个六芒星状的法阵,阵眼发出夺目辉光,源源不绝地把灵力输送至六芒星每个边角。

    落地以后,谢衣没管法阵,只顾仔细打量沈夜面色,见他脸色泛白,冷汗沾湿了鬓边散发,忧虑地伸手探向他额头:“阿夜,很难受吗?是不是灵力消耗得太多了?”

    沈夜侧头避开,暗自深吸了口气调匀呼吸,待要说话,忽然听见周遭风声大噪,他连忙抬眼看去,只见风沙形成环绕四方的风屏正朝他们站立之处收拢,如同万顷岩壁寸寸挤压而来。

    血肉之躯若是卷进这种强度的飓风里,绝对会被绞碎的。

    沈夜当机立断扬起链剑,长链携着凌厉剑光狠狠甩向阵眼,却不知撞上什么,发出铮然一声金石之音,剑光破碎,长链被反弹向半空,那阵眼却岿然不动。

    一股寒气从脊骨升起直冲脑门,沈夜还想施法,谢衣眼见风屏下缘已逼至沈夜脚边,赶紧拉着他急退几步朝阵眼处避去,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沈夜被他拉得脚底一滑差点摔跤,所幸脚下抵住一个凸起的硬物,这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去,那东西正埋在阵眼,覆盖在表面的沙土被踢开了少许,露出一个弧度圆滑的表面。

    谢衣匆匆一眼,脑海中似有电光贯过,涌起的强烈熟悉感将他整个人摄住,当即蹲下身去,手指插入细沙抓握住那东西,却不料拿不起来,似乎有什么把它牢牢固定在那里,谢衣摸索到一些细线,拽住其中几根用力拉扯,手臂上麦青色的血管根根暴起,猛地将一个椭圆形的物体从沙地里拽出,连带着扯出几十根连接其上的金属引线。

    飓风已经围剿到身前半厘不到,风声如吼,灌进耳里震得鼓膜疼痛欲裂,沈夜长链平扫,气劲纵横,将引线纷纷削断。

    眼前场景瞬变,沙漠与飓风像是被阳光蒸干的水汽般杳无踪影,他们身处光线暗沉的狭长墓道,唯有谢衣握在手里的器物昭示着方才经历的一切并非幻梦。

    那是一件看上去毫不出奇的小型偃甲,谢衣皱眉不语,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查看。

    沈夜见他若有所思地挨个查看引线,难得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主动问道:“这是什么?”

    谢衣抿了下发干的嘴唇,食指轻叩镌刻在偃甲表面的团花纹章,简要答道:“虽然还弄不明白这些引线和导灵栓是做什么用的,不过这件东西,应该是从一个偃甲上拆分下来的部分,共有四个类似的散件,如果能全部凑齐组装成完整的偃甲,说不定它能告诉我们昭明的下落。”

    第二十二章

    破除幻境之后,三人继续往墓道深处探索,墓道的规模比预想中更加宏大,结构也是难以预料的复杂,狭窄的通道曲折蜿蜒,往地下不见尽头的深远处延展开去,分出无数弯道岔路,如同走在大型的蜂巢或蚁穴当中,在相差无几又纵横交错的道路上兜兜转转,连方向也无从辨认,格外令人糟心的是,一旦不小心拐入死胡同,墓道顶部就会降下石门把道路封死,同时触动埋在地下的传送法阵,所有传送阵的目的地都只有一个——

    他们第七次被传送到了墓门外。

    唯一的收获只有谢衣手里多出的第二枚偃甲蛋,但拿到这个东西就又经历了一回九死一生。

    他们误打误撞走上一段没有岔路的墓道,走到中途时整段路面陡然消失,底下竟是数十米的深渊,密密麻麻直立着寒光凛凛的棱锥,沈夜及时招出木灵将三人托住,但通道两壁凿出的错落暗格间竟旋出数把齿轮,木藤在金属利齿的夹攻下根本不堪一击,眨眼之间便断裂倒塌,沈夜以链剑卷住十二,提着他跃上近旁一个齿轮的表面,刚踩上去,那齿轮瞬间位移,猛地上升数尺,让方才还高悬头顶不具威胁的另一个齿轮,转瞬便旋转拦腰斩来。

    他们不得不在齿轮的包围圈里左右闪避,每块齿轮都会在触碰之后随机上下移动,沈夜从前惯于用法术解决一切,结果就是身法平常,再加上带着十二,每一步都应对不暇,险象环生。

    谢衣的身手虽然足以应付,但再带上两个人,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要让所有人都完好无损地通过这个机关,只有设法破坏磁场屏障,停止偃甲运转。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沈夜那方移开,注意观察凿在两壁用以安放齿轮的暗格,果然在缝隙里发现镶嵌在深处、形似导灵栓的沟槽,他尝试以袖箭攻击,无一例外的被磁力屏障反弹开去。

    谢衣心里有了底,一面躲避齿轮,一面往藏有导灵栓的暗格里抛入小型爆破偃甲,身体跃向半空,引爆偃甲摧毁导灵栓,提供动能的灵力流处处中断,磁力屏障不攻自破。

    齿轮转动的速度缓慢下来,金属轴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最终停止了运行,下方的棱锥阵也倏然收回地底,露出掩藏在中央发出灵光的阵眼,与之前幻境中的一样,一个椭圆形的偃甲,四周连接着数量众多的引线,每一根都深埋在地下。

    谢衣借助墙面上的齿轮到达底部,切断引线,拿到了第二枚偃甲蛋。

    好不容易从那个危机四伏的机关中脱身,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又拐进了死胡同,走到山穷水尽时被传送阵送回了墓门外。

    外面的世界已从月夜星海换成青天白日,从黑暗的地底突然暴露在沙漠烈阳中,沈夜眼前白晃晃的一片,仅能勉强辨认出不远处沙山的轮廓,他走过去坐在背阴处,抬起手盖住眼睛,仍能看见无数炫目的光点漂浮在黑暗里。

    感到谢衣的气息走近,沈夜微微偏过头去,讥讽道:“你徒弟怎么像怕人借钱的土财主,藏得这么严实。”

    谢衣在沈夜身边坐下,疲倦地往沙山上一靠,也在暗自思索徒弟怎会有如此多的时间和精力构建出这个错综复杂的迷宫,听到沈夜出言挖苦,仍忍不住维护徒弟:“阿夜,无异也是你徒孙……而且神剑昭明在手,自然谨慎些为好。”

    沈夜没搭腔,呵地一声冷笑。

    谢衣知趣地闭了嘴,抬手招呼还站在墓门口发呆的十二来这边休息。

    三人坐沙山投下的阴影中稍作休整,沈夜闭目假寐,十二出神地看着地平线上冒出的一丛骆驼刺,谢衣拿出从墓道理带出的两枚偃甲蛋,心不在焉地摆弄,脑子里一会儿琢磨那些引线的用途,一会儿琢磨期末要单独出给乐无异的试卷。

    太阳移动到中天时一阵强风掠过沙漠,扬起漫天黄沙遮蔽了视线,十二像被什么激活了似的猝然回神,打开背包取出压缩饼干和矿泉水递向谢衣,平静劝道:“两位大人都需要补充些体力,吃点东西吧。”

    谢衣接过食水,道了声谢,回头喊沈夜却没收到回应,沈夜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呼吸规律而悠长。

    困扰沈夜多年的失眠症在长途跋涉的旅程中不药而愈,近来他甚至掌握了秒睡的新技能,从坐下到现在十分钟不到已经得睡沉了,谢衣见他眼底泛灰,脸颊却苍无血色,像是精疲力竭,很是不忍打扰他睡眠,但转念想到地下还没走到一半的庞大迷宫,他稍作犹豫还是挪到沈夜身侧,狠下心把他推醒。

    沈夜睁开眼睛,无意识地缓慢眨动,然后定定地看着谢衣眯起双眼,目光从迷蒙到暗沉,脸色极度阴郁。

    睡眠不足,头疼,心绪低沉,烦躁易怒。

    谢衣跟沈夜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处理这种状况已是谙熟于心,拧开矿泉水瓶盖倒了少许凉水在手里,抹在沈夜太阳穴上,又把湿冷的手心贴在他微微发烫的额头,温声问道:“头疼?”

    “……还好。”

    沈夜隔了好久才恹恹地道,只觉睡意如海潮,一个浪头打下来,他像被压进海底似的浑身沉重,就连眼皮也不堪重负地往下一沉,再次闭上。

    谢衣熟练度满点地劝说道:“阿夜,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就没那么难受了。”

    这么片刻工夫,沈夜已经睡得昏昏沉沉,薄唇微张,含糊地吐出一个字:“不。”

    谢衣立即伸手摇他肩膀,一面坚持不懈地继续劝:“那喝点水?”

    沈夜觉得身体像是正在从海底缓缓上浮,那是平静的、吹拂着和风的海,他的身体随着小小波涛的轻柔起落,谢衣的声音透水而来,温柔低沉的建议着什么,然而听在耳里,却变成更加混沌不清的模糊声响,沈夜皱了皱眉,头往旁边轻轻一偏,算是否决他所有提案。

    沈夜又睡着了。并且非常有一睡不醒的势头。

    谢衣摇他不醒,喊他不应,实在别无他法,想了想干脆仰头灌下一大口矿泉水含在嘴里,低头覆上沈夜的唇,舌尖熟门熟路地撬开齿关,探进黏软柔润、热度惊人的口腔,压住对方无意识反抗的舌,把一口冰冷的水渡进咽喉。

    沈夜体温偏高,格外耐不住寒,毫无防备地被冷水一激,打了冷战惊醒过来,蓦地睁开眼就看见谢衣近在咫尺的脸,顿时又怒又耻,抓着谢衣肩膀就要把他推开。

    谢衣原本只想喊醒他,刚吻上去时也真正心无杂念,直到沈夜恼羞成怒地开始挣动,反倒是勾出了几丝绮念,灵魂里属于初七的那一部分自然而然被唤醒,抓住沈夜手腕抵在他身后的沙山上,身体强硬地卡进他腿间压制住挣扎反抗,纠缠追逐着沈夜软热的舌,咬着两片柔润唇瓣亲了个昏天黑地。

    沈夜刚睡醒,肢体迟钝得不听使唤,才蓄起几分力道就连同呼吸一道被抽取一空,他十分想提醒谢衣十二还在场,好歹注意点影响,但自己也清楚现在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会不堪入耳,只得顺应了这个吻,直到谢衣恋恋不舍地从他口中退出,这才伸手将他推开一大截,迅速抹去唇边津液,眼神往十二那方瞟了一下,由于不敢直视十二的表情,只用余光地扫了半秒,然后飞快转回视线,咬着牙狠狠剐了谢衣一眼。

    谢衣方才吻得忘乎所以,这时才想起还有十二在场,一时也脸皮涨红,尴尬地愣住了。

    沈夜蹭地起身,绕过谢衣,闷头往墓门口走去。

    “休息够了,继续走吧。”

    如果不去看他红得能滴下血来的耳朵,这句话倒是说得颇为淡定沉稳,若无其事。

    十二默默地收拾东西,整理好背包,站起身来,见谢衣正看着他,于是勉强地扯了下嘴角:“破军祭司大人,走吧。”